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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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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咸阳城郊的那片小小绿野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乃至日后的历史,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此时的人们都无从知晓,就连容安本人也很难说,一种更有培育利于战马的草料,是否真的可以改变国家的历史。
但它此时,确实是这个冬天的奇迹。
容安并没有让这些苜蓿草长至成熟,而是谨慎的控制了成长速度,让其长至从秋季播种后,在此时理应长到的程度,便停止了施法。
甘罗不顾地上的泥泞,跪在田埂旁,伸手小心翼翼的触碰着冬日下的嫩芽,忧心的说道,“先生,这些草芽娇嫩,若是先生离开,岂不是会即刻冻死?”
这个世界是没有灵力的,当容安收回自己散发出来的灵力时,空气中活跃的灵力也一并归于沉寂,很快消散,脆弱的嫩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肉眼可见的畏缩下身子,像是要保留最后一点温暖,可当离开了虚幻的襁褓后,现实的寒风快就将嫩芽们吹拂在地。许多刚刚探出头的草芽,很快便失去了活力,又因为寒冷留下一个倔强不堪的身躯。
容安拢着袖子,神情平静,“可能会有一些被冻死,但总有幼苗会更坚强的活着。”他学着甘罗的样子跪坐在田埂上,怜惜的将眼前越发枯萎的小草揪下来,眼睛却看着远处在寒风中傲立的它的同类,“若能挺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这些苜蓿便会长满这片荒野。”
甘罗好像明白了什么,也不再关注这些苜蓿草,站起身眺望着远方,轻笑着说,“先生,我有一种预感。”
“即使我们可能面对流血痛苦,但我想,这个世界,一定会越来越好。”
“明天终究会比今天更美好,我们如今的努力,便是让黎明的破晓来得更早些罢了。”容安将目光从远处收回,静静地注视着手中枯萎的幼苗,理所应当的说着。
......
“嘿,听说王上终于要处置吕相了!”
“你这不废话,没见雍都好多人都被迁去蜀郡了吗?出了这种事,丞相肯定要担责啊!”
“嘘——”
“哎,我表兄在咸阳城内当职,可听他说,太后还与那嫪毐牵扯不清,王上都被气病了。”
咸阳城外,冬日农闲的乡人三三两两的围坐在里门口的大树下,有老汉砸吧砸吧嘴,呵斥道,“行了,别说了!这是咱们能讨论的吗?”
然后便满意的看着周围的后生纷纷住嘴,才慢悠悠的说,“关心这个,不如想想怎么能搬去冶里。”
几个月前,几里外的荒林中突然盖起了巨大的冶炼作坊,叫什么‘炼钢厂’,周围许多劳力都被征调去建设相关设施,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徭役罢了——最多就是比平时的徭役多给些工钱,没想到在铺平运输道路,夯实地基后,内史下令在周边兴修新的里乡,名为‘冶里’,并且还在京畿内发出公告,只要有一技之长,便可自行迁居冶里。
原先无人在意,别说没人知道这一技之长究竟是什么标准,就算是没有任何要求,也很难打动人。毕竟此时户籍管理严苛,即使内史广开门路,想要搬家也不算容易的事,更何况许多人担忧离开原籍后,会丧失原本手中的土地,而搬去新地,又无地可分。甚至有人断言,这不过是为了诓大家去拓荒罢了。
但这样的谣言很快就不攻自破。
原先在冶炼厂服徭役的人,大多都选择就地落户,虽然还不知道冶里究竟有什么好的,但看此情形,很多机灵的人也反应过来,那里肯定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们这里虽然土地不算肥沃,但家家生活还过得去,便是因为户户都有一门板筑泥瓦的手艺。所以在听到消息后,乡里有心思活络的瓦匠,便提出先去看看光景,就算是真的需要拓荒,作为一个瓦匠,应该也不会太辛苦。怀着这样的心思,乡里很快就有人出发了。
而传回的消息,则让乡人们都动了心。
“哎,斑涂那小子,人长得不行,但真是好运,竟然搬去了冶里。”听老汉说起这个,立刻有人感慨道,“听说那边里中的路都是青石铺的,整整齐齐,每户不用生火,有管子通到家中,冬天肯定很暖和。而且还有不间断的热水供应,听说他们天天洗澡,也不怕着凉。”
“哼,那管子里都是炼钢厂的废热,炼钢厂是全年不休的,那夏天不得热死?”一个年轻人嫉妒的说。
“你这就是见不得人家好。”另一个人摆摆手,“炼钢厂每天要收那么多的煤和铁,就是跟在马车后面捡上那么一些,运到别处都能赚不少半两呢!”
