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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如刃 那些埋在沙 ...


  •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苏景年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拨通妹妹的电话,他在街上找了一夜,去过所有妹妹喜欢的地方,他想到处打电话,可是不知道打给谁,妹妹平时在班上,是没有什么朋友的。
      他问陆铭,陆铭带着睡意的声音说他有病,大晚上的骚扰人家,然后他想到了林冉,找到她的号码,却是无人接听。苏景年的心里如爬满了夺食的蚂蚁般焦急担忧,妹妹以前从没有一个人在外面过过夜,昨天下午发现她不在教室的时候,他像是被陨石砸中般左心房空落落的下沉。
      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五点多了,沉睡的天空倏地泛起一丝鱼肚白,入夏之后的白天将会越来越长的,但阴霾的灰色调依旧在天际盘旋,挥之不去,仿佛是孕育着巨大迷藏的阴谋。
      巨大的落地窗前,少年凝视窗外远方的江面,这座城市又开始正常运转,游轮发出嘶哑而悲伤的嚎叫。昏暗的房间里,苏牧牧躺在大床上,眉心紧皱,突然惊叫着醒来,她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头发凌乱的散在腰间。
      她预感坏透了,下意识的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是否完整。她发现自己套着的是一件白色宽大的衬衣,于是大叫起来,她的脑子有些疼痛难忍,昨晚的事怎么也记不起来,只记得和林冉去了天使部落,看见了刑任。
      听到苏牧牧的声音,刑任推开半掩着的房门,靠在门边。苏牧牧一双茶色的眼眸透露着质问的眼神,苏牧牧说:“我的衣服呢?这是谁换的?”
      刑任凝视着苏牧牧有些焦急的神情,嘴角上扬成一个妖媚的弧度,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除冷漠以外的样子。
      “我换的,怎样?”刑任缓缓靠近白色鹅绒床,凑近苏牧牧的脸。苏牧牧盯着他不说话,充满愠怒的意味,刑任也饶有兴趣的与她对峙着。
      “怎样?恩?怕我对你做什么吗?我对身材像搓衣板的你可不感兴趣。”
      苏牧牧一时没晃过神来,窗帘被刑任拉开一条缝,阳光刺探进暗暗的房间,亲吻着刑任如刀削般有力的侧脸。半晌,她说:“不好意思,我对木乃伊也不敢兴趣。”她瞟了眼床边的地铺,便清楚他在逗她。
      “少爷,太太已经出门了。”一个下人着装的阿姨推开半掩的房门,谦逊的说。
      刑任眯了眯深褐色的眼睛,说:“知道了。”示意那人退下。苏牧牧问:“这是你家?”
      “唔。”刑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算是回应。
      苏牧牧偏棕色的长发懒懒的散开在腰际,茶色的眼眸里盛满了雾气,脸上皮肤白皙却不显疲惫,她像是突然失忆般的脑袋一片空白,间而又头疼欲裂,她有些痛苦的皱紧了眉头,纤手抚上额穴。
      “你怎么了?”刑任心头一紧,有种莫名的疼惜。
      “没事,手机给我。快!”刑任示意她往右看,苏牧牧扭头,看见自己的手机安静的躺在床头柜上。她伸手去拿刑任提醒她:“没电了。”其实,昨夜她的手机一直不停的响,刑任瞥见手机来电上“哥”的字样,他有些烦躁,怕惊扰苏牧牧休息,于是他把手机关了机。苏牧牧不顾刑任的话,执意按了开机键,她眯了眯眼,瞟了一眼刑任,说:“还有电呢!”刑任沉默。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蹦出七十多个未接电话,全部是哥哥的来电。苏牧牧突然有些酸涩,这个世界上还是只有哥哥会关心她,为她着急,昨晚不该生闷气跑去和小冉疯的,哥哥一定着急疯了,从小到大她都很听话,从不会乱跑。
      苏牧牧看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想起今天是周六,哥哥现在应该在家吧!又或者......在到处找她?苏牧牧觉得有一丝开心,她跑出来玩不也是为了让哥哥担心她吗?可是这一夜没回家,的确太过了点儿。想到这,苏牧牧赶紧拨通了苏景年的号码。
      无人接听。
      “走吧,送你回家。”刑任对满面焦急的苏牧牧说。虽然使她焦急的人是她的亲生哥哥,可是再继续面对这凝固的气氛,他难保自己不会发疯。
      银灰色宝马奔驰在凤凰城的柏油马路上,从拥挤的公路驶入了这条人烟稀少的,散发着腐败花草的味道和饭菜气息的小巷中,车尾金属管道中升腾出的烟雾用力的触碰苍穹,却被远处混沌的风包裹拢向更远处。
      刑任一言不发的跟在苏牧牧后面,他从没想过凤凰城繁华的街道中会有如此“陈旧”的一角,零零散散的百货店,烤鸭店,器材装修店,浓浓郁郁的油漆味儿,小吃香味儿,泥土青草味儿;寂寂寥寥的老房子,古梧桐树,白漆路灯......她住在这里吗?
