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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府惊变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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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平淡如水。
宋元茂不再出现,就连经常光顾的二少爷也没了踪影。破败的小院静谧而祥和。东方凉夏照顾引章而迟迟没有离去,被宋宁墨安排到了近邻引章寝房的小间里。她从前跟着师傅整日与男人为伍,热闹惯了,如今一安静下来,反而让她觉得浑身不适,险些闷出病来。
大清早,凉夏远远望见从屋里出来的引章,就大大喇喇的迎了上去。
“引章,我们出去逛逛可好?”
‘这……”宋引章有些为难,圆圆的眼睛挤在一起,两条细眉一耸,不置可否。
“这些天来闷坏了,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透透气去!”
凉夏热情高涨,怂恿之势锐不可当。
“与我去玩,姑娘该失望了,广安城中我并不知道什么好玩儿的去处。不如我让宁墨陪你?”她不好驳了凉夏的兴致,又想到那日凉夏对宁墨的隐隐关怀,心思一动,计上心来。
“啊?”她一听,脸上立马泛起片片红霞。
“就这么定了吧。环儿!环儿!去把三少爷找来。”
引章圆圆的眼睛闪出一片狡黠,冲凉夏一笑,口中露出娇俏的小虎牙。那张晶莹清秀的脸仅是左眼下的一颗痣与夜晚的面庞相同。东方凉夏有些不可思议,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两张迥然不同的样子属于同一个人。她身上的茉莉清香,举手投足间跳脱尘俗却又灵动可人,他的笑容温婉,一个表情便能让人暖进心窝里去。这样的一个女子会不会是天上的仙子呢,被那王母所妒而谪在世间,受轮回往生之苦?如果真的到了升仙归位的那天,宋宁墨舍得下她么?真正留给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呢?
“不去!”宋宁墨皱着眉头,神情中透着不耐烦。东方凉夏被他吓到,刚回神儿便瞥见他那张厌恶的脸。
“怎么?看不起本小姐吗?想当初是谁把你的手接好的,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缝上你开了膛的肚子?又是谁——”
话还没完,宁墨一个瞪视便将凉夏的话堵了回去。
“手断了?开膛?”引章望向宁墨,求证虚实。一旁的环儿抽一口凉气,死死的盯住东方凉夏,仿佛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战场搏杀,哪有不受伤的是不是?哈哈……哈哈……”骤然凉下的气氛,纵然凉夏想力挽狂澜怕是也不行了。
环儿机警,拉了拉凉夏的衣袖,示意她快些闭嘴。这个中的缘由岂是她一两句话兜得回来的?看着两人的表情想必一定是记起当年的那当子事儿,环儿现在想想也觉得惊险不已。
三年前,方景辰少爷还在府上小住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初露端倪了。
引章领着宁墨每日里站在院子口等着景辰少爷来玩儿,他一来,引章便眉开眼笑,若是那天等不到,这整整一日,她都不会露出一个笑脸。
“姐姐,你弹琴给我听吧。”
“等景辰哥哥来了,我们一起好不好?”
宁墨低下头,委屈不甘写了满脸。日子久了,他便讨厌起那个整日里念诗的景辰哥哥来。一日他躲在树上 ,早早的瞄着方景辰来小院的必经之路,手里的弹弓蓄势待发。
终于,他看到了正朝引章走去的方景辰。
千般怨恨都集中在了那一颗小小的石子上,他用尽力气“嘭”的一声射了出去。
方景辰脚步一顿,鲜血便从额头渗了下来。引章看见不顾一切冲了出来,抱住了不支倒地的方景辰。
她哭了。
宁墨第一次看见她的泪。坐在树上的小少年一动不动,报复行动不但没能让他纾解怨恨,反而更加剧了心中的不忿。
接下来一连几天,引章都不再理会宁墨。
“方景辰有什么好!他不过是流点血,你便不理我了!”宁墨终于耐不住冷战,冲引章大吼。
“好!好!我去还给他,我用我的血还给他,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为我哭!!”他的声音那么大,撕心裂肺一般。
之后的少年虽然后悔却一直没能找到道歉的机会。就在他大吵大闹之后,宋元茂便带着家丁到了小院,因为方景辰的受伤而狠狠的责罚了引章。而那时,宋宁墨就站在院子的角落里。
他发誓,今后,谁也不能再伤到他的姐姐。
后来,宋宁墨一声不吭的离开了,留给引章的只是一句“我会让你为我哭”的誓言。
凉夏见二人对峙不下,环儿又脸色铁青,知道这下的祸闯大了。
“可是真的?”引章问道。
“是。”宋宁墨如实回答,现在他甚至连直视面前女子的勇气都没有。
“啪!”引章轮圆了胳膊,几乎是狠狠的、用尽力气的打了下去。五指印很快浮在了宁墨的脸上,他却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样。
引章的右手略微有些发麻,看着沉默不语的宁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多年以前,她便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有这不输她的执拗,虽然顽皮,但文韬武略却不落下,爹爹喜欢得紧。可他却只喜欢他这个姐姐,每日里来小院厮缠,讨得一支歌,一首曲,一个荷包便欢喜不已。口中声声叫她,姐姐,姐姐。离家两年,他长大了,大到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人的生死。可这样的他还是那个当年因为一首曲儿而落泪的孩子么?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为了景辰哥哥而伤害了他?
