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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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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该起身了。”春花放下水盆,拉开床帏唤道。
床上的少女茫然地睁开双眼,明明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双眼却像心如死灰的老妇一般死寂。
年前,小姐病了好大一场,汤汤水水灌下去后,病根去了,好似也把小姐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娇蛮也带走了,自那以后,小姐性子便沉静了不少,让春花很是担忧,“小姐,该起身了,再不起身,清雨堂那边又该有闲话了。”
“春花,慎言。”夏初知慢慢从前世的梦境中清醒,看着少女时期的闺房,如枯木逢春般,眼里也不复方才的死寂。
一番梳洗后,秋月捧来一条红艳的留仙裙道,“年前小姐特意画了新样式吩咐锦衣阁做来,没成想小姐一病就病了半年之久”,说着便服侍夏初知换上这条留仙裙,“现如今,小姐大好,裙子也做好了,瞧,小姐多好看啊。”
夏初知隐约回想起来,似是有这么回事。她年轻时再爱美不过了,时常自个研究一些服装发饰的新样式,可在出嫁后,却被磋磨地连自己都不爱自己了。
镜中女子大约十四五的年纪,还略显稚嫩,却也看得出未来必是个明媚的大美人,一双凤眼微微一眯,便显得张扬,涂上唇脂后衬得脸庞越发白净娇嫩。
现如今是昭景十五年,而夏初知是死在了宣景五年,也就是二十年后。她不后悔死去,她一生骄傲张扬,哪怕最后死前,也把所有的仇人先送上了轮回之路,之后便也没有遗憾地一把火烧了自己,正如她所言,她不曾后悔。
可没想到一眼醒来,又回到了昭景十四年,意识几度沉浮,身体极冷,灵魂又仿佛停在燃烧的宫殿之中被烈焰烧灼着,一病便是半年。
她不明白,自己上一辈子已经是了无遗憾了,仇已报恩已了,上天又为何让她再活一世?是想她再把那些人送进轮回一次不成?
从清竹院走到清雨堂约莫需要半柱香的时间,主仆三人收拾好后便不急不缓地出发了。重生之初还是大雪纷飞的时候,那时夏初知病得正重,能不能好起来也不得而知。而如今半年过去,庭院中的花儿正是开得繁荣的好时节。
“姐姐”,一道柔弱的嗓音传来,扭头看,就见夏雅芸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带着丫鬟走来,“许久未见姐姐,听闻姐姐病了半年,雅芸一直很是担心,如今姐姐身子可已是痊愈了?”说完还手持帕子掩着双唇轻咳了两声,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倒是比夏初知更像是刚从病中痊愈的样子。
“噗嗤”,夏初知不禁笑了一声,现如今的夏雅芸可是很多年未见了,“叫什么姐姐妹妹的,我这病了半年也不见你来瞧一眼。”说着又往夏雅芸身前走了两步,恶意满满地道,“再说了,谁人不知,苏尚书府里的二小姐说着是排行第二,实则最为年长,是当年夏御史养在外的外室之女呢?”
霎时间,夏雅芸本就不怎么红润的脸色彻底白完了。看着她的模样,夏初知笑的更开怀了,戳人当然要挑人痛处戳。而夏雅芸的痛处便是她的身世。
夏雅芸的母亲林素梅是夏明杰的表妹,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郎有情妾有意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这本应是一个令人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故事,可现实中的故事主角拐了个弯。
夏明杰出生自一个落魄的书香世家,有点才华而无足够的家室背景支撑,私定终身的林素梅又是商户之女,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中举后眼瞅着仕途艰难,前路黯淡,便把主意打到了长安名望世家——苏家。
苏家自先帝在世时便独得恩宠,苏老爷子时任太子少师。先帝走后,太子继位,依旧倚仗苏家。而苏居老爷子名下有三子二女,其中大儿苏正清、三儿子苏正明、大女儿苏宝莹为嫡出,另有庶出一儿一女分别为苏正影及苏月。
夏明杰也有自知之明,他知晓苏老爷子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将嫡女苏宝莹嫁与自己。因此,他一开始便把目标定为苏家庶出的二女儿——苏月。
长安城中,多数女眷有每年的八月十五前往寒山寺烧香礼拜的惯例,苏家也不例外。夏明杰便先是买通了苏家一名下人,让其于当天引导苏月前往寒山寺后院的竹林中。
那寒山寺向来具有收留盘缠不够的寒门书生留宿后院的举措,这恰恰方便了夏明杰的行动。因此夏明杰精心准备一番,凭借清朗俊秀的外貌和出众的学识,便能轻而易举引诱一名闺中少女的情思。
夏明杰的计划很顺便,唯一出现意外的是那天的苏家姑娘,不知怎么从苏家二姑娘变成了苏家嫡女苏宝莹,而苏宝莹正是夏初知的生母。
夏初知微眯凤眼,从那段思绪中回过神来望向夏雅芸,夏雅芸也缓过劲来,说道:“姐姐说的这话妹妹听不懂,妹妹自知身份卑微,嫡庶有别。不过,纵使姐姐这般高贵,也不见得就如意了。”
“我如意不如意,你倒是比我清楚呀?”说着夏初知抬手作出狠狠朝夏雅芸脸上扇去之势,待夏雅芸被吓得下意识闭上眼睛时,又堪堪停在她脸边,卸掉力气后拍了拍夏雅芸因惊恐而呆滞的脸庞,用温柔的口吻说:“知道嫡庶有别就别招惹我,你看,就算我要打你,你也只能闭着眼乖乖受着,听话点,嗯?”
