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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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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如何交涉,进门那刻还是紧张得双手发抖。不过崛尾很快发现自己实在多余,因为书房里并没半个人影。主人显然暂时离开,因为桌上还摊着打开一半的报纸。稍等一会儿吧,崛尾这么想着,就慢慢地靠近书桌。忽然,他觉得报纸下面压着东西,就随手掀开了它。
差点惊叫出声。因为崛尾从未见过那么美丽的生物;身为标本代仍然充满生命气息的碧绿蝴蝶,翅膀足有十公分宽,宛然一妖艳的精灵翩然出现眼前。崛尾恍恍惚惚地想起,樱乃不止一次提到越前是为什么蝴蝶才来夏威夷的,以至于这个漠不关心的旁听者都记住了那个名字——“绿色人面兽身”。如果眼前这只恰好是这种蝴蝶的话,那它的名字显然得自蝶翼上的花纹。不过仔细看去,这被死亡固定的精灵好像有那么一点落魄,如果谨慎保存在玻璃柜里还好,可惜有什么人强行把它从安眠之处取了出来,不小心沾上了重重的潮气,有些地方磷粉都剥落了下来;远看可能不会察觉,但如此不免让人惋惜。大概是主人不小心弄坏,又不舍得立刻丢掉吧。
正在这时崛尾听到了争执声靠近过来;猛然认定自己要成为尴尬的存在,一时间慌乱起来,赶紧手忙脚乱地躲到沙发后面。几乎同一时刻,门开了,两个男人的脚步声交叠地走了进来。其实崛尾立刻就后悔,他认为自己的行为简直愚蠢透顶;不过也没想多久,因为男人们的争执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是小坂田让你把所有受益者全部叫来?你觉得那女人到底知道多少?”这声音是客人胜雄的,他和主人从中学就是知交。
“也许都知道了,所以才来威胁我……还带着那个麻烦的切原。”回答的就是胜郎,似乎在抽烟,语气有些急躁。
“那你也不能杀掉他!警方再查下去,迟早逼得日本方面去翻陈年旧帐——”
“都说了我没有!我怎么知道他会死!当时樱乃留下他我就觉得不妥当,但也没找到好借口……樱乃一向多愁善感,根本不考虑后果。”
胜雄冷冷地问:“你想告诉我是越前干的吗?他们到底是不是偶然来到夏威夷?”
“我不敢确定,但难说……我本来想跟小坂田谈谈,结果她劈头盖脸只是骂我,我是一时气愤才打了她,根本没想杀她!幸好也她没揭发,天知道为什么那个切原还帮她圆谎……樱乃为此误会我们,从那天起她就不让我进卧室……我想尽快澄清……可等我赶到医院小坂田人又不见了!”胜郎狠狠地把香烟戳进烟灰缸里,却又点起一根新的,“樱乃到现在还不肯原谅我,虽然她表面上温顺得不得了……”
“女人的事情先放一边吧。难道当年我们太好运了,现在就要接连走霉运吗?明明是没等我们安排的人下手,切原那小子就自己冒出来了啊!这样的话我们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曾经接受委托的那些家伙……包括当时的医生都被他们调查过。哪怕是仅仅是预谋,也是犯罪,你不是不知道吧?”
“所以我才问你小坂田的事怎么解决!托凶手的福切原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小坂田……”
“难道你让我杀人吗?”
“那该怎么办!你自己说!”
男人们又低声争执了几句,但显然没任何结果。不一会儿女佣在外面通报说夫人醒了,两人赶紧收住了话音。最后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留下还藏在沙发后面的偷听者。崛尾好几次想要摆脱这种腰腿酸软的尴尬处境,但肌肉就像抽走了全部力气一样软在原处。不知不觉中,淡薄的衬衣都湿透了,那感觉就像突然被踢进了冰水池,冷到了骨头里。
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个崛尾已经无力判断,因为他被可怕的真相击溃了。一直以为无心插进轮胎里的铁钉造成了一场事故,没想到自己是为一个天大的阴谋做了掩护;诚然如果不二周助能早点赶到上野,越前就不会被切原打伤;但是那只会让他跌入另一场悲剧——因为,只要他不受伤,二十亿元就没办法流入某些人的腰包。
但做过的一切都会留下蛛丝马迹,哪怕是不必亲手实行的罪恶。而朋香正是凭借特殊的身份发现了这一点,她还争取到了切原的协助;又或者,是切原提醒了她,于是两个人就为了共同目的演了一场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对当年的幕后黑手实行精神压力,也许他们只是要所有愧对越前的人在他面前下跪认错——但这触到了某些人最不愿意被公开的黑暗隐秘,无异于把拿刀割开内脏给人看,所以那些人肯定要反抗。
至于樱乃,她听到丈夫参与赌博时脸色难看得像白纸;难道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些背景?可以想象得出……那女人怎么看不够敏锐;难道说,朋香就是利用这一点威胁胜郎的吗?