“东方姑娘。”引章吸一口气,慢慢地说,“谢谢你照顾她。”
“宁墨,去陪东方姑娘上街转转吧,这么多天呆在这里,闷也闷坏了。”
说完,她转身回房。
宋宁墨看着他的背影,后悔一下子涌上来,压得他透不过气。
“三少爷,不是我偏袒谁,我觉得从前是你的不对。”环儿叉着腰,气得鼓鼓的。
“在小姐心里,除了二夫人就是您三少爷了。当初您撂下来狠话离开,您知道小姐哭了多久么?她觉得是她错了,为了一个外人让三少爷您受委屈了。后来听老爷说您参了军,小姐便一双有一双的给你做鞋,她说行军打仗,这些东西都费,多一些的好。现在那鞋都够您穿到抱孙子了。小姐她总是默默地流泪,问起来她就说……呜呜呜……”
环儿眼眶一红,眼睛倏地滑下来,哭声哽住喉咙。
“呜呜呜……她就说若是那时候能唱支歌就好了,唱首宁墨最喜欢的……小姐挨那么多次打,我都没见过她掉一滴眼泪……您倒好,真的去战场上拼死去了,您这不是拿刀子往小姐的心口上戳嘛……”环儿不再说了,哭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了,环儿。别哭了。”宋宁墨柔声道。两年,这两年他何尝不是日日思念,后悔当初口不择言。但若要掌握力量,强大到足以保护她的地步,不拼上性命又怎么行呢?
“那个……宋宁墨,对不起,你怎么罚我都行。”凉夏看气氛有所缓和,才小声的说。
“罚?!”他挑了挑眉,冷峻犀利。“不敢,你只要管好你的嘴别再惹事就好。这会儿也别再出去了,晚上城主设宴邀请宋家,还要唱戏、杂耍,你一块儿来了吧。”
他的话不多不少,但漠然得让凉夏难过。
傍晚,环儿欢天喜地的拉着凉夏去看戏。出门的时候,引章送他们到院门口。
“怎么,引章不来么?”凉夏不明所以,问道。
环儿摆了她一眼,“小姐不出这院子!”心里暗暗骂她蠢笨,哪壶不开提哪壶。
“呵呵……”引章看在眼里,不由得乐了。“环儿越来越泼辣了,仔细将来嫁不出去!”
“谁……谁要嫁啦!我还要陪着小姐呢。”她面上一红,做个鬼脸儿便跑开了。
“东方姑娘,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引章正色道,秀气的小脸儿平添了一丝愁绪。
“引章,别客气。”凉夏大度的挥挥手。
“你可中意宁墨?”
“呃!?”
引章看他眼神闪烁,便笑道。“东方姑娘,宁墨倔强内敛,心里的话从不对人讲,但他是个好孩子,将来也一定会是好丈夫的。你率性大方,不拘小节,若是钟情于他,便告诉他,之后必定手到擒来……”
“我、我……”
“他将来免不了征战沙场,你可一定要照顾好他。我这个做姐姐的,就先谢谢了。”引章弯下腰,冲着东方凉夏鞠了一躬。待她抬起头时,一张面孔已变得妖艳无双。
凉夏推让着离开,走出方府时向小院的方向深深的望了一眼,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就要发生了。
城主府上空几枚烟花相继绽放,映得广安城半边的天空五彩斑斓。城主府内,各位大人依次落座。年轻的城主举杯祝铁骑营将军无往而不胜,在座的喜笑颜开,一派和乐景象。
引章在小院里仰望,年轻的脸上露出憧憬。她微眯了眼,仿佛陷入遐想,那破败的小院,方府,广安城统统消失殆尽,广袤的天空下只剩下她和那一季的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