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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节 三千婆娑(一) 盈盈一流刀 ...

  •   盈盈一流刀光划破森森夜色的暗寂,惊鸿般一闪没入孔雀的胸膛。刀光温柔如情人初会时印下的一记轻吻,有诉不尽的缠绵难舍却因着羞涩,只化作一腔意犹未尽怅然若失,在他心头剜出一个苦涩的洞,再深锥入骨,绵延不息。
      一低头,他就瞧见自己的血从心口怒溅而出,蓬开如花,短暂而绚烂。

      应着那一瞬的刀光,金铃看见那男子的眼中仿佛有什么碎了,化做片片星辰,一点,一点飞散进那深深的幽暗中。
      两人就这样隔着初会刀静静默默地对峙着。
      刀身上传来那人的心跳,初时尚勃勃有力,慢慢地也就细弱无声了。她不由地有些心慌,象是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已经悄悄逼近前来,隔着薄薄的一层,露出狰狞的轮廓来。
      血,顺着刀刃一路流到她的掌心,又自顾自缓缓地,一滴一滴,渗到土里。
      掌中,犹留着那血上残余的温度,灼到她骨子里,逼出阵阵冷汗,如蛇般在脊上游走。
      她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身体里有一浪叠过一浪的呼喊。她觉得自己被生生地撕成两半,一半的自己正鲜活起来,有种无法言说的强烈渴求,如滔滔江水般的在体内翻腾,一浪未息,一浪又起,浪头相叠,急浪相续般地汹涌;另一半的自己却径自枯败下来,有种奇怪的感觉从刀尖上传来,象是结结实实打出的一拳陷在棉堆里,明明白白刺出的一刀套进网里,就这么一空。
      一腔子忽冷忽沸,却又似是空空落落,在她单薄的身子里激荡,让她再也无法承受,抽刀往旁退了几步,只觉胸中一阵翻滚如潮,喉头再也忍不住,猛地一下呕出血来,手里只一松,刀便“叮”地一声掉到地上。
      黑暗中,仿佛有两个声音一同叹了口气,一声清透如水,另一声则枯涩如焦木。
      忽看前方不远————
      一片混沌浑噩中突然裂出一束光来,初时,不过细如一线花心,渐渐炽盛,有光从其中破涌而出,没过无边黑暗,叠出千重万瓣,如一株佛国优昙开在妖魅横生的婆娑世界,吐出无限光明,照得在场诸人心中,一嗔,一喜,一忧。
      这时,金铃只听自己身前似有人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有一股子脆生生的激愤。
      一抹淡淡的箭光就伴着这声轻哼在流火般明艳的夜色中一闪!
      直指她的前心!
      这一箭发在咫尺,快逾闪电,实在是避无可避!
      千尺开外,一团黑衣影影绰绰,正自天边月下缓缓坠落,落进这佛国的天光中,如一截快要顿地的残灰,只那搭在弓上的手指,梨花一样白皙。
      箭气搅散了金铃的长发,一缕一缕在杀意鼓荡的风中轻柔地飘了起来。
      世界在这疾若奔雷的去势里忽然就这么一缓。
      缓得仿如悠长一生。
      一句笑语,一掌余温,一尾清音,一段思念。。。生命中无数的美好在此刻蜂拥沓致,教她心头忽生出一股铮铮不屈的怒意。
      箭已堪堪地射到近前,那冰凉地箭气透肤而入,刺得心房也是一缩。
      便在这紧要关头,金铃突然两手相扣捏诀,就听一阵布帛撕裂,接着又是一阵扑翅,她的背上徒地生出一黑一白的双翼来。只闻耳边,胸前,风声鹤起,她几乎是贴着箭光一同飞射出去。
      两旁的树木呼呼疾退,直晃得她眼花,喉头不禁又是一口甜腥涌上,勉强压了下去,心中不免一阵悲凉,难道真的便要死在此处?
      看这一箭长势未衰,自己却是大伤未愈,纵是强用了金族的密术,却不过是苟延残喘。果然到了这样的绝境,一腔子悲愤中,却又有一丝欣慰,他不在此处,真的是再好不过,否则不知又是怎样的伤心。念及他眼中的落寞,心中又不免一痛,只盼他今后不再孤单,永远欢欢喜喜地。
      箭光闪处,神思一断,她只觉心口一凉,象有风股股地穿过自己的身体,她低头,只看见血珠从胸前爆开来,乱石飞花般四溅,被那盛光一照,鲜红剔透如纯酿。
      这样艳的红色,竟象是那日与他齐看的一场茶靡花开,又象是自己为他舞的一次“舒米拉”。
      生命,原来真的可以是这样一场不明原由的闹剧,死亡,原来就可以如这般在悄悄一瞬间降临,在她依旧留恋的时候,轻轻却决然地斩断她的不舍。
      体内有什么正渐渐地轻起来,欲飞往高处,身子却慢慢沉下来,如一瓣凋零,辗转落入泥中,等待下一世的芬芳。
      世界就要渐渐消失在合上的双眼里。