“你就是现在说说罢了,要真迁去那边,估计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另一个人耻笑道, “还跟在车后面捡煤?”
“就是!”
“哈哈哈,要是真捡了,还不得被罚去做城旦舂?”
“胡说什么,我可听说了,冶里有专门的石臼,不用人春米。”
“还有这种事?”
而远在冶里的斑涂并不知道自己的乡人在背后议论些什么,他正拿着代表身份的木牌在里正前排队,准备领取新的农具。
“喏,这个是你的。”当排到他的时候,斑涂连忙恭敬的将自己的牌子递出去,而里正则头也不抬的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后,就指着一旁的楼车道,“你和丁生他们家共用一个,用时七天,到时候要按时还回来,想要再用就要继续排队。要是按时不还,一会就借不到了。”
“用完后记得记一下,每天用楼车能种几亩地,还车的时候告诉我。”
说罢,没有听到斑涂的回应,才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听见没?”
“诶,诶,明白了。”斑涂连连应声,不敢久留,自己勉强拖着耧车挤出人群。
倒不是畏惧里正,因为他知道最近里正繁忙,难免脾气不好,即使被斥责两句,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要是放在平时,他定要和里正争执两句的。
斑涂宝贝的摸了摸到手的耧车,想起家中还有人等他,便加快了脚步。其实,原先他也怀疑过这所谓的新农具能有多好用,难道还比他和婆姨两个人从早干到晚更快?
但自从十几天前,邻人靠着这耧车竟然一早上便种得两亩地,三四日就把自家的地都种完后,他就看着眼热。自家婆姨身子不好,若是有这样的农具,便不用在弓腰播种了。
所以他连忙向邻人打听,才知道这是冶炼厂里的工匠新做出来的农具,送到冶里试用,如今不需用钱,只要在里正处排队就有机会试用。
“哎呀,搬来这个真是搬对了。”斑涂刚出生时,也许是胎里不足,大腿和脸上就有成片的淤青,长大后也不见消退,所以才得名斑涂。
因为这些瘢痕,他在原先乡里常被人嘲笑,甚至差点娶不到老婆,好在现在这个婆姨不嫌他貌丑,愿意一起过日子,但他总觉得有愧于她,便想成一番事业,所以在冶里招人时,他便自告奋勇前来闯荡,没想到竟然留在了这里。
冶里也没有亏待他。
不说服徭役时,给的工钱要比别的徭役更多,就是建里时,给他们分地也没听说苛待哪家哪户,而且少府的匠人们还给水土不好的下田都连了水车,好让大家在务农时浇水方便些。
单是这一点,就能让斑涂安心将家搬来这里,更要说平时只要愿意给冶炼厂舂土,就能免费用踏锥舂米,还有能从锅炉房边接到热水,如今还有新农具试用,这放到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不过这记耧车每日播种几亩地的事,是不是需要识字啊?”斑涂苦恼的挠了挠头,他是不识字的,所以在见到和自己家共用一个耧车的丁生时,立刻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丁生。
“这,我也不识啊?”丁生为难的搓了搓手,“拜托,识字的人帮咱们记一下?”他提议道。
“咱们这哪有念过书的人啊?”斑涂摇摇头。
“要不然,去求求里正?光记个这个应该不难,咱们只要学几个字就好。”
“里正他自己都是勉强认识几个大字,更何况估计现在他忙的也没空搭理咱们。”斑涂呶呶嘴,“要是附近有个教书先生就好了。”
“唉,还是再想办法吧。”丁生叹了口气,以前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需要学字。
但很快,一些人的到来就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秦王政九年,冬末,咸阳博士、太史,受秦王之命,于京畿各地开设学馆,命五岁至十岁幼童皆入学就读。
......
