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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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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城韩王宫内,韩王阴着脸高居王座之上,下手处臣子皆低头含胸,不敢出声。韩国同秦国一样,是由法家思想为治国方略的,但与秦国的律令治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思想不同,韩国更加强调君主的统治之术。即君王对臣下的任用、监督、考核。与秦国有明文立法不同,韩国的‘法’是一种存在在君王心中的虚无的东西,韩国法家认为,只有让臣下不知道君王的红线在哪里,才能远远的避开,更加遵守律令,忠于君王。
因为臣子们都精于揣度君王心思,所以很少有人敢直言不讳的提出建议。
这也导致,韩国的君臣关系甚至不如律法严明的秦国。
而此时,韩国已经收到了秦国使臣送来的和谈条款,其中的内容让众臣都不敢开口说话,唯恐被君王迁怒。大殿内更是安静到有些压抑。
“王上,秦王要求公子韩非入秦,再割十城于秦,方才退兵,这可如何是好?”丞相张平隐晦的左右看了看,最终还是率先站了出来,向韩王行礼,语气平稳的开口打破了沉静,他甚至隐隐看到有臣子松了口气。
“寡人寻丞相来,不是要丞相问寡人如何是好的!”韩王安狠狠拍了拍身侧的隐几,“不是已经送郑国去秦国消耗他们国力了吗?怎么秦国还是出兵!”
“王上息怒——”
“罢了。”韩王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此时对臣子发火也无济于事,环顾了一下众臣,心知这些臣子也提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压下心底的焦躁,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众卿,如果要割城,割哪几座比较好?”如今韩国不过是秦国案板上的鱼肉,他们除了割地也别无他法了。
“南阳以东。”眼见君王冷静下来,刚刚开口请他息怒的御史大夫松了口气,连忙将自己准备好的地方说了出来。实际上,秦军此时已经兵临南阳城下,再加之秦军整日在城外散播投降不杀,再减税的传言,南阳城军心浮动,即使韩国不割,他们也撑不了几日了,倒不如趁着机会送给秦国——留下来凭招祸患。
“臣以为此事不急。”但丞相张平竟然有不同意见。
“以往秦军进攻,不过是要几城便会退兵,如今却在攻下十数城后也未见退兵——”
“那不过是狼秦贪心更甚!”御史大夫忍不住厉声打断丞相。
“陈兵也是想逼我们割城罢了,快入冬了,秦军不可能不归国准备春耕!”
“臣以为御史大夫所言及是。”
“臣复议。”
“那今日满足他们,他们明日还会再来!”张平忍不住怒吼,声音压过了反驳他的人,在看没有人再有说话的打算后,他才深深叹了口气,正对面色阴沉的韩王继续道,“但如今他们还未退兵,却来信要求送公子韩非入秦,这点在割地之前,以臣所见,秦王的目的恐怕不是要地,而是要人。”
“公子韩非不过是个闲散宗室,既无贤名,又无官职,秦王怎会要他?”立刻就有人反驳他,而其余臣子也纷纷点头。
就算是要质子,也应该是如今的韩王之子,而不是一个普通的韩国贵族。
“但既然秦王将韩非的名字放在城池之前,显然是看重他。”韩王皱了皱眉头,打断朝臣讨论的声音,示意张平继续说。
“不论秦王如何想,既然非公子受秦王看重,那不如先不割地,而是请非公子出使秦国,看是否能请非公子劝动秦王就此收手。”张平在袖子里虚虚握了握手,下定决心后继续说,“若是不行,王上再割南阳以东几城也不晚。”
听到张平说请韩非劝说秦王时,在场的众人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但韩王却在仔细想了想后,同意了张平的建议。
“宣韩非,众卿可以退朝了。”韩王见有了最终结果,满脸疲倦的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他在三年前即位,而那时秦国正是吕不韦执政,修养生息之时,所以在他即位后并没有遇见秦军大举东出的时候,如今遇到,也不过是觉得秦军想要再要几城罢了。
“如果那嬴秦想要,那就给他们也无不可。”韩王安一想到一会要见自己那位性格强硬的宗室亲戚,就烦躁的站起身在王位上转了两圈,低声抱怨着。
可刚刚已经同意丞相的提议,即使是他也不能朝令夕改——更何况,如今还没到下午。
而丞相张平在下朝后,并没有去官署,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宅邸。韩国产铁矿,国家虽然面积不大但也算富足,更何况贵族们把控制着绝大多数的财富,所以即使如今韩国积弱,作为韩国丞相的姬姓张氏府邸也称得上豪奢,如今单是府中奴隶仆从就达千人之巨。
当张平的马车停在丞相府邸门口时,率先迎上来的却不是皂衣的马奴,而是自己一身青衣的长子。自己老来得子,两个儿子的身体都不算强健,所以他对自己的孩子们颇为宠溺,尤其是长子聪颖,常常缠着他问询国策,他也知无不言,如今建议韩王先命韩非入秦的事情,他也和长子张良提起过。
他知道长子闲时常拜访非公子的府邸,借一些难寻的书简来读,两人关系颇好,长子如此着急恐怕也是想知道王上的决定。张平叹了口气,扶着长子的手下车,将刚刚朝堂上的事情简单告诉了他。
“父亲,怎能让非公子冒险?秦国乃虎狼之辈,即使秦王意在非公子,但这城池也是势在必得的。非公子此番去秦,若是惹恼秦王,韩国不仅要赔出更多的城池,非公子恐怕也会有性命之忧。”张良扶着自己的父亲,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在得知韩王竟然同意后,瞬间拔高,又察觉到自己的失礼,缓缓放低了声音。
“难道如今韩国就可以不赔城池了?”张平气恼的驳斥着自己的长子,又在他担忧的目光下收敛了心中的焦躁,叹了口气对自己年幼的长子说道,“阿良随为父到书房来。”
两人在书房坐下,仆役很快端上蜜水,又在炉火边架起铜壶热水后,在张平的示意下躬身退出。
直到书房再无他人,张平才沉声道,“阿良,此事你有何看法?”