      苏牧牧说:“你可以走了,谢谢你的车,再见吧!”刑任依旧一言不发,半晌,说:“你上去吧,我跟着你。”苏牧牧也没再说什么,她只是有些本能的不愿让这个富家子弟看见自己居住的地方有多贫穷。
      推开虚掩着的门,苏牧牧看见苏景年半蜷在沙发上,好看的睫毛静静覆在他的眼睑上,眉心微皱,神情有些疲惫,像是玩了太久累坏了的孩子。
      苏牧牧轻声走到他身边,心疼的抱来一床棉被为哥哥盖上,她用食指轻轻触碰哥哥的眉心,想要抚平他的悲伤。刑任看着苏牧牧的动作,莫名的有些压抑感,她难道不知道,在她睡梦中时自己也是这个样子的吗?是不是在你的梦中,也总是有这么多的险恶。
      苏景年敏感的惊醒,看见眼前的人儿,有些诧异,然后回过神来,将牧牧按进了自己的怀抱里,用力的,失去以往的温柔。过了好久,才渐渐放松气力。他说:“傻丫头,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哥哥很担心你?一个晚上都不接电话,是手机没电了吗?”
      苏牧牧此时却什么也不想解释,她觉得幸福,这就够了。
      苏景年抬起头,瞥见靠在门边的刑任,心里有一丝错乱,他问妹妹,“你昨晚和他在一起?”
      “恩,我喝醉了,他送我回家。”
      “喝醉?”苏景年凝视已经露出烦躁神情的刑任,仿佛在追问什么。
      刑任冷冷的说:“我什么也没做,你妹她清白的很。”说完还恶作剧得逞般的装作无辜耸耸肩。
      “嗯。”苏牧牧无奈的低下头,无论她夺任性,哥哥总是这般惯她,温柔的一如既往。
      窗外,一架飞机轰鸣着划过苍穹,在天空留下一串长长的烟云,已是夏季,这座阁楼在闷热中还滞留下一抹独特的清凉,可能是因为背阴的缘故吧!
      开车回到家中,刑任回想起先前发生的关于那个叫苏牧牧的女人的一切,她的世界,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就像一个迷藏,没有源头也没有出口,他只知道自己真真切切因她感到心疼,不是怜悯,而是疼惜。
      他不知道的是,他未来的某一天会迷路在她的迷藏中,找不到出口,也放弃寻找源头。
      “老公啊,回家了哦!饿了吧!赶快来吃饭吧!”
      “嗯。”一个浑厚的男人声音传到刑任耳朵里,然后便是关上门的响声。“嘭。”
       刑任不想走出房门,因为他知道那个男人和女人又要进行一场缠绵,果不其然,客厅传来一阵男人女人的低吟声,刑任厌恶的拿起车钥匙走出去,他要出去吃饭。路过男人女人身边时,他低声说:“要缠绵,回房间搞,床大。”
      带上家门的那刻,他听到女人娇嗔的说:“死小子,总有一天烂在外面!”
