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星辰非昨夜》惟愿德音

5、【4】旧梦｜桃李春风

　　得罪世子这事，其实沈如菁很冤枉。

　　…起码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虽然心里对进学颇多期待，但由于她自幼身体娇弱，加之水土不服的缘故，这病竟是断断续续拖了一月才好。又恰逢年下休沐，待沈如菁真正去学堂时，已是霜雪尽融，春意挂满长安。

　　长安城专为权贵子弟开设的学堂位于城区最东，马车驶入栈道，两旁桃花落英缤纷，乃是取自“桃李满季”之意。时有风过鸟鸣，环境倒是清幽。

　　沈如菁百无聊赖的掀起窗帘，对着哥哥抱怨道：“这也太远了，坐的人生疼。”

　　如歌正靠在坐塌上闭目养神，闻言头也不抬，道：“这才第一天呢。我每日都是这样过来的。”

　　如菁撇了撇嘴，一巴掌打在如歌背上，“你每日这样过来，就不能预备些个零嘴儿话本的？”

　　“痛！”沈如歌猛的睁眼，龇牙咧嘴怒视妹妹，“你就不能像我一样安静待着吗！”

　　“太无聊了啊。哥哥你也跟个闷葫芦似的，话都不跟我讲。”

　　“哪那么多话讲。”沈如歌真是一万个受不了这个唯独对自己极度欠缺耐心的妹妹，看了她半响，叹了口气，道：“要我说，你本就是个女儿，又不需愁那些仕途经济的，大可在家歇着，干嘛这么殷切来进学。”

　　沈如菁笑道：“可得了，你就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沈如歌也笑了，“这话还真不是。你还远着呢。”

　　沈如菁奇异的看着他，笑道：“你来长安上了两天学上疯魔了不成？要论用兵奇略我不如你，其他的，你还未必比得过我呢。”

　　沈如歌摇摇头，道：“我是说，我离出风头还远着呢，你可不是更远了。”

　　“这可怪了。”沈如菁眨了眨眼，正待开口，车帘突然地被人从外掀起，原是车夫来报已到终程。

　　于是谈话暂停。大梁民风甚为开放，并不着重于男女隔绝，但因授课内容有别，男子女眷平日并不在一块学习。兄妹二人便在中庭分别，各自前往课室。

　　沈如菁跟随前来接引的婢女，转过几道迂回的连廊，向着学堂深处走去。如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周，不免在心中惊叹。学堂内假山翠竹林立，又兼具溪流潺潺点缀，倒是恬静悠然。堂内居所并无过多华丽繁琐的飞檐起翘、雕梁画栋，只用简单大气线条加以雕琢润色，显现出一派质朴宁静的雅致，不难相见设计者绝妙的审美意趣，如菁打定主意，日后有机会定得见上一见。

　　“沈姑娘，就是这儿了。”婢女笑着在一件雪洞一样的屋子停下，“先生已在此等候您多时了。”

　　如菁便道过谢，进了内室。

　　屋内一丝香气俱无，映入眼帘的便是随处可见的书籍画卷，散落于书架、案几、坐塌各处。除此之外，仅有斑驳竹影印在黄纸窗上，为其增添几分装饰。

　　一女子身着浅蓝长衫，面容看上去大约二十三、四岁，正伏案坐于桌前书写书卷，听得通报便抬起头，微微点头示意，“来了。”

　　如菁行了跪礼，叩首道：“学生沈氏如菁，见过张先生。”

　　张先生笑道，“起来说话吧。你我早已行过拜师礼，按理只行常礼便是。你也太小心了些。”

　　如菁顺言起身，嘴上笑道：“礼不可废。先生人品贵重，又得朝廷亲封，学生初次入室拜见，自当郑重。”

　　张先生闻言赞道：“你年纪不小，倒是更为知礼。我早听闻沈家家风甚佳，但担忧你从西北来，难免有所不足，如今看来竟是我多虑了。”

　　如菁笑道：“家母原是江南王氏之女，不敢废礼。”

　　张先生突然怔了一怔，终是一笑，道，“如此，那倒不奇了。”

　　沈如菁不知是否是自己错觉，总觉得先生在听到江南王氏时表现地有些奇怪，但很快，张先生便恢复了平静的神色，道：“我既收了你做学生，也便会严格教育你。有句话，得提前嘱咐你，在我这，没有什么权贵、寒门之分，我也只看你们自己品行是否合格。若是想在这保持家中千金作风，还请另请高明。”

　　“男子管仕途经济，女子虽不必挣得功名，但仍以德、言、容、功四项为戒。你与其他姑娘一样，也自当接受学堂考核。”张先生看着她，“想必你已经了解过考核形式了。我听闻你自幼聪慧，但堂内也不乏不凡之辈。你既拜我为师，我也会将我所学倾囊相授。但日后是碌碌一生，还是考取女官，甚至更高…就全看你自身造化。”

　　如菁一颗心脏砰砰跳，内心激动与忐忑并存，连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一低头称是。

　　张先生笑了笑：“你也不必紧张，毕竟你年岁还小，来日方长。”

　　沈如菁坚定道：“学生必当努力，不辜负先生期望。”

　　张先生但笑不语。起身来至书架前，思考了一会儿，抽了本书，递至如菁面前，道：“拿着吧。时候也不早了，且去见见同窗。”

　　如菁从张先生居所退出来，边往课室走去。

　　绕过假山，她看着手中的《诗经》，不由得满心疑惑。

　　《诗经》这本书可谓经典中的经典，无人不知，她也早已熟读多遍，甚至倒背如流。

　　先生突然给她这样一本书是因为什么呢？以为她没有读过吗？好像不太可能。考验她的知识吗？那也未必太简单了。那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果然她也给了你这个。”一个清脆爽朗地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

　　沈如菁吓得大叫一声，惊魂未定地向上看去，一个年岁与她差不多的黄衣少女正坐在假山最顶端，嘴里还叼着根不知哪捡来的草，满脸笑意地看着她。

　　黄衣少女欣赏了一会儿她呆滞的表情，突然一个箭步从假山撑手跃下，在沈如菁瞪大双眼的倒影中灿烂地笑着，道：“你是那个从西北来的吧？我叫宋雨凉，以后咱们就是一伙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