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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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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在重赏之下,又光荣中了几处箭伤,左腿上也被砍了一刀,身边有副将抵死护着。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
文帝看着凑过来的几个儿子,十分欣慰,“好样的,去,剿灭叛贼,孤要留着这口气,回去见你们母后。”
“儿臣领命,快,来人护送陛下回营。”
先是征战西北,又带兵前往西南,他的将领剩的也不多了,文帝不好拖着他们再来岭北救自己的夫人,收到议和书北上,他终于狠心召回那些秘密送往各地的儿子,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殒命了,那么他们也一定会救回他们的阿母,上阵父子兵啊,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安心了。
李嫀擦亮双眼,前方踏马而来的,是五位英姿勃发的少年郎,骁勇善战,再看自己的兵将,已现疲色,忍痛下令撤兵,退守幽州,等待自己的一众孩儿前来接应。
“退,撤退,退守幽州。”
举着火把,迎着风雪,一直追赶到代郡,李嫀望着前方,遥遥有火把相迎,面露喜色,知道是接应自己的人到了,命人加快步子,直到走到前面的人回头呼喊。
“不好,对面的人是七公子和念安公主,我们腹背受敌。”
李嫀的笑容僵在脸上,心底尚存一丝侥幸,他的儿子都是听话顺从的,虽然这个老七平时不受待见,那也是自己的儿子,肯定是向着自己的,不会连同外人来害自己。
“夜郎,阿父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快护送为父去幽州。”
“阿父,家主为儿取了新的名字,叫景行。”
“好好好,不管叫何姓名,快给为父带路,他们的追兵过来了。”
“阿父,儿子不是来护你逃跑的,是来劝你,回头是岸。”
“你说什么?”李嫀还是不能相信,他一早做好了周密的计划,本该出现在此处接应的,应当是自己的长子崔衡和老三崔彻,再不济老四崔律、老五崔徊也是交代过的,都这般不中用吗?李嫀还凑着火把的光,眯缝着眼睛在人群里面细细找了一圈,“你大哥呢?老三呢?其他兄长何在?你为何会在此处?”至此时,李嫀的脑子才清醒过来,这个幺子,为何会知道自己的计划?自从念安公主和亲,自己挑选了这个毫不起眼的幺子之后,他们就被自己完全排除在计划之外了。
“阿父,长兄此时正沉溺温柔乡,二兄先天有疾,三兄在赌坊不着家,四兄、五兄从不管事,儿子只不过吓唬他们一下,就弃械了,这些阿父又不是头一回知晓,六兄本有作为,可你从不青眼相加,致使他服毒早夭,没有人顾及你的死活,只有儿子一人等在此处,劝你迷途知返。”
“好~好~好”李嫀看着这个儿子,回头看看身后残余兵将,忽然笑出声,“哈哈哈,本郡与文偱相比,不过就差在他生了几个好儿子罢了。”
“可阿父可曾又是位好父亲?阿父可知,为何儿的名字叫夜郎么,那是因为儿的阿母半夜生儿时难产早逝,是后院的嬷嬷收养的儿子,养育儿子长大,儿子在五岁之前,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这个名字是嬷嬷帮儿取的,这些年,儿子见过父亲的次数,掰着指头数一数都能记清,起初阿父不愿承认儿的身份,左右崔家也不缺我一口饭吃,后来年岁渐长,儿的相貌与你有几分相像,才换来你几分冷眼。”
“可我给了你生命,我是你的老子,你就得听我的话。”
“儿子知道,阿父一直介怀自己庶子的身份,介意自己入赘内婿的事,一直不喜欢我们兄弟几个,因为你的儿子们同样都是庶子,阿母强势,你与她不合,所以一直想证明自己,要在外面闯出自己的天地,所以你把长姊嫁入戾帝王宫,害得她早早便殉了国,长姊是阿母唯一的孩子啊,你让她怎么受的住,她的精力大不如前,也不再管事,你又让幼妹嫁给当朝陛下,为你铺路,若前面那些都还算计谋,也算你有本事,可是今日做出这种挟持人质为把柄的事情,与盗贼何异?”
