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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   ??落日余晖,霞光尽染。一片一片掉落的叶子铺满了地面,挂着秋成的果子仍缀在枝头,让人瞧着就心生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林间,似心有万千语,不知该从何说起。不过瞧着宣后近来状态,确实比在宫里那会儿好许多,就像是局限在小盆中的花木,重新栽种回肥沃的土壤中,逐渐活泛过来,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文帝欣慰不已,终于做了一回正确的决定,当日忍痛放手,她果真活成了宣神谙,还好,她的美得到延续,而不是消磨在死气沉沉的深宫之中。

      “秋风萧瑟,百花颓败,我本以为满园春色为盛,开至荼靡为夏,零落北风成秋,之后,不会再现盛景。神谙,你为何独独喜爱这秋日?”

      “秋日朴实无华,那便不美了么?”

      “从前确实不觉得,可你喜欢了,我便也爱几分,不是不美,而是美而不自知,就如菊生傲骨,梅抵寒霜,神谙从始至终,都是带着骨气的,一味地忍让,都是为了我吧。”

      “就不能是为了宣神谙?”

      “世人都以为皇权至上,坚固的皇城中,是数不尽的泼天富贵,享不完的无上尊荣,其实不过是一座大一点的牢笼,豢养着几只金丝雀,本来这就够可悲可怜,可偏偏这几只雀儿掌握着至高的权势,较之于前面那些委屈可怜,便不足为道,因而人们争相追逐这权势。”

      “若如此自比,愈思愈塞,困住雀儿的,从不是牢笼,陛下不妨想想最初揭竿而起是为何。”

      文帝微微有些错愕,以往,自己心绪迷乱时,也会向她诉说苦水,而她就如解语花,最是知心知意,总能说出法子宽心开解,从不似如今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神谙,你好似与我生分了……”

      “至亲至疏夫妻,妾与陛下,一直以来都是这般相处,二十余年,陛下可从未觉得生分。”

      宣后也不知为何会说出这些僭越的话来,难不成真是不被禁锢在深宫里,胆子大了,脾气也长了,什么都敢脱口而出,还是说,这便是被偏爱的底气?

      自己也曾将真心全盘交付,那时他的眼里只容得下越姮,抢了人夫占了尊荣,愧疚自责半生,现在收回赤诚放下爱意心如止水,放自己离开圆你们二人夫妻携手,你却来说,你心悦我?

      弃阿姮于不顾,陷自己为不义,你以为,那心是如何变冷,任凭三言两语便能捂热了?

      “你在怪我,心有怨气,是应该的,怪我早些时候,不懂真心难得。”

      “妾早说过自己心怀怨怼,有吕霍之风,陛下不信,如今该是信了。”

      文帝想上前揽人入怀中,被轻巧躲开,只余下手臂僵在半空,宣后快步撇开了些距离,噎回蓄上的眼泪,没让他瞧见自己泛红的眼睛,“幕沉了,陛下该起身回宫了。”

      言毕便率先往回走,翟媪带着少商在后院拱门前等着,见人回来,紧着把披风给套上,“方才风那般大,莫再受了凉,可少商君非拦着,不让过去打扰,还说什么,若是陛下都没觉察到此,想来也不怎么上心。”

      “傅母,你何须同她一起胡闹,偏巧来打趣我。”

      少商在一旁不满的嘟嘴,本来就是嘛,帮皇后试探一下皇帝老伯的心,谁知还不如不试,文帝哪还顾及到这些,宣后的话一句接一句的冰冷,听的他遍体生寒,又怎会觉得,只是起风了。

      “陛下,你跑两步,再晚些,宫门可要落锁了。”少商受不住那人磨磨唧唧的在后面低头不知在沉思些什么,不过凭直觉,两人方才,定然有过不快,若不说开,堵在心里,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何年月。

      文帝一个人落在最后面,本就郁结,听到少商这话,顺着话就窜上来火气,自己夫人说不得,小女娘总能骂两句出出气。黑着一张脸慢吞吞踱步过来,“怎么,你敢赶朕走?这是朕的家,你让朕去哪儿,谁给你的胆子,嫌命太长了,朕今晚就住这儿,谁有异议。”

      “得唻,臣女这就为陛下着手备着。”少商被骂的头都不敢抬,帝王的威严显露无疑,猫着腰扭头便跑。翟媪把宫灯塞到宣后手里,“左右还不急,在府里转转也可,奴先回去让人掌灯。”

