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枕》阿弥利

27、第二十七章

　　掖庭宫自前朝建成以来，便是罪臣之女劳作之处，此处经年累月都飘荡着女子嘶哑而痛苦的鸣泣，便是常在宫中行走的元顺英此时也有些发怵。
　　李垣披着银灰的裘衣，在微弱的灯火中，半张脸明暗交替，他望着腐朽的殿门，眼神空旷，倏尔道，“明日你去问一问，让他们放轻手脚，不许伤人性命。”万籁寂寂的甬道上，李垣的声音温润如春。
　　顺英愣住，半晌反应过来六殿下说的是方才那声凄惨的尖叫，他应声称是，想到两人出宫的目的，心里头不大好受。两人沿着甬道继续走，悄悄过了殿门，掩人耳目出了安福门，宫城外一处，一辆马车静静候着。
　　罗云披着厚重的棉衣，立在车前。
　　李垣回头，高大的皇城，浑浊的气息压抑得人无法喘息。熬岁，他还要熬过多少年岁，才能真正走出这座皇城。
　　顺英躬身，“主子，天寒，该走了。”
　　“唔。”
　　一辆马车从皇城离开。
　　春节的喧嚣热闹了好几日，初一之后，接着是传座，各家各户互相邀宴，走家串巷。唐家也摆了几天的宴席，唐家二老爷和唐家四郎终于在岁正前赶了回来，唐家二郎和四郎斗酒，花椒酒直接将两人灌睡了三日。唐家二老爷发了脾气，痛打了四郎一顿，四郎被打到卧床不起，在东苑里闹了好一阵。
　　上元节连着三日，街上解了宵禁。长安城的钟鼓楼上，按时报更，却催不回街上的行人，舞龙灯、耍狮子、踩高跷、划旱船、打太平鼓，长安灯会一连三日，街头巷尾灯火通明。
　　平日里的贵族男女这几日，也爱乔装打扮，在坊间赏玩百戏。
　　郑家的几位女郎邀了唐家阿喜出门赏灯。戈氏放心不下，让唐家六郎陪着阿喜出门。阿喜与郑家女郎约在了延寿坊的暖江阁，阿喜没有来过，下了牛车，面前是三层堆砌的精致阁楼，挂着木牌，六郎告诉阿喜，那是桃符，上头是“神荼”“郁垒”两位门神的画像。
　　暖江阁对着一处活水，栽种了几处青松翠柏，即使在冬日里也别有风味。暖江阁中多是文人雅士，几处廊柱上写满了名词诗句。阿喜很是新奇，虽然水平有限，但她到底日夜受着士族底蕴的熏陶，平日里也爱缠着几位哥哥做书法字墨，有殷勤的朝奉走过来，躬身问道，“女郎，此上头是名家张元所作庆春绝句，女郎喜欢，店中有临摹之本，可送至女郎府上。”
　　阿喜笑着摇头，“不用了，我只是瞧着新鲜。”
　　朝奉瞧这位女郎甚是拘谨，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唐家六郎走过来，“走吧，阿喜，郑家人到了，在三楼雅座里。”
　　阿喜跟着六郎上楼，“六哥哥，二哥哥真的不能出门了吗？”
　　“东苑这几日闹了好几回，大伯为了不让阿婆再费心，才隐忍着没有教训他，只是禁足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六郎心中腹诽，这个不靠谱的兄长暗中护着大攀留下的少年，差点被大伯给发现，为此才心甘情愿被拘在府中，这一趟陪阿喜，他就推给了自己。
　　阿喜还记着二郎答应她的事，只是被娘娘安慰过后，她安心了一些。
　　“你岁正之前身子还不好，昨日睡足了吗？”二郎让他问的，此时提到了二郎他才想起有这回事。
　　阿喜愣了一会儿，有些犹豫，“我倒是做了个梦，但没头没尾，梦里头还有浮屠……”
　　六郎笑，“倒是我念少了阿弥陀佛，修身养性还不如阿喜，哪一日我要梦见三千菩萨，就真的大慈大悲了。”阿喜还想说什么，朝奉在前头已经推开了房门。
　　屋里还正热闹着，郑家的几个女郎凑做一处，打叶子牌，郑家的两个郎君在外头吃茶。
　　郑二娘见阿喜来了，走过来，“阿喜来了，这位是唐家六郎吧？郑二娘给六郎见礼了。”
　　一众人涌了上来，“唐家六郎，给郑家郎君和女郎见礼，万福。”六郎侧身行礼，尽管年岁比郑家几位郎君小了几岁，但一身风度翩翩，惹得郑家几位年岁小的女郎暗自偷笑。
　　互相见礼之后，郑二娘拉着阿喜往屋内走，六郎被几位郎君留下吃茶。
　　郑十四娘最是心直口快，说道，“你家六兄仪态真好看，是进了什么书院？请的哪位先生？”
