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47、那般心思谁人猜 她忽然想，

　　小姐，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环儿在一旁叉着腰，声音又高了几分。
　　宋引章在床上翻了个身，有些迷迷糊糊的，轻声道：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啦~再不起身梳妆，方少爷来了你就穿着一身亵衣上花轿吧。环儿威胁道，作势要走。
　　片刻之前还迷迷糊糊的宋引章，此刻脑袋忽然“轰”的一声炸开了。
　　方少爷……方景辰？花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环儿生龙活虎，一把将她推坐在妆台前，洗漱用具一样样的端上来。梳洗完毕，一队喜娘涌了进来，更衣、化妆、梳头、教礼。而宋引章却始终没有从震惊中醒过来。
　　杀了宋旷城，而后亲手解决方景辰，陷害宋元茂入狱，判的是满门抄斩，再来……再来是自己有心中了穆秋的圈套，两天拷打……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啊，可……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她宋引章要嫁给方景辰了。
　　莫不是回光返照？老天爷最终还是要让自己夙愿得偿，这样到了那奈何桥上才能心甘情愿的喝下孟婆汤吧，来世干干净净，无怨无求。
　　环儿推门进来，见宋引章还是一副怔忪的样子，突然就笑了出来：小姐啊，不相信了是不是？盼了那么久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要傻傻的了好不好？方少爷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
　　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丫头笑得开怀，整张小脸都红扑扑的。
　　好。我们现在去找景辰哥哥。
　　说罢，她站起身来。宽大的喜袍下摆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环儿跟在身后又蹦又跳，像是自己出嫁一般的高兴。回廊曲曲折折的，回廊两旁大片的艳红色花儿开得正盛。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却正是拜堂成亲的好时候。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宋引章才遥遥望见了宋府的大门。迎亲的队伍浩浩汤汤，吹鼓手、喜娘队、前呼后拥的仪仗，还有俏丽无比的八抬大轿。繁华奢靡，歌舞升平。
　　只一个人站在中间，大红色的灯笼投下斑斑驳驳的暗红色影子，一晃一晃地从那人身上掠过，而那人稳稳地站在人群中，不惊不怒，不喜不悲。
　　引章快走几步，心中一分畏惧，两分相思，三分伤悲，四分喜悦，五分爱恋。这整整十分的感觉揉在一起，忽而模糊了她的视线，以至于到了近前却仍旧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只听他说：
　　“引章，到了你十六岁的时候，我就会用八抬大轿来迎你。”
　　“引章，我一生的愿望便是如花美眷，儿女绕膝。嫁给我吧，好不好？”
　　“引章，引章。我唱歌给你听吧，不要哭，不要哭了。”
　　“我不会负你。”
　　“娘子误会了，小生岂敢。今生得卿为伴，便是莫大的福祉了。”
　　是谁？这人究竟是谁？忽然间，宋引章浑身刺痛，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她勉力抬目望去，宋府的人都满面笑容的立在原地，不说不动，就连身后的环儿也维持着刚刚欢喜的模样。
　　红烛火焰微偏，大红的流速迎风扬起，流云轻散，月色朦胧。
　　梦呵，原来这是梦呵。
　　咳咳……话刚想出口，听得的却是一阵激呛的咳声。腔子里仿佛是空了一般，伴着咳声震得整个身子都酥麻疼痛。半晌，疼痛渐止，夜妖娆才使了使劲，张开眼来。
　　此时正是午夜，夜凉如水。
　　周围素色幔帐，木床软榻，房间甚小，不是碧落楼，也不是宁玉王府。
　　她的身上伤处无数，但已经尽数包扎，就连脸上的伤也用绷带紧紧的缠裹住了。穆秋已是疯狂，在看到夜妖娆白日里的面貌时突然惊叫出声，口中大呼：“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以如此待我！”
