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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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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早早给府里下人们派发了守岁钱,许他们自个儿去玩,翟媪也被几个婆子邀去拉话闲谈,宣后一个人卧躺在榻上,裹着厚厚的绒毯,看着夜空,微微闪烁的光亮,听着忽远忽近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陷入沉思。
忽的房门被推开,宣后以为是翟媪放心不下,折返回来陪她,扮上笑脸打趣,“傅母再这般溺爱,奾奾这辈子可离不得你了。”
“阿姊~”
没有听到翟媪的回应,却听到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宣后起身回头,越姮和文帝两人,覆着披风罩着帷帽站在门口,让宣后有些措手不及。
“阿姊,这一路可赶得急死个人,可有温水,容我喝上几口。”越姮说着,自顾自的脱下披风,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茶水便喝。余下两人愣愣站着,大眼瞪小眼。
“你干愣着站着充什么愣呀,谁念叨了一路,要给阿姊和我露一手的,我可是忍着御厨的宫宴一口没动,就等着尝你的手艺,几时能吃上热乎的?”越姮不满的冲着文帝嘟囔,文帝这才慌忙错开目光,转身招呼跟着的内侍,把带好的食材器具全部搭在窗前廊下。
临窗的那面门板全部能折叠收起来,因在冬日,外面垂了厚厚的棉帘,连廊露台延伸至湖边,在露台上架起了火堆,烤架,靠近屋内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加了四个炭盆,两边放着矮几,陆续有人摆放着瓜果酒水。
全都安置妥当,侍从门全部退出院外守着,宣后被越姮拉着手卧坐在绒毯上,拢着手取暖,“还是阿姊这儿暖和,有人气,不似深宫里,处处透着阴冷。”
宣后透着棉帘的缝隙,瞧了一眼正忙着烤肉的人,轻叹一声,嗔怪着,“平日里就数你没个正形,怎得也跟着他胡闹,正逢正旦,怎能跑出宫来。”
“哎呀,阿姊可莫要怪我,你忘了,宫里不还有子端应承着,他如今就该历练,自己的臣子,自己去招呼,也替父母省点心。”
“有太子在,自是省心,可你俩又何苦多跑这一趟。”
“旁人都和和美美的吃团年饭,就我俩干坐着,总没个心思,阿姊不在,如何开怀,这不就紧巴巴的寻过来,阿姊莫不是嫌我们厌烦。”
宣后把剥好的果子顺手塞进越姮嘴里,堵住她那张不饶人的嘴,“你明知我不是那意思,就同我贫,被言官递帖连参了七日,怎生一点教训都不记,哪能就随心随性了。”
“参便参罢,那奏简堆着,不瞧便是。起初愿意送阿姊离宫,不是我越姮善妒容不下,是觉得自己府上没有规矩束缚,阿姊能过的自在些,至于那宫墙里面的条条框框,戒了吧,啊。”越姮就着手,凑过去把她新剥好的果子衔入口中,囫囵着朝外催促着,“好了嘛,你准备饿死我俩。”
文帝脸上漾着笑,掀帘进来,手中端着食盘,盛着已经切剔好的肉,放在中间小桌上,“你们先动筷子吃着,备的很多,余下的也快好了,可事先说好,都要吃完,一口不许剩。”说完还殷勤的拿了筷子递到宣后手里,目光灼灼,只是在对视的瞬间,双双错开眼去。
宣后接过筷子,又轻轻放在一边,缓缓起身,“我去帮忙,弄好了,一同坐下吃吧。”被越姮一手夹着肉,一手拦下了,“不用,阿姊坐着候着就成,总得给人将功折罪的机会,不必心疼,他可能耐着。”
越姮添满了酒,把酒卮塞到她手中,宣后看了一眼帘在忙碌的人,最终慢慢稳了身子重新坐好。
“阿姊可要帮我多吃几口,免得我受罚,来,今晚不醉不归呀。”
没多少功夫,小桌上就摆满了各样菜品,宣后本以为这也就结了,竟不知他又从哪儿拿出面皮儿,坐在一旁包着馅儿,火堆上正架着锅。宣后看着那双手,这么些年,自己见过他手握长剑,降伏烈马,发号施令,统帅三军,批阅奏简,杖责叛臣,亦或是妙笔生花,唯独不知,他还能做这些,在看那些饺儿除了模样笨拙了些,倒也入的眼,可这……分明是上次连炉火都拢不明白的糙汉,想到此处,知晓自己又被糊弄了,方才的一点点怜惜荡然无存,甚至带了些气。谁知文帝包完了,起身要出去,瞧见她这番模样,伸过手抹了她满脸的面粉,贱兮兮的逃出去,本就有些气,现下更气了。
“阿姊,我就说吧,你心疼他什么,本就只有脸能看的过眼,如今脸也没了。”