      又剩下两人独处,各怀心事,已分不清是风冷,还是心冷,宣后伸手把披风又往紧裹了些,走在前面带路,没走几步,宫灯被夺了过去,整个人也被拉过去护在怀里,一同依偎着往回走。

      主屋内灯火通明,人们早已得令退下,临进屋前,宣后最后再问一句,“陛下私自出宫,又在宫外留宿,不合规矩。”

      “神谙,何时宣氏不要我这个内婿了,那我也就没有脸面再留下,你若当真这般不愿见我,我这便走。”

      宣后不言,进了屋里,换了浅杏色寝衣,卸了钗环,熟练的服侍文帝宽衣,二十余年,长秋宫相处的点滴早已刻在骨子里,不过是换个地方,罢了。

      少商早晨睁眼时已朝霞遍布,迷糊了片刻瞬间清醒,府里还有座瘟神没送走,自己居然睡过头,踢踏着鞋奔出门外,该洒扫的洒扫,该玩闹的玩闹,一切如常,这么看,应当是走了吧。收拾好自己,照旧去主屋问安,先躲院外露个小脑袋巴望,没见着宫中出来的内侍,又竖着耳朵听了许久,确定没有其他说话的声音,这才大胆迈开步子往院内走。

      “皇后,起了吗?少商过来问安。”

      门从里面打开,迎出来的是翟媪,少商得到许可,绕过屏风进去,宣后懒懒的依在榻上,透着窗楞看着外面湖水中的鱼儿。

      “少商来了,翟媪说齐家小子一早采摘了后面林子的果子,品相和滋味都不错,难得咱们府上能出几样看的过眼的,我让翟媪也备了几样,你帮我带回去,就当帮我看看你阿母。”

      “皇后,你这是……要赶少商……回去……”

      “哪有出门时日久了,不回家探望双亲之理,偏生你这小女娘这般多心,我出宫有些日子了,你阿母隔三差五便谴人来府上送这送那,我平白得了这么些东西,不得回个礼,可我这身份也不便亲自前往,你就代我走一趟,可好。”

      少商盯着宣后的脸,没有瞧出任何异常,才懵懂的点头应下,跟着翟媪出去,走的远了忍不住问了句,“陛下何时离府的?”

      “应当是三更时便起身了。”

      “这么早……”少商嘟囔了一句,被领着走出府门,才看到,宣后着人备了整整一车,还有人专门护送她回去。可等见了程始和萧元漪,就不是那话了,什么宣皇后体谅程将军和夫人念女心切,特准程管事回府多留几日,一家和乐,多尽孝心,不必急着回去当值,说完抬腿就走。

      少商才明白,自己这,分明就是被赶回来了,但是没想明白到底为何被赶回来。

      文帝和宣皇后之间有争吵,这是少商在被赶回程府的一个多月里,十分确信的事情,因为她日日派人去宣府门口叫门,都没有人回应,也就意味着她不能回去当面询问,等到她实在忍不了,自己带了梯子,从墙外面翻进去时,府里的人还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没有任何变化,倒是不急着催她回去,少商谴人给家里告了话,厚着脸皮住下,就是往后的日子,再没见过那位主君前来,甚至还有个调皮的丫头蛋子,悄悄给他说,府里不能再听人提起陛下、主君等字眼,是女君的吩咐。

      果真是出事了,就是不晓得他们自己能不能断的干净彻底,明明各自心底里藏着爱,死不承认,唉,管不了了。

      少商每日便装聋作哑,继续当自己的小管事,跟在宣后身边,学习各种本事。一同烹茶听雪,湖边凿冰垂钓,梅林采集晨露,甚至开怀了带着府里的人,踩着新落的雪,痛痛快快的打了一场雪仗。少商会做各种小机关,布置各样巧妙的陷阱,在林子中清扫出空地,放着各□□饵,第二日去看,准能抓住什么山鸡野兔,待日落时,在廊下架起火堆,支好烤架,一同烤肉串吃。

      府里时时有欢声笑语传出,没有人在意,到底是否会有人来,到底谁心中有期待,不得而知。

      又是一年正旦了,不同的是,这是宣后在宫外,独自一人过的第一个正旦,其实也不确切,往年不也是独自一人,只是换了地方而已,心中也就释然了。

      少商在竹简上写好了给府里每一个亲人祝福的吉祥话,落款处都写了自己的名字嫋嫋,扎好后,又各自备了礼物,差人送回府上。

      “少商不打算回去同家人一起过正旦,你阿父阿母是要难过的。”