咸阳城,章台宫。
嬴政和容安对坐长案前,一人手中一沓纸,上面写着近来谏议大夫们拟定的有关百姓教化的相关事宜。依照容安在夏县的私塾,郎中令组织数十有教学经验的谏议大夫,商讨章程,最终写成了如今嬴政和容安手中的这摞厚厚的纸——要是放到以前用竹简的时候,大概几辆车都装不下。
首先是嬴政要求的关于幼童的开蒙。在与治粟内史府讨论后,依照如今的秦国国力,拟定五至十岁的孩子可以在各乡,由乡老负责开蒙教学,主要是以简单识字,算术和学习日常道理,以及秦律为主,分甲、乙、丙三个年级,其中丙级所学东西最多,就读时间也最长,有三年。其中所费笔墨纸等文具,则由各县负担,称作蒙学。应王上要求,这将会写进《秦律》中,强制执行。
而到十岁后则通过全县考核的方式,选拔有意愿继续深造的孩子于县中学馆继续读书。学习内容则在蒙学的基础上,更加深入,也增设诸子百家经典,当然更多的还是法家之说。也同样为三级,但只读三年。在县学馆中毕业后,便可进入本县为吏,或可随军作为书记官。
同时,也可继续参加考核,到咸阳城中深造,但具体章程并没有拟定——涉及京畿国都,需要嬴政亲自决定。
看着手中关于教育制度的详参,容安有些不满意的摇了摇头,正打算就其中细节与嬴政商议时,嬴政冷不丁的开口道,“寡人欲诛相国。”
“?”
容安有些困惑的看向年轻的君王,这和他们现在商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说真的,容安其实对嬴政究竟如何处置叛乱的臣子没有任何兴趣,原本这件事就是在嬴政的放任下形成的,在嫪毐还未叛乱之前,嬴政心中早就拟好了需要处置的官员名单。
年轻的君主熟练的借着嫪毐的名义,将朝中不论是亲近楚国还是吕不韦的势力,都挨个打压了一遍,顺利地将自己心仪的人选提拔了上来。
李斯便是其中典型。
虽然李斯如今还未升职,但已经被委以重任,等过几年廷尉乞骸骨后,他就是下一任廷尉的不二之选。
所以事到如今,容安还以为嬴政打算放过吕不韦,毕竟他大势已去,对嬴政毫无威胁了。
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容安放下手中的详参,摆出一幅打算和赢政促膝长谈的样子,微笑着接话道,“臣以为,王上已经不在意吕不韦了。”
“前些天,寡人已命廷尉审讯太后身边诸人。”嬴政倒是没有容安这般认真,像是随口提及一般,眼睛还留在关于教育制度的内容上,“太后以自己受辱之名,迁去雍地。”
说着还扯了扯嘴角,“不过是为了隐瞒自己那两个孽种罢了,她难道还以为寡人不知吗?早年,吕不韦与太后亲近,如今在民间也声望颇重,即使前几日寡人在朝中斥责于他,也有诸国宾客络绎不绝的来咸阳拜访他。”
“王上担忧,若吕不韦不除,日后借太后之势再起祸端?”容安见嬴政确实只是随口一提,便又拿起眼前的详参,口中应付道。
“前几日,还有不少人来见寡人,为吕不韦说情,可见吕不韦势力之深。怎么先生不劝吗?”嬴政像是刚想起,容安是被吕不韦举荐为官的,似笑非笑地说着。
“王上若是真心想杀他,早就下旨了。”容安不为所动,“如今还在踌躇,不就是还想留他一命,但又担心日后其又生乱吗?”
