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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去留无计 喂药的人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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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妖娆的伤好得很慢,原是破败的身子,再加上如此重伤,几度都徘徊在生死边缘。自那一晚的清醒之后,数十日来都惶惶忽忽,高热不退。东篱在一旁守着,愈发沉默。
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东篱一般医术高超,重伤之下,也能从奈何桥上生生将人拽回来。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东篱一样,装着才学满腹,沉着淡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百里安便是其中之一。
这日,他与程碧堂一阵插科打诨之后,突然想起了正在自家院子里养伤的妓子。这妓子甚是厉害,惹得宁玉王爷茶饭不思,又引来东篱公子以身相许。到底强在哪般,他还真的没有看出来。
现下闲着,不如就去探探。
扣上面具,百里安起身就向夜妖娆养伤的院子里掠去。
他不走正门,足尖一点,轻轻巧巧的落在了夜妖娆的屋子上方。他小心地揭下两片瓦来,巴掌大的屋子里一目了然。一双大眼睛中露出几分狡黠,随即便紧紧贴着房顶,向屋内望去。
东篱公子正拿着绷带一圈圈的缠上夜妖娆的脸,随后在后颈处绾上一个结。一只手拖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从旁将枕头竖起,然后缓缓的将她放在枕头上。
百里安觉得屋里这人像是捧着一件拼接好的瓷瓶,一个不慎,那瓶子瞬间就会再次化为齑粉。他虽不是夜妖娆,但也知道那样的一扶一放必定是轻柔温和的。
夜妖娆靠在床边,东篱则从小屋的妆台上端起一碗药汁来。
东篱就着床边的矮凳坐了,用白瓷的汤匙搅了搅药碗,盛起一勺放在唇边又吹了几下,接着方才送到夜妖娆的口边。
然而,那女子却没有张口。
他抽回汤匙,复又在唇边吹了吹,再次送过去。
女子连眼睛都垂了下去。
喂药的人似乎有难得的好脾气,起身放下汤碗,从腰间摸下一挂锦囊。打开来,放在女子手边。
里面是蜜饯、果脯、杏仁儿、冰糖。
他端起碗,慢慢的又送出汤匙。这时女子抬起脸来,手臂一扫,搁在一旁的锦囊打着滚儿跌在地上,可人儿的吃食散了一地。
东篱伸出去的手臂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的收了回来。
他弯了腰,一颗颗将沾了灰的果子捡起来,望了床上的女子一眼,旋身退出门去。
从始至终,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百里安甚是气愤,看得东篱走远,从房上一跃而下抬脚便踢开了夜妖娆的门。
“你这妓子好大的脾气!!天底下怕是皇帝都不曾让东篱公子这般伺候过,你竟然——”
他气的白了脸,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夜妖娆床前。
“莫不是上辈子东篱欠了你的?!他到了白鹭堂来同我比试,不就是为了救你吗?功力尚在也就罢了,现如今他是内力全失、重伤未愈,冲到我白鹭堂来一口就答应了比武,你当他是没事找事吗?跟我比试,不死也去了半条命,豁出性命就救出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啊?啊?”
只见他掳了袖子,大声斥责之后只觉得气闷,又随手将面具一摘,掷在地上。
那天的比试,百里安仍旧历历在目。
他的确是输了,东篱公子神机妙算,不用内力照样能够轻而易举将他打败。可谁承想,东篱公子放下兵器,冲着他就是一拜。
百里堂主好功夫,比之当年又进步了三成。
那又如何?!还不是输在大名鼎鼎东篱公子手下?他不服,语气里也带着几分鄙视。
我因前些年的变故,今日已是动不得武,故而想出些下作的办法赢了百里堂主,还请堂主莫要见怪。我不过是想求堂主一份人情罢了。
好。
他听得目瞪口呆,看着东篱躬下去的脊背,答应道。
江湖人讲的是道义,讲得是言而有信、敢作敢当。
之后,跟着东篱的随从快步迎了上来,小心翼翼的伴在一侧。东篱走的甚是平稳,完全没有受伤的样子。
可百里安知道,在他那样凶猛的进攻之下,江湖上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即便是东篱公子也不例外。
果然,不出百步,东篱的薄衫上便有血迹透了出来。丝丝缕缕,逐渐化为大团大团的艳红色花朵。
“东篱公子不如在白鹭堂包扎好伤口再走不迟。”一旁的程碧堂出言道。
但那东篱公子却没有回头,朗声道:“伤不妨事,救人要紧。”
百里安缓过一口气,夜妖娆仍是魂不附体的模样。她的样子就像是一滴灯油瞬间就把百里安心口的小火苗引成了冲天的怒火。
“真是不要脸的妓子,勾引完了宁玉王爷,又去招惹东篱公子。现在你可是得意了?东篱公子在你这儿鞍前马后地跑,宁玉王爷也因为你神志恍惚命悬一线,你好大的面子!!”
他顾不上堂主威仪,顺嘴一连串儿的鄙语就蹦了出来,平常装出来的好教养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
“堂主!你僭越了!”
身后忽而听得东篱公子的声音,百里安顿时愣在当场。东篱并未远离,只不过是去将冷掉的药汁重新热过,不多一会儿就折返回来。
回来,便看到百里安冲着夜妖娆大骂出口。
程碧堂不知从哪里跟了来,一干众人都没了声音的时候,他仍旧是笑嘻嘻的,先是拍了拍东篱的肩膀,继而道:小辣椒,你的面具哪里去了?
百里安大惊,一把拍在脸上,发现果然是没了面具。仿佛小姑娘家胖嘟嘟的脸上写满了惊骇,半分血色也无。
“啊——”大叫一声,攒足了力气冲天而去。
“哈哈哈哈……”,程碧堂大笑,转而对夜妖娆道,“堂主小孩子心性,姑娘不要放在心上。不过——有句话我也不得不说,堂主说话浅白,可有些却是颠扑不破的,姑娘若是聪明人,便不要辜负了他人的心思。”
说完,他一挑前襟大步走开,直走到前院才恍然大悟般的嘀咕道:“我这恐怕也是僭越了吧……果然近猪者痴啊……”
两个闹腾的人一走,夜妖娆住的小院子顷刻间寂静下来。
东篱站在门外,眉头上渐渐隆起一座山峰。夜妖娆大仇得报,已是了无牵挂,她对自己又厌恶得紧,恨不得立时投胎转世,洗脱一身罪孽。偏偏她又是个心软的主儿,若是强留,怕是将来的时日总也没有开怀的时候了。东篱现在不求别的,只求她能有所留恋,活得自在些。
刚才百里安的一番话,蓦地让他心中一揪。
这留恋若是宁玉,他人命危浅,朝不保夕,若真是捡回条命来,又将以何方式对待夜妖娆?
这留恋若是他东篱,自己负累颇重,家国天下,自己又将以何面目对她?
东篱木木地站在那,一时忘了自己是做什么来。
只听得夜妖娆道:“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