夏雅芸咬紧下唇,看着眼前笑盈盈的嫡“姐”,终有些不甘地点了点头。
夏初知满意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扭头继续往清雨堂走去。春花秋月跟在身后,回头望了一眼正被两个丫鬟扶着安慰着的夏雅芸,到底是春花更沉不住气,问道:“小姐,今日对待二小姐似乎同往日有些许不同?”
往日里,别说对着夏雅芸笑了,便是动手打骂也是有的,但更多时候是漠视。夏雅芸母亲的身份便注定她与夏初知立场的对立,而苏家在长安城中的地位,让夏初知有足够的底气傲视一切她所厌恶之人。
秋月比春花年长一岁,沉稳些,却也有些好奇,是以没有阻止春花出声。
两辈子加起来,二人陪伴了夏初知几十年,夏初知对待她们自然比其他人多几分耐心,“不过是一个翻不起什么大浪的庶女罢了,脑袋里装不下几个瓜子,蠢得一清二楚,逗着玩当个乐子便好,不必过多理会。”
夏明杰如意取到了苏家嫡女苏宝莹,又对青梅竹马的表妹念念不忘。也自知仕途要背靠苏家,因此只能偷偷把表妹安置于外宅处。
奈何纸包不住火,事情摆到了苏宝莹面前,还带着一个比夏初知还大了些许的夏雅芸。原以为是天赐良缘,却不知都是枕边那个“如意郎君”的谋划,天真柔弱的苏宝莹一时气急攻心,没折腾多久就逝了。
这些事夏初知看在眼里,上一辈子的林氏母女虽有些小心思,但也从未主动害过人,重活一世,看透了情爱,看淡了世间爱恨情仇,可也不代表夏初知就能放下芥蒂与此二人相处。
林氏母女,她不恨,真正可恨的是夏明杰以及现在这个所谓的姨母。想到这,淡然的神色流露出几分寒芒,重活一世,已经失去了渴望,可也不愿见到这些人活着。
清雨堂内正一片祥和的模样,夏雨然趴在苏月的身侧撒着娇,一旁的夏明杰正端着茶盏慢饮,微微翘起的嘴角显露出了他愉悦的心情。
只见赵嬷嬷急冲冲走了进来,附在苏月身旁轻声说了一句:“夫人,大小姐过来了”。
听到“大小姐”一词,苏月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接着很快反应过来。
“哎呀,初知来了,她之前病了那么久,可是让我担心了许久”,说着便站起身来往门口张望,正好看到夏初知红色的身影,“这天尚未完全转暖,初知未免穿得过于单薄了些,赵嬷嬷,把我屋里头那件白狐斗篷取来给大小姐披上,可不能着凉了。”
赵嬷嬷应了一声,便转身进屋去了。
夏明杰此刻正好出声严厉道:“好了,你是长辈,该她孝顺你,你如此这般,像什么样,坐下!”