      前头的盛光中突地流出一叶光明,如花中的一角枝蔓,伸展到金铃近前,轻轻托起她到半空,再化做丝丝缕缕的金线,将她团团地裹起,竟似结了个密不透风的茧。
      盛光的中心此时又慢慢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人形,带动满天流丽的光,缓缓行到孔雀身前。
      孔雀萎靠在树旁,直觉前头来人,抬头去看。见那人依稀是苏无衣的模样,却有万千柔和的光从他脸庞,体内透出来,教人心里生出慈悲的欢喜来,便是一愣,忆起那日初拜入大神门下————
      自己跪拜于地,听得有个温和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起来吧。” 便抬身去看,就见一个身影坐在高高的神龛上,也正俯头看向他,那一瞬四目相交,他只觉世上所有的光仿佛都集在那人的眼里,自己心中刹那花开,漫天佛唱,也生出如此这般莫名的慈悲来。
      这一愣也不过是不为人察的片刻,他前后回想了一遍,慢慢地有些明了了,未及开口,却已先咳了一口血沫出来,他心中不由苦笑,面上却是不露,只淡淡道,“久闻你的幻术是天界第一的,却原来闻名不如见面,怎地这样不堪?我们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你的铃儿只怕是要糟了。”
      苏无衣笑了,也不反驳,只应道,“好象是还不够好,” 顿了一顿,仔细看了孔雀身旁女子一眼,叹了口气,“没料到,这瓷人竟还有了七情六欲了。”
      说话时,指间已弹出一流金光射在女子的面纱上,那黑巾登时碎了,枯蝶般飞荡在这一缕指风里,露出下头一张女子的脸来,仿佛骨瓷般洁白盈润的肤色,有细细碎碎青色的纹从里头隐隐透出,象是灯下晃出的淡淡叠影,又象是丝上团锦的暗花,班驳而迷离。
      他的话,落在孔雀耳里,自心头惊出一身冷汗,怪不得都说,苏无衣武功,智谋无人可及。原来他的心思如此之深,想必我和阿瓷一早就已中了这幻术,诱我和阿瓷去攻他,无非是为了引金铃出手,想不到我三人都不过是任他摆布的棋子。想来他这么做,必是为了用我的血做引,用阿瓷的箭做药,将移入金铃体内的三魂精血逼出来。
      一念至此,他的心神又松了下来,暗想,可惜偏偏天不遂他的愿,阿瓷不是普通的瓷人,这味药么,火候有些不够。
      果然,就听苏无衣懒洋洋地问,“铃儿这病虽能好上一些,怕仍是根除不了。你们坏了我的事,该拿你们怎么办才好呢?” 说完,又朝他们笑了一笑。
      孔雀听了,脸上不动声色,只眼神一下子锋锐起来。却见阿瓷一下子从自己身旁窜出,挡在他身前,手中的长箭直直地刺向苏无衣。
      苏无衣对她刺来的一箭却恍若不见,只轻笑一声,看着孔雀又问,“不称手的东西,还是应该要仍掉,你说呢?”
      于是孔雀便听到了一种碎裂的脆响,有些象深冻的河面突然裂开,又有些象女子赌气撕破了布帛。
      就看这挡在自己前头的女子,裂纹如同野地里疯长的藤蔓刹那游遍全身,她如一件散裂的瓷器,猛地一下爆得粉碎,化作一地的尘埃,却有一颗小小的红色物什在那空空的身子里失了依托,坠入尘埃里,骨碌碌一路滚到他脚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节 三千婆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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