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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为谁风露立中霄 此时的夜妖 ...

  •   转眼就到了元旦,元旦本无甚稀奇,年年照旧,颇有些让人不耐烦的意味。可这年的元旦却大大的不一样了。原因无他,正是鼎鼎有名的宁玉王爷与太后侄女长平郡主大婚的日子。
      昌邑城的老人们迎亲的阵仗见得多了,不过是吹打队伍、大红花轿、接着一串陪嫁的妆囡衣箱,而已。然而宁玉王爷与长平郡主的这番嫁娶,“后无来者”实在是不敢说,但是“前无古人”必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从昌邑城王府到城门,凡是队伍所经之处统统是红毯红绸,大红灯笼,无端端的把昌邑城最寒冷的冬季渲染的如火如荼。整齐的百人送亲队伍,一色纯黑的高头大马,之后紧跟着明晃晃的皇家乐师。花轿硕大无朋,轿顶点缀着鹅蛋大的夜明珠,一路行来璀璨生辉。再往后则是清一色的喜娘,个个都是国色天香,美貌天成。这般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行至宁玉王府,出来迎接的却并非王爷本人。奇的是,这新娘也并不生气,反而是自己走下轿来,由喜娘掺着大大方方地进府去了。
      而后拜天地的贺声震天,鞭炮礼花燃了整整一夜。
      夜妖娆这一生,统共参加过两次婚礼。
      第一次爱恨交加,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第二次百感交集,今生缘尽来生续。她仿佛总是与这般人间至美的情缘无关,若即若离之时,自己手中的那根红线早已不知去向。
      她忽而想起数月之前东篱的问话。
      “你信我么?你可曾信过我?”
      她想答他,“我信。”从相识至今,口口声声说着再也不信的夜妖娆,一直一直都在相信东篱。相信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至于凭借什么如此笃信,她却从始至终未曾深思。
      不管是从前的宋引章,还是现在的夜妖娆,直觉一向不准,运气更是差得可以。所以遇事靠的不过是冷静的分析和龌龊的手腕,估量自己的价值之后从而换取相应的结果。
      但东篱显然是个例外。
      她不懂。现在也不需要她再懂。
      夜妖娆挽着彤彤站在王府后门,宋连城在远处已经开始催促。
      她看着王府的方向,轻轻的开口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歌她从没唱过,因为从来也没有谁需要她的祝福。歌毕,她上了马车,缓缓离去。
      此时的夜妖娆,就一身了一身,还天下于天下。
      此时的夜妖娆,行到水穷,坐看云起。
      此时的夜妖娆不知道,有一些情愫一旦生起便不能够像涓涓细流,它像江海急湍,像汪洋巨浪,势必要卷天彻底才会罢休。她无从深情,便不能察觉。
      此时的夜妖娆不知道,所谓七情六欲,贪嗔痴慢疑不过一念之间,有些爱比恨更难宽恕。

      有些事情经常做来,便会成为习惯。也有些事情,即便是头一次去做,也会有睽违了千年的感觉,一发而不可收拾。
      她总是昼伏夜出,偶尔饮酒,却愈发爱不释手。对于酒,她的要求不高。但凡是辛辣微苦,回甘强劲的酒,便会不醉不休。这一喝,就喝过了一个晚上。
      年关将近,寒气逼人。偏院里几株腊梅次第开放,苍白冷艳散发出阵阵腻人的香甜。到了晚上尤其浓烈,伴着摄人的冷气坠入肺中,仿佛整个人都化为了一株寒冬中绽放的腊梅。
      她随手从灶间提了壶酒出来,汲着一双木屐,边走边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青石板经历了久远的年代,接缝处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到了冬季统统变得沧桑而沉着。到了石阶处,她便坐下来,向后一倚,刚好靠上那株浓香的腊梅。
      每日她都是这般惬意而慵懒。
      程碧堂撇撇嘴巴,撩起衣襟并排坐下。
      “今日的酒可好?”
      她无意闲聊,晃了晃木屐,道“好。”
      程碧堂劈手夺过,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这般也叫好?我看你是已经醉了。”
      她不说话,心情阒静安适。
      他接着道,“宁玉王爷大婚,东篱与你擦了个前后脚恰在元旦那日寻药去了,八成也是为了那个乎娅公主。你现在是‘一朝顿醒当年梦,方知恩爱转头空’,是不是倍感凄凉啊?”
      她难得一笑,“有你这般陪着,我便觉得好受多了。”
      程碧堂也呵呵笑了两声,“今日心情不好?”
      “这话怎么说的?”
      “往日你喝到这个份上,就该唱上一曲了,今儿个怎么的?”
      夜妖娆偏头看着他,眼中缭绕大片的雾气,“敢情你天天就是为了听曲儿来的?!亏的我还把你当成知己来着。”
      “知己?!知己!哈哈哈……承夜姑娘抬爱。程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她苦笑,“恐怕所托非人啊。”
      “哦?东篱公子看人,什么时候走眼过?”