苏月瞬间露出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委委屈屈地坐下,身边的夏雨然又是宽慰母亲又是劝解父亲,忙的不亦乐乎。
夏初知慢慢走近,冷眼看着他们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的戏剧,觉得有些可笑,上辈子的自己居然会相信这样肤浅的把戏。
苏月三人虽看似在专注说话,实则暗暗注意夏初知的举动。怎知夏初知从进来后就自顾自坐下,像看戏一般看着他们。
一时三人都有些下不了台,要知道往时夏初知早就顶撞夏明杰来维护她这个继母了,毕竟在夏初知的认知里,夏明杰在背叛苏宝莹后在夏初知心里就已经是烂透了,这个家只有苏月和夏雨然是对她好的。
对于他们的算盘,夏初知大概也是清楚的。上一辈子,苏宝莹死时,夏初知也不过三岁,娘亲没了,是爹爹把娘亲气死了,这让年纪尚小的夏初知既害怕又迷茫。
那时见苏宝莹最后一面的就是苏月,小小的夏初知并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是苏月告诉她,“初知,月姨答应了你娘亲,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没过多久,月姨便嫁了进来,生下了夏雨然,月姨也变成了苏姨娘。
夏初知上辈子一直当苏月和夏雨然是最亲近之人,直到后来和夏雨然先后嫁给刘成澈,她失去了刘成澈的宠爱,失去了苏家的帮助,权势与爱情都不再,才从夏雨然口中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原来所谓的托孤都是假的。夏明杰早就与苏月暗中苟合,没多久苏月便怀了身孕,她心知夏明杰不可能休了苏宝莹娶她,眼看着肚子要瞒不住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先是散布消息,借着林素梅与夏明杰的过往,压垮苏宝莹,又借着安慰之名见到苏宝莹,借肚子里的孩子一番哭诉,苏宝莹这病秧子果然没撑住,就这么去了。
苏宝莹没了,夏初知就成了夏明杰和苏家最后的一丝联系,而苏月顺势以照顾夏初知为由,嫁进了夏家,没过多久就“早产”下夏雨然。
幸好啊,她夏初知没有苏宝莹那柔弱的心脏,她夏初知只会擦干净眼泪借着仇恨不择手段地报复回去。
看着眼前这三人的闹剧,夏初知渐渐觉得无趣,她懒洋洋地开口道,“好不容易病好了出来瞧瞧,就瞧见这些人在这又哭又唱,好不忙活啊。”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轻,但三人时刻关注着她,因此并没有错过她的这句话。一时三人纷纷各自找台阶下。
夏明杰起身一挥袖,“逆子!”回头暗自给苏月递了个眼色便冷“哼”一声离去甩袖离去。
而苏月接过夏明杰的眼色,转头对夏初知抹泪,“初知,快过来给姨瞧瞧,月姨方才也是心急,没想那么多。”说着起身拉过夏初知的手,结果被夏初知一把挣脱,一时有些尴尬,但又很快缓了过来。
“瞧这孩子手那么冰凉,想来大病初愈,身子骨到底虚了些,赵嬷嬷,那斗篷拿来了吗?”
“来啦来啦,夫人,老奴知道您关心大小姐,这不一路跑着过来的。”赵嬷嬷快步走了进来。
“快给初知披上。”
“诶!”赵嬷嬷应道。夏初知也不动,任由赵嬷嬷把那件昂贵精美的白狐斗篷给她披上。
刚披好,手臂就被夏雨然挽住,“母亲真偏心,我一直想要这斗篷都没要到,原来是等着给姐姐呀”借着又扭头对夏初知道,“姐姐你是知道的,母亲她最疼爱你了,连我这个亲生女儿都排在后面呢,你可别埋怨母亲呀!”
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斗篷,眼里闪过一丝妒忌。这白狐斗篷是苏家那边送来给夏初知的,明明同样是苏家的外孙女,可什么好东西都是给夏初知,凭什么?
好在不管什么好东西最终都能落到她们手里,比如这件斗篷夏初知就给了姨娘,虽说现在又拿出来“关照”夏初知,可按照夏初知高傲的性子,给过人的东西是万万没有收回去的。
“初知可是在责怪月姨于你生病期间未曾前去照看你?”眼见女儿一番话在夏初知那儿没得到想要的反应,苏月不免也有些措手不及。
“母亲不怪你的,是父亲不许咱们去看望姐姐的”,夏雨然好似担心苏月自责那般,急忙开口,“姐姐,你也知道,母亲一看你生病就又急又慌,险些跟着你就病了,父亲一时生气就禁止咱们去见你了,你要怪就怪我吧,千万别怪母亲。”
这话说得可真是高明,夏初知再次感慨,一番话既显示了苏月母女二人在夏明杰那的地位,又解释了她病了半年没去看她是因为夏明杰的命令。
至于夏明杰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吩咐,没关系,反正她与夏明杰关系不好,怎会去求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