“住口,用得着你来教训你老子,你身后那些士兵,是我养出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用不着你,便不用,滚一边去。”
崔景行本来心中存了一丝丝的奢望,他出生就失去母亲,从未拥有过的父爱,让他抱有一点点幻想,哪怕他犯的是杀头的重罪,临行前他还跪地乞求,希望五公主能帮他求求情,放他一条生路,看来错付了,自己这个儿子,在他心中,从来没有份量。崔景行从袖中掏出玉牌,还有绝婚书。
看到此物,李嫀胸中气血上涌,“家主令牌,我逼了她二十余年,她的家主令牌给了你。”
“还有阿母亲笔写给你的绝婚书,阿母说,你自己犯了诛九族的大罪,自己独自承担,不要牵连崔氏族人,今日将你休弃出府,驱逐出崔氏。有家主令牌在此,这些将士,没有一个人会听你的调遣。”
“哈哈哈,绝婚书~”李嫀自嘲,当日看到宣太后写给文帝的绝婚书时,他还戏谑过这世上哪有女娘给夫君写休书,如今自己被夫人休弃且扫地出门,还真是讽刺。
身后追兵早已经赶到多时,等着他们父子两个了断,四皇子子昌等的不耐烦了,实在是一路追赶到这里,荒山野岭天寒地冻的,风雪一直不停,人和马都受不住。
“大胆叛贼李嫀,还不速速下马受伏。”
李嫀自知命数已尽,虽然他还有部署还有谋略,可是今日在此,眼前这个关口,他的命保不住。
“儿啊,做父亲的,怎能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出丑,你若是有胆量的,阿父再送你功德一件,杀了我,提着为父的人头,去你岳父面前邀功,我李嫀权当你光宗耀祖了。”
“阿父,公主答应过儿子了,会帮你求情的,他们一定会留你的性命。”
五公主夺了骑兵手中的弓箭,上弦拉满,一箭正中眉心。“驸马,我知你仁孝纯善,做不来弑父之举,我帮你了结,如此他死的也算体面,就当是做父亲的为你最后做了件事,你要恨就恨我吧。”五公主略带歉意的说完,也没空安抚他的痛心,“叛贼已死,尔等速速放下武器归降,从轻发落。”
李嫀的尸身从马上直直栽倒下来,崔景行甚至还想跃下马背去收敛尸身,被五公主拦住,拍了他的马背让他去向几位皇兄复命,自己命人拖着叛贼的尸身跟在后面,一起叛乱的几位将领及州县长官,全部扣押带走,往城中回撤。
宣后到大营后就昏迷不醒,前半夜渐渐发起高热来,看来还是在雪地里面受了凉,后半夜一直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少商守了一夜,和翟媪轮流换着,用帕子裹着账外的雪来降温散热,灌着军医熬煮的药,晨起大军回营安顿好之后,才好一些,人也慢慢有点清醒。
“少商,陛下回来了吗?”
少商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好在终于不那般滚烫了,“回来了,昨个夜里就回来了,看你睡着,就没让我们叫你。”
“好,那便好。”宣后虚弱的眯上眼睛,忽然回想起不对劲,又睁开双眼追问,“那他伤的可严重?”
少商想遮掩,可是掩不过去,凌不疑下半夜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双膝以下鲜血淋淋,整个人气若游丝,现在还在救治。而文帝虽然回来的早一些,情况也没好到哪去,浑身上下插着折断的箭支,就像竹签炸成筛子的肉,医士取出的箭头就有五支,包扎完被捆成了布偶一般,关键是有一支擦着肺腑,此时估计尚未转醒。好在自己阿母和父兄,他们伤的不重,包扎过后休养便好。
“陛下的伤无碍,叛贼都已受擒,大军也都在天亮前回营安顿了,今日是个晴天,听说李嫀的尸首就挂在城楼上,瞧得可清楚了。”
“自作孽不可活呀,不知是何人带领援军赶至?”
