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
-
萨森太太上次到多伦多来,还是女儿婚礼之前。那时候她自己的身材更苗条,穿什么都还好看。
北湾到多伦多,要开三百多英里的公路,途经森林,农田,湖泊。过了七月,这片北地迎来短暂的夏天,放晴时的天空最是辽阔,瓦蓝的颜色被相连成片的湖水盛住了,完美地端着蓝底白云,嵌入大片绿地。
泥土潮湿,绿草欣欣向荣,向着阳光的方位生长。
森林则是静谧的,阔叶与松树相争涂抹墨绿色的颜料,中间划开一道笔直的灰刷子——11号公路。
萨森太太随夫姓。她原名叫赛琳·卡尤加,出生于一个原住民家庭,她的父母皆是如假包换的易洛魁族人。她和妹妹苏珊从小生长于安大略省中北部的一座县城,因靠邻哈德逊湾,故城名作北湾。
在赛琳二十岁的时候,邻居家的老奥内达去世了,房子被卖给一对在车库捣鼓技术的伙计,阿兰·萨森和维克多·兰地。他俩都是白人和易洛魁人的混血儿,从草原省搬来安大略,合作创业七次,失败七次,他们研究过钓鱼竿,机车,建筑,木工,室内设计等。现在维克多·兰地正在研究油画。
当然,在他们最初搬来北湾研究钓鱼竿、想要上哈德逊湾一展身手的时代,卡尤加姐妹就跟他们好上了。赛琳和苏珊性格开朗,很快和年轻的邻居成为朋友,然后赛琳嫁给了萨森,两人生了一个女儿,苏珊则嫁给了兰地,他们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二十年倏然而过,两家一直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邻居和好友。
前几年,丈夫因心脏病去世,女儿出嫁随丈夫去了安大略南部工作。萨森太太一个人住在她母家的小屋,一周工作四天,休三天,每逢休假就倍感无聊,常跑去她的妹妹苏珊家串门。
两个侄子里,大侄子卡尔·兰地今年十九,到了法定成年的年龄。他刚高中毕业,打算去多伦多讨生活,因为那边的机会多,赚得也多。没有年轻人是不向往大城市的。他先去谋份暑假工,要是运气好,过了暑假还能接着干,就不用回北湾了。
萨森太太想借此机会跟顺风车去一趟多伦多,接着南下探望女儿。她请了年假,有一整个月,一切准备就绪,哼着歌曲收拾行李。
出发的当天,萨森太太凌晨五点起床,就着浓浓的咖啡饱餐一顿,然后选中一条近年发胖的身体还勉强能穿进的黄布印蓝花连衣裙,搭配棕黄色头巾。这回去多伦多,她是一定要大大购物一番的。
等到凌晨六点,卡尔开着他那辆为新生活特地洗净和改良的二手车,停在门口接她。
卡尔帮她把行李包塞进后备箱,她坐副驾,一番问候之后便兴奋地开始对卡尔讲起多伦多的繁华——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那些一辈子没见过的人群,那座全世界最高的塔。
其实她去过的次数并不多,但只要耐心回忆,总有各种趣事可以讲。
直到开出北湾很久了,萨森太太终于感觉口渴,四下张望着找矿泉水喝。这不经意地一回头,她才发现后座上竟然还躺着第三个人。那人的身材修长,蜷在后座里打盹,身上披着一条粗麻薄毯。是她的另一个侄子,斯科特·兰地。
“斯科特,斯科特!”萨森太太伸手去拍他,“快醒,系安全带!”
他明显是醒了,但没全然醒,四肢很不协调地坐起身,摸索着抓住安全带,扣住。
“原来你也想去多伦多找工作吗,斯科特?”
