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三桶殿

11、第 11 章

　　十一

　　足下的台阶逐渐模糊，他闭眼定神了片刻。
　　喉中腥气蔓延。他神情痛苦，青筋暴起，血液随着咳嗽声喷涌而出，流落满地。
　　鬓间几缕银丝垂落，他规整将落发挽于耳后，仔细把云袖衣摆抚平。只一眨眼，他浑身便不见一寸猩红。
　　将狼狈都收拾了干净，他依旧是那般谪仙。

　　一步一步走下天道。
　　他的笑意逐渐悄然泛起。

　　今日，是相见的日子。

　　她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他本沉寂的眼眸中波光微动。
　　可她的身后，竟站了一个男子。

　　岚川被眼前的通天阶梯所震撼，更为震撼的，却是归思口中心心念念的师父。
　　他本以为那是一个慈祥的老者，白发苍苍胡须飘然，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和或许佝偻的背。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德高望重的仙择山隐仙，竟是如此清俊绝伦的年轻男子。

　　虽说修仙之人不变容颜，可想着归思与他只只两人朝夕相处，心中莫名酸涩翻涌而起。岚川紧紧握住了归思的手。

　　目光所及二人那紧紧相握的手，他的眼底闪过一瞬寒光，也仅仅片刻便又恢复了那让人琢磨不明的平静。
　　不辨喜怒，不辨悲愁。
　　那在寒岭中茕然而立的身影，却顷刻间沁出令人战栗的肃杀之气。

　　犹如被扼住喉咙，岚川在缓过神来时才忆起呼吸。他并未因此而心生畏惧，他大步向前双手作揖，真诚而郑重：
　　“在下岚川，向仙尊大人求娶归思。”

　　言落，那两鬓霜雪的俊美男人眉心一簇，他的目光始终未落于岚川片刻。
　　阶梯上一瞬残影，他忽然闪现于岚川身后，紧紧握住了归思的手腕。

　　疼痛使归思本能的想挣脱：“放开我！”

　　寒光褪去，仅剩的是不可置信的惊疑：“归思？”
　　归思手腕上的力度并未因此减退，他变得不似平常，沉着与从容不再，波澜中掺杂着失控的情绪。

　　“归思！”
　　在岚川抬手，指尖即将触及那抹桃色之时，少女与白衣仙者就此消失于眼前……

　　——

　　仙择山之上，无晴也无雨。
　　阳光怠慢了此地许久，每一处都透着薄薄的凉意。

　　归思跪在师父门前，一动也不动。
　　本偎依在归思身旁的天雀扑扇着翅膀朝着师父门口飞去，啼鸣声反复不绝，翅羽扑在门上发出连连闷响，似是在提醒着门里的人，门外的少女已跪了许久。

　　屋内阴沉无声，昏黑一片。
　　背对着紧闭大门的男人被黑暗吞噬，看不明心海波澜。他似颓然融入沉寂，不愿面对一门之隔的一切。
　　天雀烦扰不绝他未动容分毫，却闻门外少女浅咳几声，他惊然回首，无可控制的欲推门而出。

　　归思抬眸，见紧闭多时的大门终于开启。
　　她思来，多亏了天雀门前啼鸣，为她把师父唤了出来。
　　本期冀的目光逐渐坚定，她高声说道：

　　“我要嫁给岚川！”

　　他依旧一言不发。
　　他比归来那日，更多了分憔悴。
　　他走近她，却始终不敢对上她坚毅的视线。
　　他将手上搭着的衣衫摊开，欲披在她的肩膀上，可她并未乖顺，她将衣衫扯下远远扔开，眼底的坚定变幻为他极为陌生的模样，似一把把冰锥，贯穿他的身体。
　　“我非岚川不嫁！”

　　“不许。”
　　他终于开口。
　　明明声音冷静而低沉，却如同静默的嘶吼，无声的挣扎。

　　“为什么？”她问：“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决定我自己的人生！我不想一辈子被你困在仙择山上！我并无仙资也无心修行，我只想与所爱之人长厢厮守！”
　　起初的悲求早已磨破了嘴皮，毫无作用。乖顺并不会得到师父的怜悯，情急之下，她露出了逆鳞。

　　“被我困在仙择山……”他失神喃喃。

　　“师父养育我，我的命是师父给的。如今我要离开，要还予的我一并归还。我绝不会欠下什么！”归思从腰间抽出短匕，递于身前的男人。“师父要我还什么，来拿便是！该还的还清了，也请师父予我自由！”

　　“归思！”
　　他隐忍着声嘶力竭。
　　他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为那一声他唤了千遍万遍的名字。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不明显。眼中明锐像被一瞬间抽了出去，只剩虚空躯壳。
　　“好。”

　　“师父同意了？”归思惊异于一切过于顺利，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师父严惩，也准备好了经受皮肉之痛，可没想到，师父竟然同意了。
　　阴霾转瞬即逝，归思红了眼眶，露出了久违了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