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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节 暗战 时光,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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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点一滴,在这无人知的深渊里流逝。
黑暗中,仿佛有那么一刻,所有狰狞的影子都悄悄活了过来,重重暗幕里,只有它们杂乱的呼吸,诉说着对鲜血不可遏止的渴望。
却立刻又有一团流丽而摇曳的光腾起在身周,将她团团护住,光芒莹澈而温暖,又带了一丝丝婉约且甜蜜的酸楚,让人不禁遥想起,那情人眼中的月光如瓣,相思细碎。
耳边,角笛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却有一首古老而忧伤的旋律,仿佛从亘古洪荒之时,万物之初,就在天地间深心里久久吟唱,“我的声音很轻,我的誓言很重;我的心愿很短,我的等待漫长;如果只能梦见你,就让我从此守住黑夜。。。”
长梦未央 ————
不知不觉有泪沿着眼角缓缓滴落,开出一条蜿蜒的记忆的路。
好象经历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夹杂着各种眼神,回眸,微笑,守候,思念和希望,连带着藏在记忆阴影里的心惊,惶恐,和害怕,在此时统统坠落到一口透明的井中,世界慢慢变得纯净而安详。
金铃就在这样的静谧中睁开了眼 ————
暖暖的天光斜射进来,在雪白一色的床幔,流苏罩顶,桌椅上拖出一大片灰色的影。一拢金色的波绒菊供在一副白色的画前,应了天光,了无点墨的画上落了花儿肆意张扬的影,别有一种妖冷的风致。
乍见到熟悉的波绒菊,划过她心头的欢喜同她的悲伤一样彻骨。
波绒菊是她的母亲,金族最后的王——金波的诞生花。和其他金族人一样,她母亲的名字也取自她的诞生花,因为金族人世代执守于这样的信念:无论命运流向何处,她们都只愿做一朵自在开谢的花。为此,她们总是用自己的灵力守护着这些诞生花,花凋谢的时候也会带走她们的灵魂,将她们最终纳入大地最广博的怀抱里。
凝视着这小小的如同金色齿轮状的花朵,金铃的心中掠过无数的念头 ———
是母亲,是她一直在默默守护着她的孩子吗?即使她的肉身早已灰飞,她的灵魂依然固执地留在这里看护着自己吗?
一念及此,金铃再也忍不住,急切地从床上跳将起来,三两步走到门口,对着外间广阔的天和地,大喊,“妈妈 ————”,“妈妈 ————”,声音在门外的回廊里跌宕,敲击出无数的回响来,一层一浪地传开去,最终归入长长地令人窒息的静默里。
一种突如其来的无依无靠的彷徨感抓住了她,她无力地依着门框跌坐到地上,大哭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光,仿佛又成了那个孤身一人在帝都深宫里挣扎的小女孩,为着所见的莫名未来而惶然,为着感受到的现世险恶而不安,为着别去的过往而哀伤。
此时,她为着自己的一切时光而哭,为了说得清亦或是道不明的种种而哭,为着心底生出的百般情愫而落泪。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声音虽轻,却在这个寂静而温和的午后,在一个独自哭泣了很久的女子的心里,漾了开来。
前方中庭里的几棵老树下,立了一男子,一身白衣皎皎如玉,衬在天光里越发显得出尘而高洁。他脚边,新翻过的泥土露出一节黝黑;头顶上方,枝桠盘扣交错,其间青梅累累如豆;身旁的老树,灰褐的枝干枯耸。
此刻的天光正当好,扬扬落落地洒下来,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不免生出丝莫名的恍惚来。觉得一眼望进这人的眼中,就似溺入一个深幽的梦里。梦,就象是在废墟上开出的黑色而袅绕的花,颓败却也绮丽。
待他拂枝穿柳地走到近前,金铃不由一声惊呼,“小师叔?”
苏无衣闻言浅笑,他的眼色仿佛是最明亮也最温柔的夜色。
他走上回廊,往金铃正前的地上也是那么随意地一坐,语意慵懒,“小丫头,好久不见了。哎呀,怎么又在哭?以前打不过我,要哭,不答应和你打,也要哭,现在么,不是因为想念我这个对手而哭吧?”
金铃听他提起幼年趣事,一时也自觉好笑,便把前头的伤心慢慢收住了,问道,“小师叔,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哪里?”
