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未时三刻, ...
-
未时三刻,正是漠北最最炎热的时候,便是过了秋分,热浪仍是一波波的袭来。
夜老板完全脱了力,软绵绵的坐在马上,幸而小木在身后结实的揽住她,不然一个恍神,她便能将自己栽下马去。
到了苍鹰谷,老远就听到安彤声声唤她,“主子——主子——”
她强打起精神,略略直起后背,答应,“彤彤,我听到了。”
安彤被叫了小名,倏地红脸噤声,乖乖的跟在小木身后。七星过了一个多月终于聚齐在一起,互相打量一下,均是笑意盈盈。
夜妖娆盲了双目,自是看不到眼前的景致,可哪怕是看不到,女子的心里也清楚得很。安彤的身边并没有东篱公子。
提着整整一日的心思忽然落了空,先是晃荡了几下而后猛然坠落,一丝情面也没给她留下。
模模糊糊得,夜妖娆想起了半夏的话,这世上本就少有长久之事,人心更是难测。可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得了一个人长长久久的念想……要知道,有时候并不是人心善变,而是时间冷漠,磨得这人灰了心……
她不敢想东篱是不是也灰了心,当她终于想要正视一切的时候,终于灰了心……
另一边,东篱站在大营门口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他不说不动,就像是一颗原本就长在这里的树,沉静安然。一旁岗哨的兵士擦擦额上的汗水,又立得更直了一些。
远远地,他看到了夜妖娆。
她蒙着面纱,双目紧闭。身子斜斜的倚在身后男子的怀里,衣裙上染了些血渍和尘土,看上去疲惫不堪。
小木认出了东篱公子,勒马站定,在夜老板耳边悄声道,“到了。东篱公子就在前面。”
夜妖娆张开眼,视界仍是漆黑一片。盼望多时,终能相见的时候,她居然看不到他了。这是何等的讽刺?!
她笑得苦涩,任由小木抱着下马。
东篱漫上眼睛的笑意僵在当场,一双手在广袖中攥紧了。她与侍卫的耳语,她对他的视而不见,种种的重逢情景他默想了千次,只有这最真实的一种他没有想到。
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东篱突然摆出了多年前才有的倨傲表情,出口的话也是淡淡的,毫无温度,“多年不见,你没怎么变,走到哪里都能连累了旁人。”
话里有话,又夹带着怒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的就把乎娅也利用上了。
倘在平时,这不过是句揶揄打趣的俏皮话,在碧落楼夜妖娆没少听得。可是这话谁都能说,唯独东篱不能。他知道她的一切,知道环儿、孩子、娘、宁玉一个个的离她而去……如果没有她,这些人本该好好的活着。
这句话太残忍,霎时便能将她劈得血肉模糊。
有个曲子这般唱“春日游,杏花插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却不知后半阙是“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不能羞。不能羞。
半晌,她挣开小木掺扶的手,向前走了两步。
然后,毫不犹豫的俯身跪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两步险些撞上东篱,诧异中,男子向后撤步,下一瞬便看见那个自己日日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噗通”一声跪在自己身前。
她说,“民女求东篱公子看在往日的情份上,为民女医治眼疾。公子大恩,民女没齿难忘。”
耳畔静悄悄的,风吹沙扬,流光万里。
她吸一口气,压下辛酸,又道“求求您,只要医好民女的眼睛,什么样的报偿,只要我做得到……”
“东篱公子,您大人大量,乎娅公主的伤是我一时疏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
她的话未完,便觉耳边一阵疾风。刀兵相接,乒乒乓乓几声之后,是小木恶狠狠地声音,“你知道么要不是夜老板,我们哥几个儿动动指头就能要了你的命!她瞎了眼睛,一路上避着两伙追杀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却在官道口遇上贼人和你那娘子,她铁了心要朝刀尖上撞,你来怨夜老板!?”
“小木——闭嘴!”
小木说完,呼呼的喘着粗气。夜妖娆跪在地上仍旧听不到东篱的声音。她的话已是说完了,沙砾硌在膝盖上跳出锐利的疼痛,整个身体几乎伏在了铺满尘沙的土地上。
宋引章的娘曾经说,你与为娘不同,你有男儿的魄力和勇气。做人当谦卑为上,切不可骄纵妄为。引章将来要找到一个强大的男子,内心坚忍傲拔,自持谨慎,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引章,才不怕那夜姬的诱惑。
多少年前,她以为这人该是方景辰。
后来,她死了心,一心一意的报了仇。然后便觉得自己同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没了瓜葛。她的魄力和勇气都用来寻仇和自欺,直到半夏的死。
呵……那么多人,原来有那么多人都是希望她好的。
宁玉王爷。宋宁墨。阿楚。半夏。安彤。
这些人豁出了性命,希望她能好好的。怎能负?怎生负……
“东篱公子,我求求你……夜妖娆求求您——”
再一次重重地磕下头,为的只是深情难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着听完夜妖娆的乞求的,惟觉小木架在脖颈上的刀刃渗出森森的寒意。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日夜夜。二人相隔千里,他觉得至少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
此刻呢,他们近在咫尺,他却失了她的一颗心。
是他的错。
东篱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然而这一刻,他愿意用自己最最珍贵的东西换取片刻光阴的回还。
他抬手拨开小木,俯下身抱起那个跪在面前的女子。像个孩子一般把她抱起来,然后他便再也不能动了。
他的泪坠下来了,不是流,而是一颗颗沉重的直坠而下。
他的女子那么轻,身上覆满了尘土的味道;他的女子闭着眼睛,额前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的女子该是戏笑着,眼角点点风尘;他的女子不该跪在这里,乞求他的帮助。
而他,只能这么紧紧的抱着她,不说也不动。
“七星”连同赶出来的各营将士呆呆立着。正晌午的阳光之下,似乎谁都没有在意。那个低泣的男子和闭着眼睑的女人忽而变得陌生了,他们是谁他们在哪儿也变得无关紧要,只是这般相拥之下,便足以让人动容。
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