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66、我叫宁且行 这本是他们

　　宁且行，宁王府嫡嫡亲的小世子。父亲在与其母成婚后不久暴亡，死时甚至不知道还有一个他。母亲乃是皇太后的亲侄女，长平郡主。父亲亡故后，长平郡主心灰意冷禀明圣上愿回到封地安度残生，皇上太后心中甚是怜惜，几番挽留不成，只得让她带着王府的一甘家眷回到北方的封地去。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长平郡主却是折腾了两天两夜，孩子仍不见露头。王府的老管家灵光一闪，命人火速前往距君主封地不远的漠北城，请来东篱公子。然而东篱虽精通医术，但对这妇科接生一门却从来不曾接触，听了稳婆的谆谆教诲之后，他不顾忌讳，拿着银针便直奔产房。
　　长平郡主到底是练过武的女子，体力比一般女子也强上不少，故而东篱施针之时她能够免礼配合，终于产下世子。
　　小世子分外健康可爱，王府众人在结束了三天的忙碌担忧之后，终于迎来了这新的希望。但仅仅是一刻钟的功夫，长平郡主便出现了血崩。鲜血汩汩的从她的下身流出，连刚刚出世的小世子都禁了声，方才的喜悦好似海市蜃楼，过后仍是大片大片的荒凉。
　　东篱当即封穴止血，手中拈着银针苦苦思索。
　　长平挡住他施针的手，眉间开阔坦然，“长平多谢东篱公子，王府欠下你许多，来生……来生长平必当报还。”
　　东篱脸色一暗，“说什么傻话？！你不要你的孩儿了吗？”
　　长平笑笑，“他不该做我的孩儿……他的父亲母亲的都太自私了，不配为人父母……”话未完，脸上已显出灰败。
　　东篱一把将小世子从奶娘怀中夺过来，置在长平的面前。婴儿随即嚎啕大哭。
　　“看看他！你看看他！！你死了，他怎么办？！”
　　语未出，泪先流。
　　长平只是摇摇头，眼睛望着东篱“王爷太寂寞，长平要下去陪他……”接着，她手臂一撑竟然坐了起来，冲着王府众人朗声道“你们听着，从今以后东篱公子便是这孩儿的父亲，乎娅公主是他的娘亲。今日在场的众人若是泄露半分，定斩不饶！”
　　“长平！你疯了！”
　　“我没疯……清醒得很，不然也不会将他的孩儿托给公子了……拜托了……”
　　长平郡主卒于产后血崩，仅仅在王爷去世半年后便溘然长逝了。留下了刚刚出世的宁且行。
　　小世子天生聪慧异常，与他的爹爹一般无二。
　　六个月大的时候，宁且行吃饱了奶水，便被奶娘抱着去见东篱。恰巧碰见东篱处理公文，有一处甚是模糊不明，正在质问下面候着的文书。
　　东篱见奶娘抱着且行来了便示意他们过来，自己搁了笔抬手抚抚小家伙的脸蛋。文书松了口气，想着总算凭着小少爷逃过一劫，正要躬身出去，却听东篱公子又道“不忙走，下面的——”
　　东篱话音未落，奶娘手里的小小人接住话“你且说来听听。”
　　一句话吓得奶娘险些松了手，东篱眉梢抖了三抖，下面的文书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此事之后，且行的人生中又多了波澜壮阔的一笔。
　　能走会跑之后，宁且行聪慧绝伦的头脑突然被一个巨大的课题占据了。那就是，他的爹爹是东篱公子，他的娘是谁？当然，只有爹爹一个人也不是不行，可别人都有的东西他没有，这严重伤害了宁且行高贵且华丽的形象。
　　于是他不耻下问。
　　“哥哥，我娘是谁？”
　　安彤擦擦汗冲他一笑，暗中运足内力，刹那消失不见。
　　“奶娘，我娘在哪？”
　　奶娘是个老实人，按照东家给的标准答案一五一十的说“在漠北城，她叫乎娅公主。”
　　宁且行很高兴，踉踉跄跄的便去找了爹爹。
　　“爹爹，我们去找娘，好不好？”