少商忙扯起微笑掩饰方才的担忧,“正要给你说起此事呢,我保证你听了会欢喜,是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九皇子和十皇子带了援军赶去救驾,五公主和驸马在代郡断了叛贼撤退的后路。”
“他们回来了?”宣后眼里升起亮光,不敢相信。
翟媪在一旁应着,“是,都回来了,一直在旁边营帐歇着,等女君醒来,奴这便去通禀。”
宣后面上挂起喜色,勉力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少商搀扶着,让她靠在软枕上。营帐的帘子被撩起,依次进来五位身形高大的将军,因着还在军营,便穿着铠甲,看起来更勇猛了。进来之后,便在榻前排开,齐齐叩拜行礼。
“儿臣拜见母后。”
少商这才有机会近距离细细观瞧这几位还没有谋面的皇子,听说他们年少时便被秘密送去各地,相貌身形也未有耳闻。不过这么打量下来,能看出有两个身量高挑偏瘦,铠甲穿在身上略微宽松,面上白净,带着书卷气,一个肤色偏黄,身形稍显壮硕,眉眼散着英气,竟然还有两个瞧着面相有几分仙风道骨,自上而下透着飘逸,眉目间浩然正气让人瞧着十分舒服。就是单这样看,还不能分清哪几个是宣后的儿子,哪几个是越太后的儿子。
宣后一个一个慢慢打量着,眼泪止不住的就送眼眶中溢出来。
那个跪在最边上的,还透着点孩子气,“母后,你还没瞧清楚,身旁的那位妹妹,可都打量好几遍了。”
宣后噗嗤笑出声,用手被抹了眼泪,让他们都起身,“子景啊,你怎么还是那样顽皮,母后以为长大了能稳重些。”
“可不是嘛,十弟都娶了新妇了,还是这样,回来了,母后可要好好管管他。”
少商还恼怒着方才自己看的应该没那么明目张胆吧,怎么还被人抓包了,这会儿恨不得出去抓两把雪冰一冰自己滚烫的双颊。宣后却拉过她,给她介绍这几位皇子。
“这位妹妹是曲陵侯程始家的四娘子,叫做少商,也是子晟的新妇。”
“哦,原来是子晟的新妇啊。”提起凌不疑,大家便都不陌生了,热情的跟自个儿家里人似的。
“十一弟妹,我是你四兄。”
“我是你六兄。”
“我是你七兄。”
“我是你九兄。”
“我是你十哥哥。”
“去,你才比子晟大十天好不好。”
“大一个时辰他也得叫我兄长。”
少商真的会谢,本来自己家里有三个兄长就已经够烦的了,突然又冒出来这么多,憋着笑见了礼,“少商见过诸位兄长。”
“你们收敛些,莫吓着少商。”宣后叹气,家里臭小子太多,这便是坏处,记起他们小时候待在长秋宫,整日打打闹闹,吵得自己时常头疼,现如今,老毛病怕是又要犯了,“少商,这是老四子昌,老六子竣,老七子晨,老九子竑,老十子景。”
少商笑着便是记下,这样听起来,文帝果真雨露均沾两宫平分秋色呀,这谁的肚子都没闲着,除了早逝的二皇子子显,早夭的八皇子子翊,五皇子子昱是徐美人生的,外加五位公主,少商只有一个字,服,照这么个生法,少商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比不了,不行不行,接受不了。
宣后忽然记起,不是说小五也回来了嘛,怎么不见人,“你们五妹呢?小五是回来了吗?”
一个个面露难色,“五妹和驸马,跪在父皇账外,请罚……”
“为何请罚?不是说小五和驸马擒贼有功吗?你父皇没有见她?”
无人敢应答,宣后复问,“你们都见过你们的父皇了吗?”
几个儿子皆垂下头,点点头表示见过了,宣后觉得不对劲。
“你们父皇如何了?陛下怎么样了?”
“父皇无事……”
“无事为何不见小五和驸马?随我去见陛下,扶我起身。”
齐刷刷跪了一排,“母后,你不能去见父皇……”
“不能见?为何不能见?扶我起来。”宣后掀开被子下床起身,搀着少商的手要站起来,翟媪马上帮她披上棉衣,五个儿子跪在面前阻拦不住,宣后也不知哪里生了那么大的力气,对着儿子们说着狠话,“让开,都不听话了嘛,你们该去你父皇床前侍疾。”
五个儿郎抹泪,不敢回话,宣后从营帐跑出来,便看到主帐外跪了两个人,今天的太阳升起的很早,映着白茫茫的雪,有些晃眼睛。宣后迈着步子奔过去,五公主瞧见她过来了,偷抹了自己的眼泪。
“母后,你不能进去。”
“为何不能进,你们随我进去,我要见陛下。”宣后的心提在嗓子眼,这几个孩子,没一个敢对自己讲实话,必定是很严重很要紧的情况,宣后不听阻拦,掀开帘子闯进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法,她就想看看那个人,他是死是活。
入目就是几位医士,轮换着在一盆盆血水中拧着带血的帕子。几步跑到床前,榻上的人面无半分血色,她从未如此害怕过,怕他没了气息。
“陛下怎样了?他伤在何处?”
