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梦里不知身是客 是夜,夜老 ...

  •   是夜,夜老板甚为清醒。
      听着安彤将且行的身世一一道来,方才哭闹的孩童已经再一次睡去。她熄了灯,看着床榻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疲惫的、单薄的,然而却又是安心的,舒适的。他们呼吸轻浅,带着未经世事的甜美。如果时光可以溯回而上,收回所有的秘密和丑陋,那么所有的无辜者脸上也应该是这一种宽恕而圣洁的表情。
      她就那么坐着,一整夜恍然而过,仿佛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阿楚说她总是想得太多,看似是对命运的反诘,其实不过是怯懦的借口或者是逃避的通途。她不是真的勇者。
      接受,作为,改变,前进。此为真勇者。譬如,宁玉。譬如,东篱。
      她从来不曾接受自己,为自己所成为的这般人而羞耻,而痛恨,而绝望。之后的作为,靠得不过是从旁人处得来的强大感情,或者是爱或者是恨。若是爱,总要想尽办法报还;若是恨,则要千方百计报仇。毕竟,夜老板是个生意人。
      锱铢必较的一路算计下来,她还是欠了一屁股的烂账。当债主们一一讨上门来的时候,夜老板还在醉生梦死。
      第一个上门讨债的便是宋宁墨。
      那时的夜老板还不能称之为夜老板,她没有酒庄,也没有“七星”,整日沉浸在窒息的压力和自责中,不思饮食,难以成眠。由于宋连成的坚持,小木和小金勉强留下“照看”,留得他一口气在。
      正是眩晕中,她看到一个人慢慢走近。玄色衣袍,眉眼隽秀,本来是平静而迷茫的神情却在走近她的时候变得愈发困惑。
      那是个男子,很年轻,但却有着沧桑的眸子。
      小木一把将她扶起来,口气懒懒的“喂!有人来看你!”
      她想她的面纱颇厚,即使你盯紧了看,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如此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挑起眼角,看向来人。
      倒是一个女子先说了话,“宋引章!你是宋引章,对不对!”
      仿佛一记闷雷打了下来,直打得她灵台清明。眼前的水雾瞬间散去,她看清楚了那个女子——东方凉夏。
      记忆中的东方凉夏高挑,热情,像一阵盛夏中带来凉爽的清风。现在面前说话的女子依旧爽朗热情,只是眉间戴上了种种焦灼和急切。东方凉夏消瘦了许多,肩胛骨突兀的支棱出来,手臂纤细,衣裳过于宽大。
      夜老板又啜了口酒,自顾自的摇摇头。
      原来岁月改变的并不只是自己,所有的人,有关的或是无关的,都在起伏不定的长河中磨掉了锐气和青涩。它就像酒一样,让你变得成熟的同时,也让你变得麻木。
      小木看看酒醉的女子,冷冷道“她是宋引章。不过现在大家叫她夜妖娆。”
      东方凉夏伸出的手定定的僵在半空。关于宋引章,她有太多的不确定和不了解;而关于夜妖娆,她甚至不需要去了解,各种市井流言就足以将这个女子描画的活灵活现。如今,她知道了。当年的宋引章便是现在的夜妖娆,然而现在的夜妖娆,还能帮她把当年的宋宁墨找回来么?
      是的,如今的宋宁墨温和谦让、迷惘无知。在那次法场上与宁玉王爷交锋之后,他抛却了前尘旧事,遗忘得甚是彻底。尽管东方凉夏知道,宋宁墨历来是个绝情且寡情的男子,但她还是想要将从前那个驰骋沙场的“罗刹”找回来。
      夜老板浑浑噩噩的听,小木讥讽的掀掀嘴角,对眼前的两个女人一丝怜悯也无。
      “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她已经将近半年不曾开口说过话了。”
      东方凉夏仍不死心,“引章!引章!你看看他,他是你的弟弟啊!”
      耐心耗尽,小木松开手。夜老板失了支撑,身子一歪,额头重重地磕在一旁的柱子上。
      “嘭!”
      先是一声闷响,继而一道蜿蜿蜒蜒的细小血流从她额前发间渗出来。乱发、青面、单衣,再加上若有若无的血丝,夜老板的样子从未这般狼狈过。
      那时,她真的像是死了,可她却又实实在在的活着。
      谁也没有注意到立在不远处的男子。小木转身欲走,下一个瞬间便生生的撞在前方的墙上,一只手扶在胸口。他甚至没有看清男子如何出手,就已被重创。
      “七星”中的小木不是武功最好的,却是实力最强的。因为他十八般兵器样样皆能,懂阵法会领军。轻功一流,内力上乘。行刺暗杀,跟踪易容无一不精。然而那个男子仅是一击就险些让他丧失了还手之力,小木铁青的面上渐渐堆起了狠绝之色。
      玄色衣袍的男子却并不看他,反而蹲在了夜老板的近前。
      “我回来了。你……想我了么?”
      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几年前还带着略微少年人嘶哑的声音,现在已经蜕变的圆润低沉,从他口里说出时,仿佛带出了某个灵魂,心心念念不死不休。
      “宋宁墨,你认得她了?”东方恻然道。
      他摇摇头,抬手拂去脸上滚滚而来的泪水。他不知道她是谁,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他把脸埋进女子的膝头,像一个小小的少年一般颤抖着双肩。他不晓得这庞大的悲伤和委屈来自何方,只是觉得自己仿佛是一直在寻找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可以任性撒娇,可以埋起头来哭泣,可以展开所有的羞耻和秘密。
      而她,便是那个地方。
      很久很久之后,两个人仿佛都已经陷入了睡眠。四围静谧,心下安稳。
      夜老板缓缓地抬起手来捧起男子的脸。
      她说,“作了将军的人,怎生哭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