实际上,作为秦国君王,嬴政并非残酷的君主,无论如何,吕不韦都有功于秦,依照他赏罚分明的性格,不至于恨其欲死。
“先生有何见教?”听到容安这样说,嬴政这才放下手中的奏章,认真的看向容安。
这回换做容安没有抬头了,他只是平静的说,“闻道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王上既决定对东方诸国用兵,看到有一策可助王上江山永固。”
“哦?寡人以为,以科举诱惑各国勋贵,便无需担忧占领后的统治问题。”嬴政晃了晃手中的纸张。
“这只是其一。”容安将手里的东西置于案上,“虽然如果没有领导,百姓很难组成有效的反抗,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秦律严苛,即使王上修改律法,以怀柔治国,恐怕也很难得各国百姓满意。”这并不是做的好不好的问题,是作为被占领地的各国百姓,对于秦国本就有抵触心理——尤其是常年与秦作战的周边几国。
“臣以为,在使百姓认同秦国之前,应当使其离不开秦国。”容安在安吉上随手画着,“而这点在开战前便可实行了。”
嬴政很快跟上了容安的思路,“先生是说,用秦国物产换取六国钱货,从而使其依赖秦国所产物品?”他在梦中曾见过容安的世界里,有国家开战前用这种办法使地方不战而降。
但很快他又否定道,“不论是粮食还是铁器,都不是能够贩卖给他国的货物,对于各国君主来说,和平时期还好,若是一旦有秦军开拔的消息,境内的商队就是可以扣押的对象,这不是渗透他国,这是资敌。”
“臣不是说这个。”容安摇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问道,“王上还记得,臣在说教育时,说过什么吗?”
嬴政皱着眉头回忆了片刻,缓缓道,“我教会他们忠诚,他们便忠诚。”
“卖纸,卖书,即使各国强抢,于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对于士子来说,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他们能从秦国买到便宜的书籍,更轻便的书写工具,何乐而不为?我们完全可以在贩卖的书中,夹杂对秦国制度和秦律的描述,潜移默化的劝服他们。”容安说道,“六国百姓可能也和秦国百姓一样,识字的人不多,我们也可以卖故事。”
“更高的亩产,更底的税收,清廉的官吏,甚至有机会识字为官。”容安微笑着说着各种吸引人的条件,“总有能打动他们的地方。”
“但这还是让百姓认同秦国。”嬴政不为所动,这些美化过的话语说服别人可能可行,但在冷静的君王看来,这些都是巩固统治的手段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
“狄道侯送来的硝石,产自盐湖。”容安只说了一句话,嬴政便露出了了然的神色,他紧接着问道,“先生是想劝寡人,命吕不韦带商队,前往各国贩盐?”
如今七国之中,只有齐国和秦国实行官山海的政策,其余诸国因为各种原因,盐铁并非全由官府贩卖。
虽然都说盐铁利润极大,可对于各国来讲,毕竟还需成本,尤其是燕赵韩国,本无天然盐卤湖水,平时用盐皆为外国购进或是凿井取卤,价格更贵。
可对于如今的秦国来说,贩卖反而成了无本万利的事情。
原先狄道侯在狄道外寻得盐湖送硝石入咸阳,嬴政在看到硝石的作用后,便命其稳定供给硝石,他便派军队维持陇西至盐湖之间的安定,又在湖水中得到天然盐块后,决心精心开发,于是便识陇西罪奴在沿线定居,并且许诺其若供硝石、盐各多少后,便可自赎己身。
陇西郡原本为义渠部落的领地。在芈太后时期秦灭义渠,于其地至陇西、北地二郡,设郡治于狄道。再将义渠部落逐出狄道后,这里便没了原住民,如今整个陇西的人口大多都是罪奴北迁来此,若没有赎身的机会,许多人恐怕需终身为奴——甚至后代也不得翻身。
所以即使前去盐湖采盐相当辛苦,还有被胡人劫掠的风险,很多罪奴也自请前往,以求后代不再为奴为婢。
所以秦国开采盐湖的成本可谓是极低,即使在运输途中有所损耗,也可以称得上价格低廉。但嬴政并没有因此命令平准令降低国内盐价,而是维持原有价格,挣得的税收自然填补了军需。
如今,容安提起可向各国贩卖价格低廉的盐时,嬴政则有些担心,“先不说国内盐价如何,先生又怎能保证他国百姓愿意买秦国之盐呢?”
