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欲集》淡盏

9、第八章 猫（8） 潜海寻浪

　　搬回702的第二天早晨，我在802被浓郁的奶香唤醒。
　　“醒了？再过二十分钟我就要喊你了。”
　　周清扬正迎着清晨暖光读书。
　　窗帘拉开一角，恰好以他高挺的鼻梁作为分界线，靠近窗户的一半沐浴在温柔的光下，靠近坐在床上的我的一半则隐蔽在阴影中。
　　见我迷迷糊糊地走向卫生间洗漱，他笑着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去厨房。
　　我随便刷了两下牙敷衍嘴巴，打湿一次性洗脸巾用力搓脸。
　　冷水令我彻底清醒。
　　洗漱台上整齐摆放着刷牙三件套和一整包洗脸巾，是什么时候，我在他家购置了一套常用生活用品？
　　镜子里自己着装得体，又是什么时候，我在他家留下了三四套适合不同场合的衣服？
　　是什么时候呢？
　　我走向餐桌，脚步拖沓，拖鞋底摩擦地板发出轻微响声。
　　周清扬关掉小火，端出保温着的面包牛奶，走到我身边给了我个早安吻。
　　我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怔怔地啃起早餐。
　　他坐在我对面，桌上紫薯包奶黄包冒着热气，牛奶表面还浮着未化开的白砂糖，桌下两双棉拖鞋鞋头相对，一深蓝一浅蓝，好不和谐。
　　是什么时候，我们货比三家买了蒸面包的蒸笼和一众厨房用具，又是什么时候，我们千挑万选出了脚上的两双情侣棉拖鞋？
　　是什么时候，他为我学会了买菜做饭，又是什么时候，我去超市顺手带回了这些速冻包子饺子？
　　是什么时候呢？
　　究竟是什么时候，我们的生活已经相互渗透，难以分离？
　　“宝贝，怎么今天洗完脸还没醒？”
　　我紧盯着他的瞳孔，试图望进他的脑海，可却只能看见他眼里无比浅薄的疑惑和餍足。
　　一秒，两秒，三秒。
　　他眼里的疑惑越来越多，餍足也逐渐被担心取代，那么明显，那么简单。
　　我笑了。
　　“起床气，缓不过来。都怪你，前几天这么累了，昨晚还折腾我。”
　　我没有移开视线，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可他笑了。
　　他笑了，很合情理地笑了，两眼笑得眯起，挡住了我窥探的视线。
　　“总爱倒打一耙。”
　　“哪里，胡说。我什么时候倒打一耙了？”
　　是什么时候呢？
　　周清扬，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这么爱你，又是什么时候，你才能让我看清？
　　——
　　日子似乎平淡下去，我照常学校小区两点一线，遨游于无涯学海和溺人爱河。
　　或许是因为已经搬回702，周清扬不再硬缠着我一同用三餐，恰好临近寒假，课业繁重，我们时间对得上就一起吃，对不上就各自解决。
　　今天下午拖得很晚，等我从满桌书和资料中抬头，天已然全黑，只剩我和师姐两人还在奋笔疾书。
　　师姐伸懒腰：“呀，七点多了，只能去外面吃了。”
　　“这么晚了？”我按下手机开关键看时间，与天气关联的动态屏保下着小雪，“外面在下小雪，你带伞了吗？”
　　“Of course.你没带？”师姐收拾东西。
　　“没，今早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我跟在师姐身后锁好门，挽住她的手臂，“给我蹭蹭你的吧，大美女。”
　　大美女赏了我一个猫咪图案的口罩，撑开伞挽着我去了面馆，点好面坐下。
　　“呜，外面真冷，冻死了。”师姐搓手回温。
　　我感慨：“还是北方好，空调终究比不上暖气，闷闷的还不得劲。”
　　“你这‘得劲’怎么还是北方的儿化音？”
　　“我土生土长南方人好伐？都是跟你们北方人待多了有些词才带儿化音。”
　　“然而你还是前后鼻音不分。”师姐笑道。
　　“然而我不仅前后鼻音不分，我还说不清平翘舌。”我翻白眼。
　　“神奇。”师姐竖大拇指。
　　“口齿不清怪我？我妈也这样，指不定遗传的。”我压下她的大拇指，话题一转，“买的那个，到了吗？”
　　“哪个？哦，录音笔，到了，昨天到的。”
　　“检查过了？”我忍不住上半身前倾。
　　“检查？完好无损。江浙沪就是好，不但包邮，还快，包装损坏度也小，毕业后我都不想回去了。”师姐赞叹。
　　“什么呀，我不是说包装，我是说你看过说明书试用过没，这录音笔好不好用，音质好不好，杂音多不多。”我气笑了。
　　这脑回路根本不在一条线上，牛头不对马嘴。
　　不过确实快，搬回702那天下午挑的，第二天早上发货，两天半就到了，早点到也早点有个保障。
　　“别嬉皮笑脸了，带上。”我面无表情，在别人看来就是冷着脸。
　　师姐正经起来：“好。”
　　“好。”
　　我也应了一声，不知道应了什么。
　　师姐答应了，我应该放心了，可我的心还是悬着，不安在经络中游走作祟。
　　两碗面先后上桌，热气模糊了视线。
　　面混着汤汁从口腔进入，顺着食道一路暖入我的胃，温度横向传导至全身，小店内开着空调，我逐渐感到闷热。