　　阿喜摇摇头，她只晓得刘兄喜欢读经书，整日手不释卷。郑二娘厉声道，“十四娘，不许叫人为难。再说你一个女郎，怎么敢开口去问别家郎君的？”
　　“我年岁小嘛，阿婆平日都说童言无忌的，二姐姐才是为难自家姐妹呢！”
　　郑二娘皱着眉头，那峨眉之间的花钿都乱了纹路，又想到临行前母亲的嘱咐，“算罢，这上元节不能伤了姐妹间的和气，我赢得这些金猪都给你罢，十四娘。”
　　十四娘并没有消气，身旁的十娘将金猪接了过来，“谢二姐姐，我替十四娘收下罢。”
　　“咱们接着玩罢。”郑六娘忽然出声，转向阿喜，“你会玩吗，叶子牌？”
　　阿喜又摇摇头，她只见过家里的长辈凑在一起玩过，根本就看不懂路数。郑六娘转过头，淡淡道，“啊，那就不带你玩了。”
　　郑二娘瞪了亲妹妹一眼，恨她不争气，笑道，“阿喜，这会儿人多，去外头太打眼，咱们姐妹间说几句话，过一炷香再出去赏灯罢。”
　　阿喜看了看窗外，灯火辉煌中摩肩擦踵，耍百戏的百姓热闹非凡，她有些不想在屋里呆着了。
　　郑二娘看穿她的想法，解释道，“等会儿街上有舞狮，还有幻术杂技，在这暖江阁上头，看得清楚又清静，可不比下头要好。”
　　阿喜瞪大眼睛，“幻术杂技？那是什么？”
　　郑二娘吃了一惊，这唐家女郎与十四娘一般年岁，这见闻却如同小儿，便是连十四娘去岁也已经见识过百戏。果然如母亲所言，是幼时多病所致吗？
　　十四娘忽然上前插话，兴致勃勃道，“杂技可好看了，去岁我也来瞧了，有个娘子顶着一层楼高的碗，又是翻身又是跳高，就如同画里的仙人一般，都要飞起来了。”
　　“真的吗？”
　　十四娘不住点头，“嗯嗯，幻术也好看，有个人还能吐火呢！但我还是爱瞧杂技，阿喜，我可在家里试过的，顶碗可难了，那个娘子还用竹竿顶那么高，还那么轻盈！”
　　她说得阿喜都动心了，恨不得马上就见到幻术杂技。
　　“看！舞龙来了！”十四娘的眼忽然亮了起来，她一声高叫，屋里的人都动了起来。十四娘拽着阿喜，一把推开窗子，往外望去。
　　“快瞧，快瞧，阿喜！”兴奋几乎要从声音中飘了出来，十四娘也几乎要飘到窗外。
　　阿喜吓了一跳，要去拉住十四娘的手，眼中忽然只剩下了炫目的赤色。那一条长龙，龙首飞在街头，龙尾摆在街尾，随着鼓声起舞。长龙高至二层楼，自上往下看，几乎与龙齐飞。
　　好近，好近，仿佛马上就能触碰到那赤红的鳞片。
　　阿喜顾不上十四娘，两个人都兴奋得要伸手去够那几欲飞天的龙首。最后，两人被郑三娘给拉了回来。
　　挨训的时候，赤龙很快飞离了街道。
　　阿喜很是遗憾，不时地往窗外瞟着。好不容易安静跪坐下来的十四娘，用肩撞了撞阿喜，“要不要再看一回？昨日我特地和兄长打听了，舞龙从这条街过去，不过坊门，咱们就算不坐马车也能追上的。然后回来咱们还能在下头瞧杂技。”
　　阿喜觉着十四娘的主意甚好，低声道，“正好今日跟我出来的丫鬟大都是六哥哥的，都很好打发，咱们就借口出门宽衣，趁机溜出去，怎么样？”
　　十四娘眼睛又亮了，“好！”
　　两人就说要出门更衣，郑二娘要跟着一起去，十四娘却拽住了郑三娘的衣袖。郑二娘当时就绷不住脸色了，冷若冰霜地坐了回去，其他几个人看着郑二娘的脸色也不敢开口说话。
　　郑三娘倒是坦然，当即就带着阿喜和十四娘出了门。
　　三人先后进了东圊，出来后，郑三娘领着人要回三楼。十四娘和阿喜故意落在了最后，在楼梯时，两个人借着木梯遮掩，弯腰从丫鬟身边钻了出去。
　　郑三娘一个闪身，就瞧见两个人冲出了人群，“十……”正要高声喊住，却意识到这是在外头。立时转身亲自去追，丫鬟们也慌作一团，脚步匆匆。
　　冲出了暖江阁就看见了人群中的两个孩子，郑三娘慌中有序，她仗着个子高些，拽着袄裙，伸出手就要拽住阿喜的衣袖。
　　忽然，一个力道冲了过来，郑三娘的手臂一麻，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再看前头，已经只剩人来人往。阿喜和十四娘，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