      “那女君一个人过正旦就不难过么,少商想留下,和女君一起过正旦。”

      “为何要难过,不似往年,多是要操劳宫宴,如今啊,清静,轻松呢。”

      少商知她伤怀,把写好的最后一个福牌双手奉上,递到宣后眼前,“这个是送给女君的,少商要在初一的一大早,将它挂在东城宝华寺的祈福树上,挂在最高最高的枝头,为女君祈福。”

      “愿宣神谙,青春作赋,山野颂歌,做全都城最快乐的女娘。”宣后看着福牌上的字迹,眼中酸涩,落款处写着嫋嫋二字,笑中带泪念了出了,“嫋嫋~这名字真好,少商为何也给我以乳名写了福牌?”

      “因为女君也是少商的亲人啊,这个天底下,最亲最亲的人。那女君可有过乳名么?或者其他小字。”

      “应当算是有的,幼时和双亲在一处时,他们都唤我奾奾。”见少商不解,便执笔写出来给她看,“说来也颇有意思,听闻生我时,他们二人各自取了名字,我阿父望我做个平凡的山中女子,便定了‘平奾’二字,我阿母却说,既然生为府里的女公子,便要端庄周正,不失风范才好,选了‘神谙’二字,后来便用了奾奾做了乳名,想来,我这一生,兴许从那时的选择,便是错了吧。”

      “倒也不算错,若女君只作了寻常的山中女子,少商岂不是遇不到这般好的阿母,上天如此安排,大约是为了让少商遇见你吧。”

      “是呀,遇到少商,便都值得。”

      两人相视一笑,皆落在对方的心坎里。“那少商可以向女君求个祝福吗?就用这个名字。”少商指着竹简上的两个小字,宣后握起笔,写下‘愿少商平安顺遂’几字,后又添了‘自在随心’,末了写上‘奾奾’二字。

      少商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再后来,便没有人知晓女君的乳名么,那这岂不是女君同我之间的秘密?”

      “也可如此说,你若提起,翟媪定是知晓的,至于旁人,可略作不算。”

      可不就是不算么,多年前,意乱情迷时,那人偶尔问了一嘴,便说与他听,温言软语,柔情蜜意,仅余半分清明,还一口一个叫的含情,第二日清醒,全抛到脑后不记得了,想了这些年都没想起来到底是哪两个字。

      不多时程府派了马车过来接少商回去,小女娘心有不舍,自己若回去了,偌大的府里岂不是只有宣后一个人,可是往年时候,亲人都不在,今年终于能自家人团圆,心里还在纠结该编什么样的说辞,翟媪就带着婢女拿着备好的年礼过来。

      “女君都替程娘子收拾好了。”

      宣后挽起少商的胳膊,把人往府门口送,“咱们太子有孝心,送来许多御冬的衣物,几条毛皮绕脖真心好看,可你知晓我虽畏寒,可一向沾不得这些绒毛样的东西,又不能辜负了太子的孝心,便想到赠予你阿母,正合适,烦请程娘子帮我送趟年礼吧。”

      “那少商把东西送到,即刻便赶回来陪你。”

      “倒也不必这般着急,你且安心回家,我这作人阿母的,尚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女,哪就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怀安王至今孑然一身,我得去他府里瞧瞧,年节下,一切东西是否预备妥当,我去了,他也能开心些。”

      “好,那女君也要开怀,等节过了,少商就回来。”

      宣后目送着人远离,转身回府,翟媪问了句,“可是要备些物什去怀安王府?”

      宣后笑着摇头,“只是为了让少商安心罢了,听闻怀安王与中书令走的近,日日出入沈府,那沈府三娘子早些年因病误了年岁,也曾入宫赴宴,我瞧过两面,模样不差,懂诗书知礼仪,倒与子昆合得来,若我猜的不错,我那儿子,此刻怕早身在沈府了。”

      “如此,等开年,女君岂不是可以过府下聘提亲了?”

      “提亲,赐婚,自有他人作主,何须用得上我。”

      翟媪跟在身后无奈的叹气,宣后停下笑着安抚她,“傅母这又是为何伤怀,余下奾奾一人,陪傅母过正旦,不好么?”

      “你呀,奴这不是心疼你身边没个亲人陪着,怪清冷。”

      “往年不也如此,怎得就没人了,家人、亲人,不在便罢,正好没那多忌讳,傅母陪我一同去为阿父阿母上香祈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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