斯科特摇了摇头。他歪歪地陷在那儿,嘴角向下撇,头发乱七八糟的,零碎的刘海遮着半开的眼。他显得不太耐烦。
“斯科特放假了,想出去玩,”卡尔替他回答。
夏天的太阳升得早,但气温不高,露珠总要花一个上午的时间蒸发。
车停在高速旁边的加油站,萨森太太进了便利店,去上厕所,年轻的兰地兄弟靠着车门休息。
斯科特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一个接一个点开社交软件,点赞,评论,回复未读消息。他的大拇指偶尔需要在屏幕上方悬几秒,等待手机延迟的反应。
他的手机用四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屏幕也有细小的裂痕。他一直想换成一部苹果手机,并且要最新款。苹果手机每年都推出最新款,而他至今没换。
其实在Youtube上做视频赚的钱足够他买一部手机,但每次当钱到手,他总想着更新设备,比如换质量更好的麦克风,比如买一架可以拍俯瞰景色的无人机,比如他刚收的GoPro,正躺在他的黑色背包里。相较之下,他的破手机可以再苟苟。
“我喜欢她。”
斯科特点开一张照片,让卡尔看。
卡尔随意一瞟,意料之中的。
“不是我喜欢的风格。”
“没问你意见,”斯科特来回翻了三四张同一个女孩的照片。“她是中国人,很可爱。”
“我不喜欢中国人,”卡尔说,顿了顿,“不喜欢亚洲人。南亚还行,我不喜欢纯亚洲的,东亚那种。看着年纪太嫩了,不够劲儿。”
斯科特耸了耸肩,回车里了。他不认同卡尔的话,虽然他们是相差两岁的兄弟,但彼此的审美相差十万八千里。他觉得卡尔的审美简直就是典型的土著,不懂欣赏东方美以及一切外来的美丽。他跟这种乡巴佬没什么好解释的。
越靠近目的地,车流越拥堵。在宽阔的高速上飞驰时,所有的车宛如志同道合向着某处进攻的鱼群。
遥远的大都天际线逐渐明了了,天气眷顾兴奋的萨森太太,不让一丝乌云遮盖了景观,尤其是她最念念不忘的CN塔,今天格外清晰。
卡尔的电话突然将流行音乐电台里Justin Bieber的热门歌曲切断,响起属于母亲的专属铃声。斯科特帮他按接通,但传来的声音并不是苏珊,而是他们九岁的妹妹小萝拉。
“卡尔,是卡尔吗?”
“嗯,”斯科特压低了嗓音说,“是卡尔啊。”
萝拉呵呵地笑起来,“明明是斯科特呀。”
斯科特换了一副她喜欢的卡通人物的声音,恍然大悟地说:“喔?原来是斯科特呐!”
“你好呀,萝拉,”萨森太太也加入了对话。
萝拉回答她,“你好呀,赛琳。”
“你在做什么呢萝拉?”
“我在帮忙准备午餐,我烤了一个披萨。卡尔在吗?”
“嗯,”卡尔简单地出了个声。在这个比他小十岁的妹妹面前,他总不由自主地扮演起不苟言笑的长兄角色,可能其中也带有装酷的成分。
“卡尔,唔,”对面隐约有阵嘈杂,应该是苏珊和萝拉在同时说话,然后声音回到萝拉,“那个,妈妈问,你们到哪里啦?”
“我们到多伦多啦,”萨森太太说。
苏珊的手里可能沾满了面粉,可能灶台上同时烧着的三锅汤让她抽不开身。她又说了什么,经由萝拉传达,“你们是完全、完全到多伦多了嘛?”
萨森太太回答:“没有呢,我们还没完全、完全到……”
斯科特单手举着手机,手肘搭在前座上,听着妹妹和萨森太太你来我往。前方窗外的城市倒印在他灰色的瞳底,连带着两侧鱼贯的车,那种繁多而喧嚣的声音,颇有大城市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裹住他。
“Des~pa~cito,啦啦啦啦啦啦cito,啦啦啦啦啦啦oido,啦啦啦啦啦啦conmigo——Des~pa~cito。”
斯科特轻哼那首被电台从早播放到晚的歌,心情不知不觉变得愉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