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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佳期|海棠知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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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暮春,寒意料峭,海棠落英缤纷。
谢清许于小憩中乍然醒来,屋内檀香萦绕,只有零星书籍珍器点缀。她茫然的盯着虚空,视线所及之处是桌上摆放的青瓷花樽,瓶中插着只红海棠。纵使婢女精心照料,仍不可避免的呈现出衰败之态。
“世子妃?世子妃?”
谢清许从恍惚间回神,看向身边一脸担忧焦急的婢女,“何事?”
“世子说,晚间会过来与您一同用膳。”梨雪低头回话,站在她身侧。
同往常一样,怀宁王世子李时南今日一大早便去了军营处理公务,谢清许本以为他今日会干脆宿在城西外宅,毕竟明日巡抚度将去军营视检,如此可省去来回奔波。
她微微蹙眉,“可说了是有什么缘故?”
梨雪摇摇头,“传话的松富只提了这么一嘴,别的什么也没说。”
谢清许心中莫名泛起一丝不安,她压下杂念,淡淡道,“那照世子喜好吩咐晚膳便是。”
梨雪领命退下。她看出主子此刻的心不在焉,却也不敢多言,只在心中轻叹。
算起来,自去年春节世子妃将她从陈叔手里买下带在身边,已过了一年有余。打从成为世子妃贴身婢女起,梨雪便发觉她这位主子实在是静的出奇,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便是看书,就连对世子也是不冷不热。
在外人看来,谢清许沉着有礼,嫁进府中四年,上下被她管理的极好,与世家交际也颇为周全。怀宁王夫妇对这个儿媳妇十分满意,世子对她也十分尊重,二人相敬如宾,平稳和谐。
只有她发觉,这位温婉稳重的世子妃总是柳眉轻蹙,眼帘低垂,她虽坐在她面前,思绪却好似早已飘远,像是春雨落在江南的云烟中,一滴愁绪转瞬即逝,却余韵悠长。
一开始,梨雪还会大着胆子试着问世子妃是否有着心事。当时,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扫婢女,问出口的刹那便被世子妃陪嫁丫鬟春雪斥责,吓得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但世子妃并未怪罪她多嘴,只是浅笑着否认。
后来,梨雪也就见怪不怪了,只是在世子妃发呆时用尽各种借口引走房内伺候的婢女,还又被春雪狠狠骂了一顿,罚她跪了两个时辰。
梨雪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功夫,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世子妃或许更想一个人待着,又不好开口。
呸——主子的事要你瞎操心——真是贱的慌——
梨雪跪在三月的天,膝盖隐隐作痛,心里疯狂唾弃着自己没事找事,咸吃萝卜淡操心。突然,视线内出现一双碧玉点缀的锦鞋,抬头望去,正是世子妃本人。
梨雪霎时有些慌张,要是世子妃问起她为何跪在这里,为何想方设法支走房里婢女,她该怎么回答,总不能像面对春雪那样咬死了沉默。
但世子妃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突然,那张总是蕴含着淡淡愁绪的面容绽放出一个微笑。
从那天起,她取代了春雪,成为了世子妃唯一的贴身婢女。
…………………………………
晚间,世子如约而至。他大步走进房内,也带来屋外阵阵晚春海棠凋落的香气。
谢清许与他一同用了膳,静静的等着他开口。她明白,李时南过来绝对不是特意为了跟她吃一顿无关紧要的晚膳。
待婢女将席撤下,李时南屏退众人,与谢清许对弈。
棋局厮杀间,世子照例执黑,悠悠开口道,“前些日子我进宫述职,皇上跟我提了一嘴,河西江氏有一庶子,今年登科高中了探花,如今已领了五品文选司郎中。”
谢清许一怔,这是个官职仅有五品的小官,在长安城中本算不得什么。然而朝中没有任何人敢怠慢此官。只因吏部文武选司实则掌握了文武职官员和吏员的升迁、改调等事,等于掌握着官员升迁命脉,是朝中无数权贵都得巴结着的对象。
这江氏庶子,竟得此肥差。
谢清许凝眉,于小目落下一白子,道“可是皇上钦点的他?”
李时南摇摇头,看着棋局,道:“皇上并未多言,只说那江氏庶子年少,我入朝多年,遇事可在旁协助提点。”
谢清许听后疑惑道,“他掌文选,世子常年在军中,如何提点?”
李时南叹道,手执黑子,并未急着落下,道:“圣意难测。但皇上既如此说,我们亦得上心打算。”
谢清许思索片刻,道,“既如此,待他来时,我便与其姊妹亲眷多多走动几番罢。”
李时南点头称是。夫妻二人商讨些闲言,又于窗下对弈几局,待天色堪堪见晚,世子便称书房尚有公务在身,起身离去了。
梨雪进来时,世子妃懒懒卧于椅上,面色如常。梨雪也不多话,只默默吩咐小丫鬟将棋盘放进库房。
突然,谢清许开口道,“今年…是鸿章多少年了。”
梨雪一惊,小心翼翼道,“回世子妃,是鸿章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谢清许浅浅一笑,“我二十一年嫁进来,今年已是双十年华了。”
梨雪一贯拿不准这位世子妃的意思,一时只能奉承道,“奴婢觉得世子妃还和之前一个样,一点没变呢。”
世子妃听了这话,表情并未有什么改变。梨雪心下暗自揣度,一定是她没有夸到世子妃心坎上。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现,世子今日下完棋便离去,世子妃一定是为世子不在东风语歇下而伤怀!
梨雪感觉自己掌握了真理的钥匙。她觑了觑世子妃的神色,这次自信满满的答,腰杆都挺直了半分:“世子对您的情意也一如往昔呢。如今府上连半个侍妾也无,奴婢虽待得时间短,但世子待您如何,奴婢都看在眼里。”
“马上就有了。”世子妃平静的答。
梨雪:“…”
谢清许抬眼看了她一眼,小婢女的眼中盛满了不解和惊慌,不由笑了出来,“傻丫头,我不是为这个。”
她的确有些心烦意乱。只是和世子将要纳妾无关。
鸿章二十五年,平凡的暮春午后,她如往常一般睡去,却第一次梦见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