　　而后她带着满面泪痕，从怀中抽出一把三寸长的雕花匕首，狠狠的刻在了夜妖娆的脸上。那时候，夜妖娆只是在想阿楚若是知道了该当如何。宁玉王爷该当如何……东篱、东篱又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呢？
　　而后，她小心的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包，包里原是东篱给的诱蛊粉末，她私下里又加进了一块碎瓷片。只是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已经是下定决心要走的人了，却还在费尽心机的替别人打算。这世上，有些人便是如此。不为名利，不求报酬，心心念念的愿身边的人都好好的。然而世事总是难以尽如人意，所以忽然有一天，那个心心念念只为别人着想的人变得会怨愤、会仇恨、会嫉妒时，就仿佛犯下了天大的罪过，全天下的人都可得而诛之。
　　在这里面，夜妖娆总算是个幸运的。
　　两个时辰前，夜妖娆被装进麻袋，颠簸中失去了神智。再醒来时，就躺在了这个舒适温暖的小屋中。
　　“吱呀~”房间的小门突然打开，有人端着一方烛台踉跄着闯了进来。屋内烛光摇曳，整个小屋瞬间变得黄灿灿的，来人身上穿着亵衣，散着发，急促的呼吸让胸膛猛烈地起起伏伏。显然是听得了屋内的动静，急急惶惶的赶了来。
　　夜妖娆只是轻轻的看了一眼，而后便笃定的喊道。
　　“东篱……你来啦……”
　　她缓慢的撑起身子，看到手腕上缠上了厚厚的纱布。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时候，她用碎瓷片用力割破手腕，放出并蒂蛊。大量的失血，让她很快就丧失了意识。
　　门口的东篱仍是端着烛台，阴影打在他的半边脸上，悲喜难辨。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喉间忽然而来哽塞把所有的言语都强压下去，胸口一痛，竟然呛出了两包泪来。阖了眼睛，他深吸一口气。
　　“嗯，来了。”
　　她全身鞭痕，脸上的刀痕几乎将整张脸割透，脱水、高烧、毒发……东篱从未见过比她还要惨重的病患。如此重伤，她还是记着身上种着并蒂蛊，就是死，也不能累他同死。于是，那个纤细的手腕上横七竖八的全是伤痕。他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划的，那工具一定不怎么锋利，可她还是狠下心来一刀一刀地划下去。那些是……为了他的伤口。
　　夜妖娆费力的扯出一个笑，尽管脸上缠了绷带，疼痛无比。可是在东篱看来，这个笑多少有些凄惨和勉强，看着那样的笑，他难过不已。
　　几个月的思念之后，让他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她。东篱放下烛台上前几步，整个人都开始微微的颤抖。
　　他想说，别怕，都是些皮肉伤，会好的很快，脸上的伤也不会留下疤痕。
　　他想说，我找了你很久，最后拼上性命与高手一翻对决，才将你救下来。
　　他想说，你有没有好好吃药？我发现你的毒又有了反扑的迹象。
　　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当初的不告而别，对不起。
　　他想说，若是你的伤好了……若是没有了仇恨……你……想去什么地方？你有什么愿望？你……我……
　　他想说的话那么多，一下子沉沉的堆积在胸口，瞬间就变得沉重无比。
　　比天沉，比地广。
　　所以，现在他只是怔怔的看着，看着那个女子颤巍巍的坐起来，轻轻道：“劳烦东篱公子差人去王府一趟，知会宁玉王爷一声，就说妖娆无事，莫要担忧。”
　　“好。”他静静的答应，却钉在原地，再也没有靠近一步。
　　“天色晚了，你要好好休息，我瞧着你气色不好。”
　　“嗯。”
　　“谢谢。”
　　“嗯。姑娘，我这就回去了。”
　　说罢，他端起烛台，推门出去。夜妖娆屋子里的光忽地消失了。
　　所有的人都以为东篱公子战无不胜、铜筋铁骨，可又有谁知道此刻的东篱公子狼狈的如此彻底。
　　他靠在夜妖娆的门口，一张脸上满是落寞。手中烛台上的光明明灭灭，几只小虫飞扑而来，“噗”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中的夜妖娆复又躺下，牵动浑身的伤口一阵疼痛。她忽然想，当年的东篱公子是不是也这般疼过？疼过之后又如何想来？
　　会不会想着，今后，再也不能让自己有这般疼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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