宣后啪的一声把酒卮摔在桌上,朝着外面吼了一句,“文子丑,给予斟酒。”
文帝心里咯噔一声,坏了,玩笑开大了,讪讪的凑过去,斟满一盏递到手里,又自觉的给越姮也满上,满脸陪着歉意,“两位妹妹可否浅酌,恐伤身。”
“滚~”
瞧瞧一国之君,除夕夜里这地位,乖乖退出去候着,等三碗热气腾腾的饺儿摆上桌,两人面露酡红,意识倒还算得清明,只是这席是入了,却半点插不上话。两人为了助兴,玩起了猜拳,赢了吃一口肉,输了喝一口酒,正在兴头上,丝毫没有要搭理文帝的意思,文帝坐在一旁,自斟自饮,瞧着她们疯闹。
炭盆的火一直拨弄的很旺,四个围在一起,烘烤着屋子里面有些闷热,得时不时的掀开棉帘透透气。
酒酣腹饱,胡吹冒料。越姮手舞足蹈的数落,“我家那郎君,一天天吹胡瞪眼,就会些乌七八糟的伎俩,上不得台面。”
宣后伏在绒毯上,醉眼朦胧,还得应着话儿,“郎君不着调儿,我那夫君,整日里同孩子呕气,嗟磨人。”
“还有更可恨的,他见色忘义,三心二意,喜新厌旧,是个无耻大混蛋。”
“咦,你那男人委实不算磊落,怎会听着与我那冤家,倒有几分相似,我悄悄说与你,他本有青梅竹马的新妇,可后来呀,又非说心悦于我,他的话,那哪能信呀,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娘,怎会轻易信他那鬼话。”
“好阿姊,不可信,都是鬼话,信不得。且越是长的俊的,越不可信,时间呀,慢慢的慢慢的久了,你会明白,真的只有一张脸,真的,不骗你的。”
两人醉的稀里糊涂,言语无状,互相倾诉的话语,至少带着七分真情实意,文帝在一旁,竖直了耳朵听着,原来她们两人心中都不顺意,原来,只有自己觉得一碗水端平,给她荣华尊贵,便给另一个偏爱和恩宠,这么些年,还自认为做的很好,可现实是根本不够好,自己虽贵为九五,却辜负了世间最好的两位女子。
文帝上前,把乖巧蜷缩在绒毯上的宣后抱起,转到内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回过去抱起斜倚在几案上的越姮,放在床的外侧,后转出外间,让人轻声过来,收拾残局。趁着夜色,本想伏在桌案前小憩片刻,却被一物吸引了目光,绣架上图案仿佛是朵朵红梅,又不像红梅,灼灼盛放在绣布上,墨色的线正错落有致的绣着枝丫,尚未完工,却在角落里早早绣好了名姓。
“奾奾~”文帝拇指搓捻着这两个字,又低声念出来回味,仿佛记起来何事,原来是奾奾啊,怪不得她方才唤了子丑,竟是自己亲口告知过她,而非阿姮说与她的。又拿起绣架在灯下细细端详,才看出蹊跷,这哪是红梅,分明就是绣针扎破十指,溅落在素帕上的血,又不得不感叹,这傻女人,平日里女红也不差,怎就至于把十指扎成筛子。
可是笑了一会儿,笑容便僵在脸上,满满都是心疼,文帝把未绣好的素帕拆下来,小心折好,藏在了怀中,又觉得此举不妥,寻了绢帛来展开,在上面细细描画了一副雪梅图,梅树下的女子,轮廓清晰,眉眼神似,只是这树上的红梅嘛,便也仿了她的法子,用匕首刺破指尖,在枝头上点出朵朵血梅,如此,她应当不会生气吧,末了,落款‘文子丑’,题完名字,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凑到铜镜前,借着昏暗的光打量一眼,老了,是有那么点儿丑啊。
四更天了,该起身回宫去。文帝走到床前,看着这两个小酒鬼,她们喝的倒是尽兴了,换自己一个人守岁。轻轻在宣后额前落下一个吻,恋恋不舍挪开,就着被子把边上的越姮裹严实,拦腰抱起,带着宫里的内侍离去。
送别一行人离府,翟媪进屋去灭灯,掌灯时习惯向床上晃了一眼,却瞧见本该醉酒的那人双眼莹莹,泪花闪闪。
正旦第三日,内侍官与礼部官员,携怀安王生辰八字去往沈府下聘,同日,怀安王来府上问安。
宣皇后言,但凭你父皇、母后作主,不过太子尚未娶亲,既是二娶,聘礼给的厚重些,莫要让新妇受了委屈,宴席却可低调些,凭尔当前的处境,不宜与朝中亲贵来往过密,不如,就办个家宴,请几位好友便可。
第八日,喜轿抬入怀安王府,宣后本不想前去观礼,可毕竟是自己身上落下来的肉,做阿母的,仍是想亲眼瞧见他也能顺遂。挽了发,换了喜气点的衣衫,又抬了几箱咱们陛下隔三差五送来的赏赐,一同带过去。
都说是简单操办,宣后以为他不会来,却在吉时前瞧见,文帝与越皇后双双踏入怀安王府,众人忙赶着前去接驾。那样的一双人啊,龙袍玉带,霞帔凤冠,瞧一眼就让人自惭形秽。宣后转身,本想悄悄转去内室避一避。
“阿姊~”
身后熟悉的声音唤着,只能回头嗔怪着,“你啊~偏生你二人爱铺排,不过是孩子们设场小宴,如此大费周折,岂不人人都要知晓。”