宣后看到有人皱着眉摇头,“太上皇伤处过多,气血两亏,又伤及肺腑,恐……”
“母后你可得撑住,父皇会好的。”
宣后一下子瘫坐在床边地上,握着他尚有余温的手,她的主心骨顿时就没了,“陛下,陛下,你醒一醒啊,我再不出宫了,我跟你回家,我愿意跟你留在长秋宫过日子,陛下,你醒醒,你说生什么小六都行,我愿意给你生,你要好起来,我都听你的……”
“神谙~”文帝费力的撑开眼皮,虚弱回应着,另一只手臂挪动着,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岑安之会意,走过去从枕下取出一块叠好的白布递到文帝手中,文帝艰难的塞给宣后,宣后接过展开,这是在祭台受刑时,自己留存的白布,后来莫名丢失的那副还没绣完的红梅帕子,上面带着她夫儿的血。
“你看~上面红梅是不是变多了,我一直带着~贴身放在怀里……”
一颗颗泪珠落在帕子上,血梅绽开,每一朵都是他受伤淌的血。
“陛下,你要撑住,妾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家去见阿姮。”
“神谙~你写的绝婚书我撕了,我没有应允~就做不得数……”
“好,不作数,从前我做你的宣皇后,以后是你的宣太后,都听你的。”
“不~你忘了,我是你的夫君,入赘宣氏,我知道,你不喜欢做皇后,那你做我的夫人可好?”
“好,你是我的夫君,夫君我们回家,我们一起回去见阿姮,你还没有见她,你不能就这样撇下我们。”
“我怕是撑不住了,你帮我照顾阿姮~”
“不行,我帮不了,你必须回去,亲自跟她说。”宣后都忘记了,自己也是病弱之人,可这一刻,她至少比榻上这人要强,“子昌、子晨、子景,你们三个留下帮着小五处理善后事宜,子竣、子竑,陪父皇母后回去见你们的阿母,即刻启程。”
“是,儿臣领命。”
路途颠簸,那就在马车里面多垫些被褥,铺的稳稳的,马车可以赶的缓一些,慢一些,但是必须是在回都城的路上,宣后去了信,让宫里越太后与皇帝出城相迎,她怕等不到,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了。还好出了太原郡,一路直着南下就可入司隶回都城,就是这人,一日不如一日,能勉强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步入司隶地界时,越姮到了,实则战报早已传回都城,可她没有料到,情况已经如此紧急,躺着的气若游丝,守着的伤病缠身,瞧着让人揪心。
“陛下,阿姊,你们两个可都要撑着啊,你两个若是把我一人留在这世上,我越姮永不原宥。”
“好。”宣后撑着身子,喝下端来的药,仰头饮下,她要让撑着,撑着一起回家。
马车驶入城门,一路向宫里奔去,所有的人都在赶时辰,入长秋宫,宫里有医官候着,宫里安宁些,兴许有好转。
回宫第五日,都城也开始飘起了雪,仿佛也是个预兆,实则宫里的人都清楚,皇陵那边,宫里面已经着手准备差不多了。
这一日正午,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大公主文云星带着越妧从沛县赶回来,二公主文云溦、三公主文云澈、四公主文云徵带着各自的驸马从封地赶回,五公主和驸马崔景行也到宫中,怀安王夫妇,新帝和皇后崔凤笙,五皇子与五皇子妃,还有坐在竹椅上被抬来的凌子晟,呜呜泱泱跪满了整个长秋宫。
文帝连清水也咽不下了,身上包扎的棉布也不用更换了,好似全身的血都流干了,不再时常往出渗血水,痛到没有知觉,意识也涣散不清楚。文帝最后眯缝着眼,转动着眼球扫了一下,是自己熟悉的长秋宫,便放心了。
“神谙、阿姮,答应你们的,我都做到了,家国安定,你们和孩子,好好过几日清静日子,我先行一步。”
“好,你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阿姊,孩子们也都会好好的。”
丧钟一遍一遍传出去,宣后还握着他逐渐冰凉的手不愿松开,内侍进来收敛仪容,穿戴朝冠,宣后已经如同行尸走肉般被人搀扶着去了侧殿休息,心已经随他去了。更换麻衣,着素衫,先帝遗体已经被抬往正殿起奠,她要去为他守灵。
肩头的箭伤一直也没好利索,反反复复的,幼年时生活的故居没了,她的心便空落落的,想着她的家,仅剩成年后与他在一处的地方,又遇挟持,经历生死一线,回头,发现自己一生中可倚靠的唯有他,可他也随着风雪去了,她不知该怎样撑下去。
“阿姊,你可要多爱惜些自己,才能对得住他拼死豁出去的性命,往后,余你我二人做伴,你不能再丢下我呀。”
宣后对她扬起笑脸,“好,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