      是的,这个男人和女人就是他的爸爸妈妈,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叫过他们爸妈了吧,平日里总是用“喂”代替,或者直接叫他们的名字:刑央决,任丽丽。
      看似感情很好的父母,给外人以恩爱的假象。父亲常年不在家,一会在新西兰出差一会又跑在香港,可不管怎样,每个月都会回家住几天,或是寄大笔的资金转账到母亲的帐上。刑任这十几年来,无数次的看父母“恩爱”的恶心样,也无数次听见母亲破口大骂父亲外面有女人的声音,不管吵得有多凶,可是每次当父亲回家出现在母亲面前时,母亲都会穿着性感,异常亲热的“招待”父亲,仿佛是在,极力挽留这个男人的心。她每天都会打扮的很漂亮,外人一点都看不出她的真实年纪,她是一名大学语文老师,学生们爱叫她:丽丽老师。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逃不过八岁那年带来的梦靥,他害怕,他厌恶,他总是满头大汗的从梦里惊醒。
      那年他六岁,站在天台上的一根铁柱后面看到了那一切。女人嘶哑着嗓子大声吼,像疯了一般的胸膛急剧起伏,她向后退着,退至天台边缘,盘在头顶的发髻被狂风吹得凌乱,两三缕的散在女人单薄的肩头。她颤抖着身子眼神冰冷而绝望的盯着对面,离自己约十几米处的女人。那女人卷着小颗粒波浪,一脸冷漠和鄙夷。她慢慢靠近天台边缘的女人,天空阴霾着脸,在本是晴天的闷热之中抛下一枚响雷,天台边缘的女人大声吼着,“别靠近我,你这个脏女人!”
      小波□□人在距离她五六米处,停下。似乎在考量着面前这个疯女人的举动。“苏雨,你这是干什么?”
      女人嘶哑着声音说:“让刑央决来见我!快点,我要见他!”
      小波□□人将脸转向一边,捋了捋刘海,尖细的声音刺痛了小刑任的耳朵。“你想见他?呵,自己去找呗,在这里装疯卖傻做什么!央决在帮我们的儿子收拾房间呢!”
      那个被称作程雨的疯女人冷笑着,苦笑着。二十七岁的女人不该有的沧桑和憔悴在她身上演绎的淋漓尽致,她一字一顿地说:“任丽丽,我恨你,你这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你和刑央决都他妈的该下地狱!”
      “呵呵呵,谢谢夸奖,我会和央决永生永世在一起的。就算下了地狱也会双宿双飞。”任丽丽笑的分外妖娆,好看的眉宇间剑拔弩张着一股冰冷。
      “啊!”苏雨失控的大声尖叫,似乎想要将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怨愤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委屈全部呐喊出来,让一切黑暗暴露在透明的空气之中。
      任丽丽一步步往前逼近。“你去死啊!你怎么还不去死?死了大家都好过,我和央决都会感激你的!”

      ——“死吧...快死吧...你活着只会是别人的负担。”
      ——“央决啊他早就厌恶你这女人了......”
      ——“他让你赶快去死!死吧!”
      女人无助的抬头看了看云淡风轻的天空。远方的乌云预示着这座城市即将到来的大雨。珍珠大小的透明液体顺着她苍白的面颊不停落下、落下。
      她低低的呢喃着什么,谁也听不清,读不懂。或许是在告别她六岁的小儿女吧!又或者,是在自责。
      巨大如闷雷般的响声回荡在凤凰城的上空,血红色鲜艳的大花开在还未繁荣起来的老街道上,腥甜腥甜。
      然后,是警车和救护车滴答滴答的轰鸣声,似乎在为不知道是去了天堂还是地狱的灵魂奏乐。
      天台上方,任丽丽有些失神的呢喃:“对不起,我太爱他。”
      对不起,我太爱他。
      躲在铁柱箱后面的年幼的刑任捂住了嘴巴,关节捏紧的发青,他的心中,妈妈便是个破坏别人家庭逼死别人的坏蛋,他的心中,始终弥留着这段模糊又清晰的血色记忆。
      这段回忆使他时常忽略了妈妈对自己的爱,他忘了那个叫妈妈的女人曾牵起自己的小手,曾亲吻他的额头,他忘了自己生病时妈妈焦急的神情,他忘了妈妈是怎样被爸爸伤害,他只记得那段恶毒的言语:
      你去死啊!怎么还不去死!死了大家都好过......
      死吧...快死吧...你活着就是别人的负担。
      他让你赶快去死!死吧!
      万箭穿心。
      万箭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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