容安既然决心劝谏,自然早有准备。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铁制的小漏斗,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包食盐,在向侍从要来耳杯和水后,将这些东西摆在案上。
嬴政将关于教育制度的详参收到一边,然后饶有兴致的看着容安。
此时的盐虽然叫做食用盐,但也不过是用盐井或盐泉中的盐水晾晒而成,是天然结晶形成的颗粒较大,含有许多杂质,使得其略微泛黄且容易受潮。荣安掏出的虽然不知用何种办法保存,没有因沾染水汽凝结成块,但也不过是粗盐罢了。
容安笑着对嬴政说,“记得在夏县时,王上还问过臣,如何教导孩子们识得物理,还遗憾没有时间旁观,如今倒是难得的机会。”说着,他将水倒进耳杯中,不断的将粗盐添加进去,直至粗盐不再溶解为止。
随后,他又将一小张纸折好塞进漏斗中,仔细的让其紧贴漏斗内壁,然后引着盐水沿着漏斗壁滴进另一个空的耳杯中。
嬴政已经习惯容安可以随意操控诸如水流,土壤或空气之类的东西,对这种旁人看来的神迹兴致缺缺,反而盯着溶解后的盐水,仔细的打量。
永安随手一挥,隐藏于灵魂内的灵力便飞快溢出,将耳杯加热,而其中的盐水则无风自动旋转起来,像是有什么在搅动一般。很快,耳杯中水分被蒸发干净,出现大量的洁白纯净的固体。
“这还是盐?”嬴政用手捻了捻,熟练的说,“先生是用物理蒸发的方式提纯了粗盐,这倒是新奇。”自从有了容安的讲解,梦境中的知识对于嬴政来讲便不再是难事,他飞快的吸收了那些凡人总结的诸如物理,化学等内容,又在现实中融会贯通,所以容安并不需要向引导那些孩子一般,向嬴政解释,他自然明白。
“虽然陈并不精通商贾之学,但想必更好,更便宜的货物,在哪里都受欢迎。”容安笑着将装满精盐的耳杯交给嬴政,轻轻摇了摇头,“至于如何贩卖,卖得何价,恐怕吕相比臣更加明了。”
嬴政眯着眼睛,冷不丁的说,“既然吕相大才,倒不如让其出访西域如何?”
容安要是没有先前嬴政提起要诛杀吕布为时那般困惑,微微叹了口气,“即使是去他国行商,王上也放心不下吗?”
“吕不韦改为秦国丞相时,也没有解散手下商队,像这种小事。”嬴政端起杯中的精盐,眯着眼睛冷笑着,“还用不着他亲自出面。倒是寡人对西域颇为好奇,不如趁此良机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不知先生可愿为寡人说客?”
容安看着嬴政,深深的叹了口气后,躬身行礼道,“愿替王上分忧。”
其实容安知道,嬴政既然忧心吕不韦的影响力,自然难留他一命,如今已是最好的结果。容安倒并不是因为吕不韦举荐于他,便有所谓感念知遇之恩之情。
他只是有时恍然觉得,在历史的长河中,可留下姓名之人并非多数,许多即使在当代留下丰功伟绩的人,若无人树碑立传,有时也会被淹没在滚滚历史长河之中。可吕不韦应该算得上会在史册中留下生平姓名的那类,如此仓促地决定其生死,日后想起难免觉得可惜。
只是没想到,嬴政竟然决定派吕不韦出使西域,还让自己做说客。
让自己去同吕不韦交涉这种,有可能让其丧命的事情,这位年轻的君王,恐怕也是借此机会试探自己吧。
虽然明知嬴政心思,容安却没有显露太多情绪,他甚至还有闲情将那份详参又拿在手上,平静的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话题,“虽然郎中令所作详参,已经足够详细,但臣觉得其中还有需更改之处。”
嬴政也没有将心思过多的放在吕不韦身上,同样拿起这份详参,皱着眉头说道,“寡人也绝其中有所不妥,不知是否与先生所想一致。”
“那,王上先说?”
嬴政想了想,拒绝了,“还是先生说吧,左右你我二人想的也差不太多。”
容安点点头,“臣不知王上手下郎中令等谏臣出身如何,又师从何处,单所拟教学科目来看,其中大多人出身法家。原先臣同王上提过,若日要稳定国家,法家严酷并不利于守成。”
“寡人也考虑过儒家,但其迂腐固执实在惹人生厌。”嬴政哼笑着接话,他还未攻占其余六国,竟然有就儒家博士向他谏言,遵循周朝旧例,在秦国实行分封制。
“王上怎知儒家会永远迂腐呢?”永安知道嬴政想起的事情,拖长着声音笑道,“无论哪家哪派,他们所求不过是扩大自身学说,在七国之中不断游说帝王,也是为了巩固自身影响力,竟然如此,不如给他们这个机会。”
“哦?”