“这里自然是我住的地方啦,也难怪你不认得,这并不是我们劳哀族的封地。”
看到金铃一脸不解的神情,苏无衣知她心中困惑,只是一时间千头万绪也不知从何问起,便又笑笑,安慰到,“先把心里的那些事放一放,好好调养调养,等过些日子,你身子大好了,要问什么,我一定仔仔细细地回答清楚,好不好?”
金铃听他哄自己的语气也和幼时一般无二,心中虽百感陈杂,却也禁不住莞尔。
是夜,月光如水,轻蔓上枝头树梢。
青梅林中树影重重,一袭白衣静静幽幽默立其间。
苏无衣不时的抬头观望,象是在等待着什么,那仰看天空的眼眸宛如揉了碎星的夜幕,他的长发散于肩上,被晚间的风吹动,如徐徐抖开的缎匹。
随着一阵清晰的振翅声,夜空中现出一只通体金光的巨鸟来,苏无衣见了,脸上不由地显出喜色。他解下襟上的青色小环,口中念念有词,顺势往上一掷,就见一道青色光芒立刻冲天而起,整个林子刹那间浸在这层森森碧色中,隐隐地透出一股鬼气。
只见巨鸟向着青光所指处,一个俯冲兜转下来,快接近地面时,鸟背上轻悠悠跃下一人来,象生有双翼般,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到地上。
来人虽用一身黑衣蔽体,黑纱遮面,但体态玲珑,显见是个女子。只听暗里有人轻轻嗤笑一声,“真是让我好等啊,伽楼罗王。”
来人被喝破身份,不由地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四下里张望一圈,却并不出声。
却见苏无衣从前头的树影里踱了出来,语调之中带了两分散漫,三分慵懒,“抱歉啊,你妹妹并不在这里,让你白白————” 他话音未落,就惊觉耳后生风,一轮弯刀象暗夜里突生的鬼魅,劈开了满天的星光,溅出无数晶亮的碎片,撩花人眼,向着他的后心狠狠刺来。
他本能地往左一闪,弯刀堪堪地擦过他的右肩,浅浅地割了一道口,血温温热热地流了下来。
来人已经开始一边往后急掠,一边双手翻飞,密结法印,就要和他身后使弯刀的人结成合围之势。
转眼间,夜色如墨,掩住了满天的月光星晖,四面八方之中有无数的飞矢尖啸着撕破空气,似劈头盖脸落下的一阵急雨。
苏无衣却忽然在这生死一线间顿住了身形。
天地刹那暗如深渊。
只闻漫天席地地破空之声。
弓弦声过后,黑暗中一片死寂。
世界仿佛也沉入这无尽的深渊之中。
初时,被密密嗖嗖地箭声惊醒,金铃还陷在一种错觉里,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梦境,待到发现不对,冲了出来的时候,只瞧见————
天地如一盏被射灭的灯般突然没有了光华。
那抹白色在最后闪灭的光影里被瞬间吞没。
她仿佛依稀还瞥见,最后一点的雪色光华里,那人脸上懒洋洋的笑容依旧,身后长发在箭雨中猎猎绽开,那样的绝艳傲人,宛若世间永不复现的美景,她的心尖上忽地颤出一丝痛来,丝丝绕绕地刻到骨子里。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将贴身的小刀从腕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在黑暗里一步步摸索着前行。
走了约莫大半个林子,却仍是一无所获。她一边要提防不知会从何处来的攻击,一边又要小心不让自己的行动发出丝毫的声响,早已累了,一身的冷汗泠泠。潜在暗中的人却似乎比她更有耐心,至今蛰伏在某处,不曾有过任何的动静。
她想要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小憩一会儿,却不料脚下踩到了落下的青梅,微微打了个滑,就这轻轻地一声,却也让她觉出不好来。
果不其然,一弯如水的刀光已扑到近前,几乎是凭着本能,金铃翻手将小刀甩了出去,黑暗中,双刃相交,激出星星花火。
一星光亮中,照出那使弯刀的男子一双灿若焰心的紫眸,而他也看清了那交手的女子,见她形容惨白,眼中也恨不得刺出利刃来将自己生生钉在地上,不禁愣了一愣,使刀的手也缓了一缓。
被弯刀格开的匕首,在半空划了个圈,又趁势回到金铃的手中。
电光火石间,不容多想,金铃欺身上前,将刀猛刺进那人的心口。
这一刻,她感到仿佛不是刀,而是自己的手刺破了肌肤,割入内里。
无边的黑暗中,只听得到骨头碎裂,血一滴一滴流下来,溅到土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