好像一切都清楚了,却又都糊涂了。
崛尾用袖口擦去头上密密的冷汗,颤巍巍地想站起来;琢磨着不管怎样先逃离这个鬼地方在说。谁知身体有些不听使唤,立也立不起来,只能勉强爬走出去。一不小心,还差点撞了墙,几乎把一把不起眼的雨伞碰倒——幸亏及时扶住,虽然那玩意儿有点沉……
可是,为什么雨伞会这么沉呢?就算是上好的伞骨,也不至于好像里面放了什么东西那么别扭吧?
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手指忍不住拨开环扣,伞面早就承受不住内容物的重量,哗啦一下就散开来,里面的东西正好落入崛尾的手中——
那是一把尖利而狭长的锥子;推销员常来兜售的那种万用工具箱里就有这么一把。
崛尾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工具,脑海却晃动着别的一些东西。他想再糊涂一会儿,这样说不定能恢复麻利迅速逃出去;但是某些景象执著地扑到他眼前,让他无法抗拒。
越前那天到底有没有计划出门,说不定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但是他的闹钟却在某时刻把他唤醒,迷迷糊糊他中看到窗外梦寐以求的蝴蝶。当然,就算是小雨,标本的蝴蝶也不会躲进树丛。让那个男孩出门,一切目的都达到了。因为某个人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去趟医院,把这个便利的工具插进朋香的心脏,让她好好安眠,以后都不用再乱说话。
可惜没成功,因为那女人先一步消失,大概是听说切原的死就意识到危险,所以躲在什么地方;至于留下血迹,也许是警告,或者还有其他意思……说到为什么把凶器放在雨伞里,除了天气的影响,大概就是这里天气较热,放这么个工具在身上很容易被发现。
好像一切真的都清楚了,全部都清楚了。
崛尾却不知为何陷入了恍惚。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去的,反正等回到房间之后就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算算预定差不多是两天后的航班,就两天,两天而已,坚持一下马上就过去。他一边笑,一边用被子盖住头,然后立刻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大概是战战兢兢熬了好几天,实在是太疲惫;另一方面,他忽然产生了一种乐观的想法,那就是这件事情已经和自己毫无关系,无论是得益的一方,还是受害的一方,无论是杀人的一方,还是被杀的一方,全部都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回国之后就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当成噩梦,轻轻松松抛到脑后就完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但半夜崛尾又被噩梦惊醒。他开始怀念主人收藏的好酒,于是打定主意去拿;开始还有点顾虑,觉得这阴惨惨的房子还会发生点什么,但寻思过后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应该闭嘴的人也都保持缄默——大概是头痛欲裂时,思路也变得简单。
崛尾就穿着睡衣走到了廊上。正要下楼梯,忽然听到白天去过的书房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像有什么倒在了地上。崛尾竖起耳朵,但以后就没什么明显的动静。
难道是小偷?否则这么晚了主人还在书房干吗?不过他说过妻子好几天不让他进房了……
正疑惑着,房门开了;崛尾赶紧闪到墙后。一个影子从容不迫地出来,慢慢地走向和崛尾相反的方向,进入主卧室。
谁?黑暗中看不清模样,但身高和体形绝对不像男主人——准确说来那娇小柔和的轮廓应该是个女人。女人?女主人自从昏过去之后就没起来,佣人也不该大模大样跑进主人的房间。难道……外面进来的?
……外面?
崛尾立刻想到一个人;虽然身体在颤抖,可他无法控制一种发现欲。迷迷糊糊中他有种预感,如果案情还没有全部弄清的话,那么刚才看到的一幕可能就会把全部的疑点都联结起来形成通往真相的道路。如果是他最先揭开谜底该有多好。
这危险的想法在脑海里闪个不停,甚至盖过了红色的警报。崛尾沿着空荡荡黑漆漆的走廊向前挪动,已经熟悉条路的身体显然帮助很大,还没完全明白过来,他就已经站在了门口;推了推,没白天那么好运,显然刚才离开的人锁住了它。一种空茫的失望在崛尾的胸口膨胀起来,他晃晃脑袋赶走那种错觉,告诫自己现在需要的只是一杯威士忌。正想转身,他却闻到了一种特别的味道,那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金属锈蚀的腥味,崛尾还是没能立刻明白……
直到第二天同一扇门前响起女人惊恐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