　　东篱握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顺着笔锋滴落下来，模糊了一片字迹。
　　“且行，你知道娘长什么样子吗？”
　　他摇头，一脸懊恼。
　　“那爹爹怎么找？”
　　且行垮了肩膀，一步三摇的走了出去。东篱这厢吐出一口气，抹了抹额间的汗。
　　此后，聪明伶俐的宁且行并没有放弃。经过一番计较，他发现要知道娘的长相首先要从画像入手，而王府里面画像最多的地方莫过于书房。
　　这次，他煽动了安彤哥哥。
　　这个哥哥很是勤奋刻苦，连爹爹见了都会和颜悦色夸奖上一阵，故而安彤对王府的书房觊觎已久却一直无缘得见的忧郁心情，且行很能体会。
　　“哥哥，我们去看书好不好？”
　　安彤瞥他一眼，半是惊诧半是不屑。
　　“你什么时候识字了？”
　　“哥哥识字就好了嘛！”
　　“东篱先生给我的书，我都看过了。你若是想看，我便拿给你。”他抱起且行往阴凉处站站，漠北的阳光灼人，不比中原。
　　“我们去王府的书房看，好不好？哥哥饿了，还可以吃到李伯做的红豆羹。”
　　安彤的眼睛闪了闪，动心了。
　　宁且行的计划很顺利，在书房中他找到了满满一整箱娘的画像，之后信心满满的再会东篱。
　　安彤抱着画像跟在宁且行的后面，表情哀怨的像个小媳妇儿。
　　“爹爹！我知道娘长得什么样子了！”且行大声叫。
　　东篱眼睛一眯杀气四溢，安彤顿时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一张张的画像展开来，上面的女子栩栩如生，浅笑的、睡着的、抚琴的、梳妆的，面面俱到。看了画像你便知道，执笔人对画中的女子包含了怎般的深情。
　　东篱手指轻轻拂过画中人，心尖似被微风拂动。这些画并非出自他手，而是宁玉王爷一笔笔悉心描来，画中的夜妖娆美丽无双。
　　“爹爹！娘就在漠北，她叫乎娅公主。现下也知道长相了，我们去找娘吧——”且性兴奋的说，小脸通红。
　　那时候，东篱恨起了自己，恨起了宁玉。宁玉满足了自己的心愿却弃妻儿于不顾，他收养了且行却因为不想与乎娅再有牵扯而从未让且行见过那个或许能成为他娘亲的女子。
　　就像长平郡主所说，他们都太自私，没有资格为人父母。
　　他把且行抱起来，那小小的身子里充满了倔强。
　　“且行，你的娘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子，心性坚定，情深意重。只是她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们不可以打扰她。”
　　“我不！我不——”且行哭起来，滚烫的泪珠落尽东篱的领间。
　　这本是他们的错，偏执和巧合不断累积，现在却要叫这般小的孩子承受一切。且行，最是无辜。
　　抱住孩子的手紧了紧，他道“且行。且行，你听我说。”
　　且行被他的语气惊到，哭声渐小。
　　“你娘、爹爹还有将来你要见到的夜姑姑，我们都做了很多错事，而你却不得不承担错误的后果。爹爹不敢求你原谅，只希望将来的你莫要如我们一般……且行，你就只有爹爹，好不好？”
　　东篱一颗心悬在半空，至为艰难的把话说完，等待着且行的哭闹。
　　然而怀中的那个小人儿只是抽噎了两下，两只胳臂圈紧了他的脖子，几不可察的点点头。
　　就这样，宁且行的“找娘”事件暂时告一段落。
　　时光荏苒，半年后且行一路跋涉到达昌邑城，刚从梦中醒来爹爹画中的那个女子便忽然出现在眼前，令他顿时悲从中来。
　　满腔热忱，连带着一不留神就会出现的坏习惯，瞬间迸发。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