“既然我们要教化全民,这可是各家学说扩大自身影响力的绝佳机会,想必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的。”实际上,在有这个消息传出后,嬴政甚至没有指定负责此事的人选,容安的国师府都门庭若市,即使他从不见客,雪花般的拜匣还是不断的飘进他的书房,足见诸子百家对此事的狂热。
“儒家确实有傲骨,但若王上不在教材中编纂他家文章,反而推崇其余百家,傲骨又能支撑几分呢?”容安笑的平和,看上去并不像是会用这种事情拿捏别人的人。
“秦国此时强大,日后也会越来越强大,他们只要想在秦国有立足之地,就必要迎合王上治国之策。”容安淡淡的说,“臣不否认自然有高洁之士不愿卑躬屈膝,但试问这种人究竟有几何呢?只要他们有延续和传承的需要,就必定会被能在秦国广泛传播自身学说这种条件吸引,只要网上稍微展露出对哪种政策的偏好,他们自然会为这种制度编纂典籍。”
“周朝旧制,在文王时也不过是新制罢了。”
容安轻笑着说。
“知我者,先生也。”嬴政哈哈笑了出来,“既然如此,那此事便拜托先生了。”
容安深深行礼,“臣领命。”
……
“王上,如此是否让国师承担太多?”在容安又和嬴政敲定教育制度的各种细节,离开后,王座后的屏风处才传出一个人影,那是一直护卫在嬴政身旁的王翦,他看着容安远去的身影,低声对嬴政说道。
嬴政肃着脸,继续看着已经被勾画的乱七八糟的详参,提笔在不满意的地方圈出红圈,打算日后再议,听到王翦的话,嬴政没有抬头,只是平静的说,“给事中是觉得,先生有国师之名,但却是在行丞相之职吗?”自嫪毐被诛后,原先就为嬴政近侍的王翦便被提拔为给事中,常伴嬴政左右,嬴政对其也颇为信重,倒是没有斥责他随意插言。
“臣不敢。”话虽这样说,但王翦的态度却是如嬴政所言。
嬴政抬头瞥了一眼王翦,惊得王翦连忙低头,谁知君王只是淡淡的问道,“给事中可知,寡人为何拜容岁吟为国师,而不是直接拜其为上卿吗?”
“这……因国师乃修道之人……”王翦硬着头皮回答道,在嬴政冷冽的目光下慌忙住嘴,“臣实在不知。”
嬴政好心情的放下手中的笔,撑着头语气平淡,“因为国师非历代就有之职,容岁吟又无根基,既然乃寡人所赐之官,无论他行何事,都当以寡人为先。”
所以,在吕不韦失势后,王上迟迟没有任命新的右丞相,反而是将平日行政之事逐步交给国师。王上这是要让国师代行丞相之职,却又不给他丞相之名。
王翦并非愚钝之人,在嬴政提点后很快想到。原先嬴政因与丞相不和,隐隐有君相之争,朝中也被分为两派。
这是因为君王无行政之能,而丞相则控制百官,致使君权和相权失衡。
如今看来,王上是想扭转此局面,将相权也归拢到君权之下。
但王翦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是沉默的叩首。王家以军功立家,对朝堂斗争并不感兴趣,无论君权还是相权,与王氏一族都无干系,这也是嬴政放心与他说其中缘故的原因。
当然,已经回府的容安不知章台宫中君臣谈话的内容。他并非不清楚嬴政做利用它架空丞相的意图,只是懒得计较此事,又因曾答应过嬴政助其力万事之功,所以对嬴政利用自己的心思有些放任自流的意思。
“先生。”早就候在丞相官署门口的甘罗和陈平,远远的看到马车便疾步向前,在申徒停好马车后,向从车内钻出的容安行礼。
“阿平在咸阳可还住的习惯?”容安笑着对陈平说道。
容安离开夏县时,本不欲带着陈平,他是魏国人,虽然夏县乃秦国境,但毕竟离魏国不远,若是来到远离魏国的咸阳,对其家中不好交代。谁知陈平仅仅是休书一封送往家乡,他的兄长便同意他随容安前来咸阳继续求学,看样子是完全将陈平托付给了容安。