　　面很快吃完了。
　　走出面馆，风裹挟着雪花拍打我的脸，脸上红晕不散，只是从热出的变成了冻出的。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握紧师姐的手再次交代：“开着，随身带上。”
　　伞下，师姐再次应道：“好。”
　　——
　　买录音笔，算是我突发奇想。
　　那天早上我收拾行李准备回702，塞衣服时脑中灵光一闪，检查起自己的随身物品，还认真上网搜了“怎么判断手机有没有监听定位”，回家后又翻箱倒柜一通。
　　我什么也没找到。
　　录音设备、隐藏摄像头、定位器……想象中可以用于监视我的设备，一个没找到。
　　我登时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真的在我身上装了这些，那我对他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但按理说，没有这些他是不会知道那么多的，建立于他的“博学”之上的师姐的推测也就完全沦为了无稽之谈。
　　可我直觉不对。
　　我不觉得是他监听到猫咖里的对话后拆除了所有设备，也不觉得师姐的推测有大面积错误，虽然警方还未查到证据。
　　捂住胸口，我慢慢合眼，沉下心。
　　我听到心中有个微弱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他有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
　　黑客入侵网络？
　　他对电脑的熟悉度比我还低。
　　中间人监视转达？
　　我不认为身边关系好到能掌握我大部分行踪的人会将我的信息贩与他人。
　　我想不到有什么其他办法，但他应该有其他办法。
　　他会有其他办法。
　　不过，虽然他没有监听我，我还是从中得到了启发。
　　我给师姐发了个红包，又用她的手机她的账号她的地址网购了一支录音笔，超长续时，性能优异。
　　橘子、魏游钺、韩魏……
　　如果，如果推测为真，那么，接下来就是郁月和师姐了。
　　——
　　周清扬将我堵在702门口。
　　“你最近回信息怎么变慢了？”他小着声音委屈道，低头的样子像只指责主人晚归的大狗狗。
　　我使出渣男语录：“学期末了，忙。”
　　“忙？”他抬眼看我，低眸，又抬眼，可怜兮兮的，“你晚上也忙？为什么不去802？”
　　我再次使出渣男语录：“我在学校学习一整天，累得很，没精力陪你。”
　　“不用陪我，你坐在那里，我就很开心了。”
　　他话说得像极了为爱卑微的可怜人，我却体会到了他话外强硬的态度，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被他蛊惑。
　　我打太极：“哈，我还不了解你，说什么‘坐在那里就好’，实际是想着先骗进来，之后发生什么就都是我自愿的了。”
　　见计划败露，他贴上来壁咚我，直截了当道：“上次还是上周五，已经五天了，今天真的不行么？”
　　“上次你还做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在门口说，含糊过去，“我都晕过去了。”
　　“语情——。”他拉长声音撒娇。
　　“清扬大宝贝，我今天真的累了，你这么善解人意，一定能理解的吧。都这么晚了，明天早上我还有课，今天真的不行，下次好不好？好不好嘛——？”
　　我使出渣男绝技——甜言蜜语，亲了口他发出“啵唧”一声。
　　平平无奇拖字诀罢了。
　　“可我真的……”他被我亲得笑起来，装不下去可怜，“好吧，但我今天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我们就盖棉被纯聊天，好不好？”
　　“唔……好吧。”我点头。
　　他得逞地亲了口我，也发出“啵唧”一声巨响。
　　声音回荡在走廊，701门口的声控灯亮起。
　　我有点羞耻，闷声道：“去802吧，我这没剃须刀。”
　　他顺着我的视线望向701门口亮起的地方，后知后觉大笑出声。
　　“赶紧上楼。”我掰回他的头，打了下他的手臂。
　　“你说对面会不会嫉妒我们？”
　　“对面只会骂我们臭情侣。”我恼羞成怒，反手捂住他的嘴，“上楼，赶紧上楼。”
　　他置之不理，继续笑着。
　　他的笑声闷在我手心之下，口中热气湿润了我的手掌。我手心发痒，下意识缩了缩。
　　我有些恍然。
　　一切似乎仍旧如一，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中平凡的一对小情侣，所有意见不合的争论都包裹着甜蜜。
　　水中月，镜中花，是不是只要看不清就可以自欺欺人地沉溺？
　　我鼻头一酸，放下手推搡他。
　　“走，快走吧。上楼，去802。”
　　他看了眼我，没再笑，右手拉起我的左手，十指相扣。
　　楼梯间响起他温柔的声音。
　　“好，宝贝，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