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69、呼而将出换美酒之二 碧落楼的南

　　碧落楼的南馆与妓馆共用一个大门，入得内堂在往内走上百步可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子，左手边的那方拱门才是南馆正经的入口。南馆的客人不外乎是些好男风的龙阳客，或是深闺寂寞的大家夫人、小姐，说起来总是些摆不上台面的缘由，故而这南馆也设得颇为隐秘。
　　此路夜妖娆自是熟悉得很，不需指引很快便带着小木站在了南馆大堂。
　　迎上来的是个模样青涩的少年，淡青色长袍水样纹理，半遮半掩的附在身上，露出一条纤细赤白的颈子。
　　“公子面生，初次到南馆来么？”少年说得极为顺溜，显然已是深谙其道。
　　小木起初的几分尴尬羞涩经少年这么一问登时化得一干二净，面上顺势显出几分鄙夷。夜妖娆看在眼里，勾了下嘴角，并不言语。
　　“在下可是熟客中的熟客，我识得半夏的时候，你怕是还不开窍哩！”她眼波流转，两片唇扫过少年脸颊直滑到耳侧方才将话说完。
　　直起身来时，少年已是面红耳赤，一双水漾的眸子再不敢抬起来。
　　“小……小的，这就……去……去叫半夏公子。”
　　片刻，就见着半夏公子披着外袍慌张而来，披发赤足，多少有些狼狈。尚在楼台之上，他看到夜妖娆盈盈而望的样子，脚下就又急切了几分。
　　“半夏公子，可还记得故人？”白衣胜雪，她稽首一拜，带过多少沧海桑田、生死离别。
　　几步之遥，半夏却觉得隔过了千山万水，眼前的女子已是几番转世而来，就那么浅笑盈盈立在那里。他在这繁华虚妄、凉薄诡诈的地方度过半生，怎样的凄苦不甘都已见过，该笑的笑过该哭的也早就哭完。此番，对着夜妖娆，他居然心下悲凉难耐。
　　半夏从小学来的便是冷心冷情，无动于衷，自那番波折之后，更加凉薄。
　　如今，他唯一做到的便是少时与那人的约定。
　　当年那人恍然而笑，波光粼粼的日色从缝隙中洒下来，照得那个笑天真烂漫，同他们初见时一模一样。然而那个时候，他清楚的知道这个笑藏住了多少恸然和绝望。
　　那人说：“即使将来，我们什么都留不住了，也定要留下一颗良心。你记住了么？记住了么？我们约定生生世世。”
　　比他尚且年幼的那人如是说，两人隔在拱门两侧只握住一双手。
　　他们的约定生生世世，即使没了心，没了情，也定要留下一颗良心……两个风月场上打滚多年的人儿，他们的誓言却从来都无关风月。
　　面前的人依旧笑着，与曾经的那人那般相似。
　　他轻叹，缓缓道，“姑娘，近来可好？”
　　“好，好。在家闲了不少日子，最近要找些事做，这不，到这儿来讨人请来了？”她携了半夏的手，一同往楼上去。
　　半夏忽的笑开来，“讨人情不找阿楚去，往日替她当牛做马的，来我这儿做什么？”
　　夜妖娆难得哽了哽，“我现下这模样，阿楚见了少不得数落。我盘算盘算，就直奔您这儿来了。”
　　几人到里间落了座，童子端上茶，夜妖娆却径直从酒壶里倒满一盅酒来，眯着眼啄了一口。
　　“我想要这造酒的方子。”片刻，她吐出一句来。
　　半夏瞧她餍足模样，忍不住敲打她两句，“你倒是爽快？！我可是要靠这手艺吃饭的！”
　　谁知夜妖娆肃了面容，“公子放心，妖娆从不让自家人吃亏。”
　　一句“自家人”让半夏受用得很，许久未曾见过的倾国莞尔一瞬而现。小木蹬蹬后退两步，以策万全。
　　半夏从来不是寡断之人，当下拿了方子就交到夜妖娆的手里。
　　“有句话阿楚可能从来没说过，我就抢个头彩跟姑娘说了，”他望着夜妖娆轻道，“这世上本就少有长久之事，人心更是难测。可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得了一个人长长久久的念想……要知道，有时候并不是人心善变，而是时间冷漠，磨得这人灰了心……”
　　夜妖娆轻笑，取出折扇遮了脸。
　　“我说的，姑娘可明白？”
　　她点点头，弯着眉眼。半夏不再多说，招呼小童过来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