“良以为,此番当满足秦王要求,使非公子携南阳地图前去咸阳,以示韩国没有异心......”张良看着父亲的脸色,慢慢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心中也压抑万分。
张平看着自己聪慧的长子,深深叹了口气,“今日割十城,明日割十城,迟早我们都会将宗庙割给秦王,为父不过是想延缓些韩国被吞并的时间罢了。”
“父亲,但这也不能以非公子为牺牲。”十一二岁的少年并不接受这种解释,急切的说,“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张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孩子不要再说。
“此事已定。”
“为父不过是在赌。”张平看着张良,沉声道,“听闻如今秦廷尉与非公子为同门师兄,而秦国师的学生也与非公子有些交情,非公子聪颖,又有相熟之人在秦为官,当无性命之忧,非公子若能博得秦王赏识,秦王恐怕也不介意这次放韩国一马。”
“左右,韩国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张平喃喃说道。
自己的儿子虽然聪颖,但到底还是孩子,想法简单直接,又不会收敛情绪,他如今直接说出韩国处境,只不过是让张良有个心里准备。
而另一边,在得到韩王召见的韩非则在奇怪中又隐隐有些欣喜。他曾对先王谏言,对内明确立法,亲贤远佞,对外与赵魏两个联手警戒秦国,当时先王已无力管理韩国,对他几次谏言都兴致缺缺,几次碰壁之后他便不再出入朝堂,只在家中著书立说,以求日后韩王有心任用时,可有据可依。
没想到,有朝一日韩王竟然真的主动召见他。
韩非连忙让仆从为自己更衣,备好马车前往王宫,他还带上了自己已经写就的书籍,心中琢磨着如今的局势。
可,他已经远离朝堂许久,因被君王厌弃,也无人告知他如今情况,他也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得知韩国与秦国交战又一次失利。
虽然韩非自觉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有想到韩王竟然如此怯懦冷漠。
“王上,秦,秦王此举并非,决,决意放过韩国,只,只是侵蚀韩国土地的缓兵之计罢了。”
在韩王宫中,韩非根本就没有机会拿出自己精心准备的治国之策,他在想要开口谏言时就被韩王粗暴的打断,只说让他做好前往秦国为质的准备。
韩王看着跪坐在殿内,说话磕巴的宗亲,有些厌烦的皱了皱眉头,厉声道,“如此说来,卿是不愿前往秦国了?”
“臣并非......”韩非压着性子,尽量缓慢流畅的说着,但韩王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听到他说愿意前往,就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韩非撇了一眼自己呈上的奏章,一时没有行动。
韩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那些厚重的竹简,应承道,“卿所上书,寡人自会看的。”
韩非无可奈何的抿了抿嘴,沉默的行礼退下。
但就在他即将退出大殿正门时,却又被韩王近身的侍从出声拦住,他又忙回头,只看见韩王正在翻阅他的奏章,便以为韩王是看到了什么想要询问他,连忙转身回来再次向韩王行礼。
“寡人观卿所书皆用竹简,如今各国皆以用秦纸为尚,卿难道是无财买纸吗?”
韩非被韩王的关注点惊的不知怎么回答,只是本能的嚅嗫着‘并非’‘不是’之类的话。
“不是便好,卿此去秦国日常用度也莫要失了韩国颜面才好。”韩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挥挥手将韩非打发了。
韩非抿着嘴,藏在袖子中的双手紧紧握着,可又没有抓住任何东西,最后才像是泄力一般松开。
韩国如此羸弱,可君王竟只关系前去为质的公卿用度是否丢脸?
韩非在走出韩王宫时,回身看向着高高的城墙。韩国国力不比其余六国,宫城都要比其他国家的王宫小上不少,甚至比不上他在楚国求学时,常住的兰陵县城,可这里是他的母国。
只是,如今一别,怕是再难相见了。
何其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