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41、孽缘苦多怎生了 天下女子大

　　天色逐渐的黯淡下来，最后一抹嫣红从天边消失以后，本是雪白的云彩忽地变得厚重且阴晦，仿佛随时都有一阵暴雨到来。
　　陈玥林站在自家大门的前面等着哥哥回来，身子斜探出去很远，站在一旁的丫鬟不由得伸出手来生怕主子一个不留神歪倒过去。府上掌灯的下人进进出出，自幼服侍小姐的丫头也来催了几遍，说晚饭已经备好请小姐先去用饭，可她还是不管不顾地站在门前，目光沉沉的，一定要等到哥哥陈安尘回来不可。
　　兄妹俩自小失怙，好在哥哥性子沉稳、顾得大局，几年下来不但承担起了这个家，在朝中也谋得一官半职且受到上司的赏识，飘摇不定的陈家总算是安定了几年。哥哥是极恋家的，不管习武多累，公事多忙总会回来陪家里人吃个晚饭。可是，最近却不同了，那个从前陈玥林认识并且喜欢的哥哥不在了，他总是皱着眉头，每天也回来的很晚。而今天，居然到了这个时辰还不见人影！？
　　陈玥林想着越发的气闷，狠狠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对啦，这事就是从那个女人出入陈府开始的，哥哥每次见到那个女人都会乌云罩顶很久，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去。最近，他还改变了穿衣的习惯，弄来了好些酸腐文人常穿的白色长衫，黑色皂靴，动不动就摆出一副普度众生的笑脸，实在让人想不通。
　　小姐，小姐！那不是少爷回来了吗？一个丫头看见自家的马车，兴奋地叫出声来。
　　陈玥林眼睛亮了亮，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没有多想便提着裙子迎了上去。
　　“吁——”车夫停了马车。几匹黑亮的骏马刹住了脚步，吐着粗气。
　　哥！哥！她叫了几声，见车帘缓缓掀开，陈安尘抱着一个女子从车上下来。
　　电光火石间，陈玥林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奇怪了。哥哥自小习武哪做过什么马车，从来都是高头大马骑着，身后驾着丈把长的银枪，好不威风的样子。可今日坐起了马车，还抱着一个女子？
　　她——刚想出声询问，就听见陈安尘低声道“莫要多话。”留下一个苍白的背影，快速的进了陈家的大门。方才驾车的车夫和那几匹高头大马像是扎了翅膀，待陈玥林回过神来再要看时，已经从街道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一觉夜妖娆睡得甚是安稳，直到身子陡然一震后，才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皮。她本是躺着的，周身层层锦被盖着、香气缭绕，正式舒适之时却突然有人猛力揪起她的前襟。她身子单薄，最近又是油尽灯枯，所以只觉得全身一震，接着就实实在在的摔在了地上。
　　“引章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说话的人像是有些气恼，但仍就压低了声音，怕被谁听到似的。
　　“我让你骗她回来，不是当佛爷一样供着的！”接着说话的是个女子，夜妖娆迷糊间听到这女子的名讳唤作引章。
　　“来人！把这女子带走！”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几个大力的仆人迅速将夜妖娆架起来，拖着就离开了。
　　当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的时候，夜妖娆终于清醒了。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的仆人侍卫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样子，她才知道现在是晚上，这些个人又被那张魅惑妖娆的脸给骗了。
　　“呵呵……知道我是谁吗？”突然刑房里的寂静被打破了，水珠从夜妖娆的身上滴滴答答的滑落声里掺杂了另一个声音，诡异的、轻微的，配合着晃动的烛光，竟然有种令人窒息的恐怖。
　　她看向那个发出声音的女子：这人穿着淡雅，头上只有一根玉钗，五官面貌也生的姣好，眼角有颗突兀的泪痣。确实是个可人的女子。只是……只是……眉宇间浮着团团煞气，眼神阴鸷可怖，就连脸上挂着的笑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细细一想，这人竟是方景辰的妻子！
　　稍稍有些怔忪，本想着定是有人前来寻仇，设下这么一个套儿来。又怕她心思机敏中途识破，连那个长得颇像方景辰的公子也请了来演上这么一出。她心道，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与其让心魔滋生吞噬，不如将命运交于他人之手，少造些冤孽。东篱不是说过么，她自己下不了手，就要借旁人的手来么？他倒是料的准，到了最后，她还是要用这个法子。
　　她本不想成为那个亲手杀死宋旷城的人，本不想逃出宋家连累了娘亲，本不想让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来，本不想害死方景辰，本不想让宋家大大小小冤死狱中……那么那么多的不想，可到如今，也已一件件的坐实了。
　　可是她恨，恨不得让宋旷城不得好死，恨不得让方景辰下那十八层地狱，恨不得宋家大大小小为她的娘陪葬……
　　宋引章已经死了，夜妖娆活得罪孽深重。
　　“呵呵……”她笑出了声，一双勾人的眉眼在晦黄的灯火中更显靡靡。
　　“你不是那方景辰的小娘子吗？管不住自家男人，就怪罪我们妓子，未免让人笑话。”她轻轻地说，音色微哑，在空旷的刑房里荡了几荡方才落下。
　　“你！你这妖精，我家相公困不住你却被你所害，今天我就是要来讨回公道的！”自称“引章”的女子已经气急，半晌吼出一句这样的话来。
　　“这世上若是有“公道”二字，怕是我也不会在这里了。“夜妖娆悠悠的吐出一句，眼睛望着不知前方的哪一处，妩媚诱人的脸上渐渐的透出恸绝之色，这面色仿佛涟漪一圈圈的荡漾开来，中心处深不见底。
　　在“引章”听来，这话却像是嘲讽一般。她眼底瞬间染上一层赤红色，眉头紧皱，像极了那日在狱中看到方景辰化作血水而亡的样子。
　　“你我之间的仇怨，想必也不用我多说。如今你落在了我的手上，也定是不能善了的。”“引章”挑起嘴角笑了，唇色青白。
　　夜妖娆明白天下女子大多无辜，可偏偏都逃不出一个“情”字，执念太重终究害了自家。那日方景辰的娘子蒙在盖头下面，一双莲足在大红色的喜袍下面若隐若现，举手投足都是温婉清丽。后来，她也来求过，哭得梨花带雨，甚是娇羞。可夜妖娆却是铁了心要除去方景辰，这女子该当如何她是真的不曾想过。兜兜转转间，确是叫二人在如此的场合下又见了面。
　　她又何尝不是第二个夜妖娆呢？
　　任夜妖娆想得通透，但事情也是避无可避。
　　与其再生怨恨，不如就在最后化去一段仇怨，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便是这么想着，她开口道：你有什么法子尽管使出来，方景辰既是该死，我并无半分愧疚。
　　“引章”显然是被气昏了头，招呼着下人，一顿皮鞭就劈头盖脸的落了下来。
　　夜妖娆这才知道，原来皮鞭打在身上是这般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