      程碧堂看看夜空,口中呵出团团白气。东篱公子自夜妖娆离开,就一直住在白鹭堂的偏院内,每日不过饮食起居尔耳,看不出端倪。到了元旦,他突然找来,说要暂时离开寻一味叫做滇池红莲的药,嘱咐程碧堂好生照看夜妖娆。程碧堂自是一头雾水,却有碍于种种牵连便应了下来。
      东篱匆匆离开,夜妖娆的马车便已行至白露堂。一切都巧合得可怕。
      之后,他日日与夜妖娆喝酒谈天,除了得知她歌喉动人之外,一无所获。
      停了一会,她道,“走了眼,自当有走了眼的际遇,怕只怕……一叶障目,偏听偏信,将来纵然是万般后悔……也于事无补。”
      程碧堂若有所思,“看看,酒都凉了。往日给你烫酒的侍卫呢?”
      她无所谓冷热,拿起酒来又灌下几口。不知是风寒还是酒烈,脸颊上已经渐渐浮出绯色。
      “他的事情多,自然不能整日里守着我。”
      程碧堂听了,眉毛一横露出痞相,“少爷我就是游手好闲,怎的了?”说罢挑了挑夜妖娆的下巴,放浪轻佻。
      她许久不见这般情状,倒是有些怀念,叫程碧堂有模似样的学来,顿时生出调笑的心情来,咯咯咯的笑了半晌。
      程碧堂见她前俯后仰,也便眯了眼睛呵呵笑着。
      夜妖娆揉着肚子,一抬脚将木屐甩出好远,就见那双寸木寸金的紫檀木屐打着滚儿停在了石阶上。
      “你可当真有这般荒唐过?”
      程碧堂轻蔑的看她一眼,“人不风流枉少年。少年英雄,哪个女子不爱?碧落楼的头牌不也天天在这里给我唱曲儿?”
      “那程少爷看在奴家夜夜相陪的份上,能否帮奴家一个忙?”
      他眼神闪了闪,“夜姑娘呼风唤雨,程某能帮上什么忙?”
      “这忙也就程少爷能帮。不然,妖娆再告诉程少爷一个秘密以示诚心,如何?”夜妖娆蜷起身子,双脚才在青石板上散出悠悠的白光。
      “其实,我是一个妖精。”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微微的暗哑和暧昧。夜风卷过腊梅香气,顺道撩起她的长发,相形之下,夜色也失了光泽。
      程碧堂讶然,瞪大了双眼。
      夜妖娆捋了捋头发,“我住在北方的山中,是修行万年的狐狸。终日苦修不免寂寞,于是便化得人形下了山,也欲尝尝这爱恨情仇,人间冷暖。恰逢九天之上的仙君下凡历劫,于是司命玉笔一勾,我便成了仙君精进修为的劫。历得过便寿与天齐,法力无边,历不过则散尽修为,永堕轮回。这位仙君即是东篱。”
      “话说山中狐狸众多,为何独我修道成人?初初变作人形之时,我也曾纳闷良久。后来细想才知,万年之前西方佛祖曾云游此地,一时不慎落下一串白玉佛珠在我洞口,日日感化,才有我今日修行。后来我独自下山,佛珠不知怎的也投入轮回。他遗落人间太久,灵气渐损,故而打出娘胎就有些不足之症。这人便是宁玉王爷。”
      “我是东篱的劫,如今他大劫已过,只等着百年之后位列仙班。而宁玉与我有恩,天道轮回,这修身成人的善德,终是要报。所以,我才不得不求你,助我报恩。”一通话抑扬顿挫的说下来,比茶楼中的讲书先生还要动生动几分。
      程碧堂愣在那里,只见她媚眼如丝,面如皎月,比真的狐精还真。然而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心思百转,片刻就又笑起来。
      “说起来,我们还是本家咯。江湖上谁不知道程碧堂也是只狐狸?”
      “那,这忙你帮是不帮?”
      他忙不迭的答应,“帮,当然要帮。”
      “如今说下了就万不可反悔,”夜妖娆敛了笑,神色清冷了许多,“这忙简单得很,你也不必忧心。我死之后,希望你能将我的尸身送到宁玉王府。”
      程碧堂神色一黯,淡淡道“姑娘年轻得很,怎的想着死?”
      “是人都有一死,我不过提前说下罢了。”
      他微哂,“万年的狐狸,只怕是我已化了灰,你还好好的活着。”
      “万物有时,相生相克,谁又能逃得过?”
      夜妖娆晃晃酒壶,剩下的酒已无几。
      “我应下了。也不枉称‘知己’一场。”他并非醉了,反倒是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眩晕,看着皓月当空莫名的牵出几分惆怅,几分无奈。夜妖娆的故事精彩,哪怕稍稍润色便能编成个戏本子,唱上三天三夜也不在话下。饶是这般精彩,却也难敌人间善变,翻云覆雨。他这个局外人有幸看到最后,也免不得要感叹,若是当真照着戏本演下去,倒是真真正正的皆大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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