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40、自投罗网 那人牵起她

　　这晚戊时一到，夜妖娆的窗子上便“突突”的响了两声。她从塌上起来，打开门就看到白日里低眉顺眼的管家换上了一身黑衣劲装，躬身等在门前。
　　姑娘久等了，这就随在下来吧。
　　不多话，随即转身在前边带路。宁玉王府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亭台楼阁，水榭石舫也是应有尽有。不知转了多少个拐角之后，在荧荧晃晃的灯光中，夜妖娆看到了方景辰的身影。
　　就如当年一般，笔直的少年身穿淡青色长袍，素白的腰带，黑色短靴。一张脸漾着暖人的笑意。
　　“我早知道宋家有一对受尽众人白眼的母女，这个女儿目不识丁，歌却唱得极为好听。可当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一个女孩儿之后，却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对着她笑得仿佛东风拂面。这样的女子，玲珑剔透、温婉动人，一双眼睛既有通透世事的精明，又仿佛婴儿般纯净，怎能让人不心疼，不喜欢？”
　　方景辰的话清晰如昨，而此时的夜妖娆的心中仿佛百味杂陈，瞬间便阅尽一世悲喜。
　　引章……引章，可还喜欢唱歌？
　　面前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往日的气息。下意识的，夜妖娆开口答道。
　　“我虽唱不出那天籁之音，但若是景辰哥哥愿意听，引章便愿意时时为哥哥吟唱。”
　　那人牵起她的手，眼神中忽而闪过一丝迷惘。夜妖娆恍然未觉般，顺从的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中异香扑鼻，混混沌沌地吸进胸腔，不一会，她便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她睡得异常安稳。不是因为疲惫虚弱，也不是因为车中药香，而是解脱一般，毫无牵挂的睡去了。
　　另一边，东篱垂了首正给乎娅探脉，忽觉一阵心悸，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口浓血，腥气瞬间充满肺腑。他抢身站起来，眼前竟是一黑，耳边响起夜妖娆零零星星的声音。
　　之子无裳……之子无衣……
　　东篱公子好气魄……妖娆……无以为报……
　　我本是不恨的……
　　他不该……
　　声音断断续续，又无比清晰。短暂的失明过后，眼前仍是皇上在昌邑城为自己置办的府邸，花草葱郁，美不胜收。夜妖娆的声音也像是方才一晃而过的黑暗一样，瞬间就消失殆尽。刚才的一切都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
　　乎娅急急忙忙的赶出来，一手扶着他，一手轻轻的在他的后背上安抚。
　　东篱晃过神来，嘴角扯出一抹笑，虽然仍是一副倾国倾城的模样，但在乎娅看来，却似乎有这一点无奈和苦涩。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道。心中期待着眼前这个人能待她如妻子般，将心中的苦涩和隐秘告诉自己。
　　东篱直起身，眼神扫过乎娅紧张的脸，笑得温和有礼。
　　劳公主挂心了，东篱无碍。
　　乎娅的脸瞬间苍白。许多时日以来，东篱都是这般对她。不是新婚时的相敬如宾，也不是夫妻间的相濡以沫，而是陌生人之间的礼貌与疏离。她以为时间能将二人之间的鸿沟弥合，而她也为当初的决定复出了代价。为什么东篱就不能原谅呢？
　　相公，有什么事情不能跟乎娅说的呢？我是你的妻子啊。说话间，乎娅已经双目含泪，整个人苍白得像一张纸。
　　东篱叹口气，仍站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公主，保重身体。
　　你，还是不能原谅我么。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回到从前呢……
　　他的眼神暗了暗，缓缓的上前一步扶住乎娅，口中缓缓道。
　　我们谁都不能回到从前了。况且，我也从不曾怨恨过公主。人生在世谁没有伤痛苦楚？经过了，便是经过了，能从中历练些，也是好的。
　　乎娅再也耐不住心伤，两行清泪划过面庞。她存着最后一丝勇气问道。
　　可是夜妖娆？
　　是。
　　百花宴那日，东篱的表现比往日更加沉默，对待她却温存有加，让她以为东篱终是原谅自己了，终是能够像从前一般看着她红了脸，眸子里尽是爱惜之色。可，又有一种不安，这转变来的太快，就像是看到了宁玉王爷身旁的女子之后才忽然出现的一样，充满巧合。
　　现在，她才知道。东篱不过是做戏，给自己看，给皇上看，也给那个叫夜妖娆的女子看。
　　这个最美的女子依着墙，身子晃了几晃，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回去。背影依旧美得摄人。
　　东篱看着她的眼神有着一丝落寞。乎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最清楚不过。就像她美丽的面庞一样，她的心灵也一样的清澈美丽。当初见面时，这样一个琉璃一般美轮美奂的女子，忽然间就打开了少年东篱的心扉。可是，老天却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命运的轨迹一旦错开，就再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不是不爱了，而是爱过了。
　　他本是万念俱灰，一心求死。亲生母亲与结发妻子一同要置他于死地，那是他深深思念的母亲和眷恋至极的妻子啊。一度的灰心失望，一度的怨恨恶毒都统统的化为对生的无望，只求速死而已。
　　可当真的以为自己解脱了的时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却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威胁说：我知道你醒了，若是想要活命，就回答我……
　　话说得狠戾，可心肠却好得让人妒忌。从广安城到昌邑，一路的无微不至，对那时的丫头来说，真是不容易呢。
　　想着想着，东篱挑起嘴角笑了笑。眼睛里点点滴滴闪着光芒，夕阳下，整个人都像镀了一层金般，闪烁耀眼。
　　公子？
　　立在那里许久的“影子”出声询问。方才公子放出暗号急召，附近待命的“影子”一时间都聚集了过来。到了之后才发现公子似乎是陷入了沉思，那般静谧美好，所有人都不敢打扰。
　　来了多少人？东篱悄声问。
　　20人。
　　“好。立刻去探查碧落楼夜妖娆的行踪，我要随时回报。一举一动，行动坐卧，事无巨细，明白么？”
　　“属下明白。”
　　“去吧。”
　　他挥挥手，身旁那个着劲装的男子就消失无踪了。这些“影子”本是当年帮助皇子夺位时自己一手培植下来的势力，皇上荣登大宝之后，已经很少能够用到。自己失踪了两年，早就没有想着再次使用这股力量。谁知，就当他前些日子刚刚回到这府邸的时候，“影子”的首领便前来认主，并详细禀报了两年来京城大大小小的变故，权势仿佛一瞬间就回到了东篱的手里。而他们口中的公子，也仿佛就是当年在这里翻云覆雨，张狂跋扈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