越姮上前挽住宣后的胳膊一同往屋里去,“都紧着点,莫要误了吉时,阿姊怪罪下来,可饶不得你们。”又小声安抚,让她莫要多心,“可不就是家宴,再怎么着也是陛下的儿子娶妻,他们兄弟姊妹携家带口的来,也得摆好几席,莫要论沈家那边,不得来些人沾沾阿姊这喜气。”
“罢了,我说不过你。”
新人拜堂,奉茶见礼,且不说三人同坐高堂是否尴尬,单单就跪在堂下的两人,心里就翻着嘀咕,观礼的人,更多是瞧着热闹。怀安王是叫习惯了的,奉着茶先尊称了越母后,后称了母后,倒也合情理。轮到新妇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竖起双耳,听着这新妇如何开口。
“儿臣沈氏给母后敬茶。”
“新妇卿云给君姑奉茶。”
一前一后,也都在理,越姮笑着接过,宣后眼含泪花,这媳妇果真绝色,如此她该安心,笑着接过茶盏,与越姮对望,饮过茶水,两人双双起身,扶起怀安王妃。一个发间取金簪,一个腕间褪玉镯,都赠予新娘子,表意新妇很合眼。见此,文帝也开怀,抬手一挥,“赏。”
这年的节岁不知为何总觉得匆匆忙忙的,就如子昆的婚事,从赐婚到成婚不过几日,又或许是儿子的姻缘到了,早早安置妥当,为人父母的也能宽心,可宣后心里总不安稳,好似诸多事情上赶着来,过于不寻常。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宫里不见人再偷跑出来胡闹,是子昆带了新妇一同过来陪宣后过的节,倒也和乐,怀安王妃是个及聪慧的人,会说些好听话哄宣后开心,自然也知道什么话不该多言,免得她担心,子昆很顺着她,宣后乐于见得他二人夫妻和睦,从未疑心。
直到第二日晌午过后,少商风风火火从程府打马奔回来,宣后才知道他带着各个宗室子侄御驾亲征的消息。
“大军何时出的城?”
“我阿父说,一早便走了,他本也应随军同行,可陛下允我阿父迟走一日,为的就是拖住我,不让你知道。是我阿父心急,说漏了嘴。这个时辰,怕是已经相距十里开外了。”
“亲征……”宣后一时怔住,早些年,她也曾亲眼瞧着,送他出征,彼时鲜衣怒马,雄姿英发,从未有过这般忧心。抬起脚想做点什么,又忆起,不是劝说自己放下了嘛,你看他不连句话都未留下,又何苦去在意死活。隐去心绪,缓缓转身,把自己关进了小佛堂。
少商愣着外面,反思着自己,是否不该多嘴,把这伤人的消息带给她,兴许,皇后的心里,早已放下了。少商颓然的看了看一旁的翟媪,满心的自责。
“少商君莫要自责,皇后她……嗨,你急匆匆赶回来,定然累极,去歇着吧。”
两人忧心的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转身正要离开,里面的人却风一样的拉开门出来,“少商,可愿随予回宫去?”
“皇后……好,皇后在何处,少商便跟着皇后去何处。”少商刚起的疑心,瞬间便想明白,她这哪里是放下了,分明时时刻刻都记挂在心上,大军出征的消息,可以瞒着宣府,那战场急报,想必更不会透露分毫,而文帝的安危荣辱,只有待在宫里,才能时时知晓。
甚至都没来得及收拾衣物,抬脚便走,宣后甚至在心里揣测,该不会是他为了逼自己回宫,放出的假消息,若是那样,那他这次计策又赢了,只要回宫后,能看到他安在就好。
走至前院,前面的人突然顿住,让后面紧追慢赶的少商差点撞上了宣后的后背,虽然眼疾手快的止住了,可跑的实在急,一把拍在腰间,一个趔趄,把人送出去,就这么恰恰的,落进了对面人的怀里。让刚刚还四目相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两人,巧妙的释怀,只是佳人入怀还未暖热呢,就脱离了怀抱,有个小女娘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愣是没瞧见方才的情形,痛的起不来身时,仰着脑袋看到了面前站着一身甲胄的人,诧异的唤了声,“陛下?”
“少商,可是伤着了?”
宣后从怀里挣脱,扶起摔在地上的少商,细细查看着,有没有摔着伤着,眉目间刚才还为某人尽显的愁色转为,满心满眼都在心疼少商,可惜文帝一眼都没瞧见。
“可真够笨的,怎么待在皇后身边学了那久,还是没有半分长进,这样冒冒失失,伤了你家女君,如何是好?”文帝本想训斥,又念着在宣府,不能太严苛,这程少商可是神谙心尖上的人,遂缓了语气。
“陛……陛下,突……突然过府,怎不听人通传?臣女,臣……”
“怎么,朕回自己家还用得着提前知会你一声。”
“不不不……”
宣后受不得他总是与少商抬杠,睨了一眼,“陛下这气量,她方才受了惊,你又何苦再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