再加上陈平也闹着要跟随容安,在少年闪亮的眸子中,容安也只能点头,带着他一同回了咸阳国师府。
虽说是国师府,但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两进的院落,连着旁边同样略显狭小的国师官属。平日里容安都在官署居住办公,国师府则住着张苍、甘罗和陈平三人,虽然不及其他官邸大,但因为人员简单,倒不显闭塞。
“咸阳果然比阳武更加寒冷干燥,不过平和国师丞一起去过郊外,看那冬日之景倒不失一番趣味。”陈平笑眯眯地回道,“有些地方甚至比阳武更显生机勃勃。”
容安点点头,带着两人向府内走去,边走边关切地问着,“衣食可还习惯?若有什么想要的便去寻嵂女,阿平还在长身子,莫要委屈了自己。”
“那平还能吃炸豆腐吗?”陈平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几圈,笑嘻嘻的说。
还没等容安说话,甘罗便拍了拍他的臂膀,不满的说,“自你来府上,都吃了五回豆腐了,莫要贪口舌之欲。”
“说的好像你不喜欢一样。”陈平小声的嘟囔着,但也没有再提什么要求。
容安见两人相处融洽,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再过问这些杂事。
虽然嬴政交给自己的关于组织教育制度的事情,确实重要,但这并不紧急,倒是另一件事,恐怕要即刻去办了。
容安在寝室更衣后,来到书房,甘罗早已将笔墨备好,又取了几张洁白的新纸置于案上,见容安前来,行礼后才道,“先生已同王上详谈一整日,若是不要紧的事,全可吩咐臣等,等先生休息后再定夺便是。”说是臣等,如今国师府也只有甘罗一个臣属罢了。
“只是给吕相写封拜帖,不碍事的。”容安温和的笑笑,正欲提笔,陈平则快步走过穿廊,站在书房门口向内通传道,“先生,吕相送来了请帖。”
“啊,那还真是巧了。”容安失笑,将手中的笔放回笔架,招呼陈平进来。
“吕相如此焦急?”甘罗皱着眉头,低声说着。
“事关身家性命,他自然心急。”容安倒是没什么情绪,将信筒拆开,柔软洁白的信纸落在他的手上,自从少府开始制纸后,这种洁白柔软又便于书写的材料,便风靡咸阳,达官显贵都以用纸为荣,吕不韦自然不肯落伍,即使已经失势所用纸张也比旁人更好。
丞相府贯来奢靡,容安见怪不怪,倒是陈平有些惋惜的看着那封信,心中嘀咕着,只是个请帖罢了,何必用此好纸。
甘罗知道吕不韦一定希望尽快见到容安,毕竟原先为他说情的谏臣,大多都被嬴政挡了回来,这些时日只有容安长与嬴政畅谈,即使嬴政没有表态,吕不韦也希望从容安这探听些嬴政的态度。
不过联想到刚刚容安要写拜帖去见吕不韦的行为,甘罗暗暗在心中得出一个结论——
王上恐怕已经决定如何处置吕相了。
果不其然,容安将请帖看完后收到一旁,笑着对甘罗道,“丞相请我于明日酉时去府上赴宴,恐怕要在丞相府住一夜。”
“我随先生同往。”甘罗忙道。
“平——”陈平也想说什么,被容安打断,“阿平还笑,等阿平长大了再一起宴饮可好?”
其实并非容安不愿带陈平赴宴,而是如今宴饮其实并不适合孩童在场。荣安看着宴席中央舞姬们半露的□□,心中微微叹气,还好将陈平留在了府中。
所以说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此宴的目的,但作为主人的吕不韦,却并不像送请帖时表现的那般焦急,反而端着酒杯四处与众人同饮,反而有些冷落了主宾容安。
容安也没有因受到冷落而不满,而盯着眼前的炙肉发呆,脑子里盘旋的都是编纂课本之类的事情,自然也没有察觉到吕不韦隐隐投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