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过白马的女孩》火走旁风

1、第 1 章

　　万小董那年十岁，爷爷死了。
　　爷爷死的时候很突然，是去集市上把菜卖完回家后脑溢血去世的，没留下什么话。
　　万小董的大部分时光都和爷爷在一起，爷爷是个不善言笑的人，但勤劳正直，让儿童时期的的万小董也学会生活中要懂得的道理。比如吃饭不能掉米粒，要爱惜粮食。不能随意摘取菜地里的花苗，每一朵花苗都是以后口中的果实。还比如不能和男孩子太过于亲近，女孩子长大要有自己的安全意识。爷爷都没有反复强调，也并不是一句一句地教，但只要爷爷在身旁轻轻地说一声，万小董都会马上听。
　　住在城里边的人很难种点青菜，爷爷的后菜园是很难得的一小块地。早年间爷爷用他的扁担把土一点一点挑成了菜地。爷爷总是会种上万小董爱吃的四边豆。记得平时爷爷卖完菜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玩耍的万小董会早早地迎上去，拉着爷爷的手，迎接爷爷。
　　而那一天，万小董玩累了，躺在床上睡着了。等着她醒来的时候，她看着爷爷大口大口的血往外面喷，被两个街上后辈抬了出来。并没有送去医院，就停在堂屋，爷爷躺在那里，任由万小董怎么哭喊，爷爷没有反应。
　　万小十分后悔，她不该睡着，如果自己当时不睡着，也许爷爷发病的时候她就能在身边，能够及时地救回爷爷的生命了。爷爷还和以前一样，有一次他稍微有一点高血压的征兆，就被送去一样，打了几天吊水，就好了。
　　爷爷的弟弟妹妹以及他们的后人都来给爷爷送别。爷爷是十个兄弟姐妹中最大的一个，没读过书不识字，一辈子没有和谁红过脸。他就像一个大家庭的父亲，把自己的弟弟送去了学堂，让自己的妹妹嫁人后依然能吃到自己种的菜。爷爷的另外几个儿子也赶了回来，把爷爷住的小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只看到当天卖菜的几十多块钱和一件军大衣。爷爷死的时候，万小董哭得很伤心，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近死亡。
　　万小董的妈妈，在酒席上一直说，“老爷子之前就跟我说，小刘，如果他再发病就不要救，这么大年龄了，死得过。”
　　爷爷死了以后，家里剩下年迈的奶奶，爸爸和妈妈。奶奶每天都坐在家门口，人有点糊涂了，不怎么走动，饭做好了递到手上就吃，平时没有什么事，就坐在门口爷爷给奶奶准备的那把藤椅上。只是偶尔哼着一些旁人听不大明白的歌，奶奶自己哼歌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样子。万小董以为奶奶是老糊涂了，不知道悲喜。
　　一天晚上，万小董扶着奶奶进房休息，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自从一个人在家时摔坏了腿以后，走路总需要用一个板凳扶着走。
　　从来没有做过家务管过家事的奶奶，回头对万小董说“伢，你爷爷走了，只剩下我一个老婆子，我以后要怎么办？”奶奶神情是忧虑的。这种神情奶奶以前从来没有表现过。
　　万小董听了之后，说不出话来，万小董是个语言迟缓的人，遇事说不清，有事辨不明，表达不尽意，悲喜藏在心。她只是愈发对奶奶更好了。每天都有帮奶奶倒痰盂。她每次帮奶奶倒痰盂的时候，先憋一口气，再快速地刷洗，等到刷洗完毕，万小董再换一口气。
　　天气热，家里只有一个电扇，万小董的父母把电扇给了万小董，万小董却来到奶奶房里，默默地给奶奶扇了两百下又两百下。奶奶躺在床上，跟万小董说“伢，你莫扇了，回去睡觉吧”。万小董没答应，站在旁边，拿着大蒲扇默默地在心里数，要扇到200下，等扇到200下，万小董又觉得还不够，于是又扇了200下，等到扇200下了，又觉得不够……
　　万小董的爸爸是当地做力气活的小工，谁家有活要做就叫上万小董的爸爸。有时候做工只是管了酒和饭，说两句十分敬佩万小董爸爸的话，万小董的爸爸就已经十分满意了。万小董的妈妈在家里照看菜地，有的时候会把多的菜采摘洗干净，拿去集市上卖，多的钱补贴家用。
　　在一个初春的夜里，万小董的妈妈和万小董的奶奶吵上了，具体为什么争吵万小董也不大明白，大晚上吵到最后，奶奶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万小董想把奶奶扶起来，耐不住奶奶太重了，扶不起来，万小董也只有站在旁边，脑袋里面很焦灼。只听见奶奶的哭声在空旷的小山岗传得很清楚，只看见妈妈站在一旁怒目圆睁。过了几天，妈妈就离开小屋去大城市打工了，她说那里的工资比较高，容易赚钱。
　　过了一年，奶奶去世了。那是一个冬日，天气很冷，下大雪。早晨，爸爸发现奶奶没有像以往那样出来，坐在门口，于是去叫奶奶吃早饭。进门发现奶奶倒在地上，扶起来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那天早晨，万小董依然在睡觉。刚在学校考完期末考。太累了。
　　当知道奶奶死了的时候，万小董在床上哭了起来，她害怕，不敢看奶奶。
　　她又想，如果自己当时不睡着，晚上听到奶奶在隔壁房间里有什么动静的话，及时告示爸爸，该多好。
　　村子里的人都说，奶奶和爷爷都是有福气的人。
　　什么叫福气呢？他们说“没有折磨后人，到了八十岁多岁的高龄才去世的，就是有福气”。万小董记得奶奶去世前，一直念叨经常在家门口挑着担子走来走去的卖糕点的人。
　　那个糕点就是用发酵过的米浆在铁板上烤熟的米粑粑。奶奶没有买过，奶奶没有钱，但每次那个卖米粑粑的人从门前经过的时候，奶奶都会指给万小董看。万小董知道，这是奶奶也想要吃的意思。万小董有钱，爸爸有时会给万小董钱让她在学校吃饭。万小董把吃饭的钱省一省，在一天放学后，买了六个米粑粑带回来给奶奶吃。奶奶很高兴。但万小董没告诉奶奶，米粑粑就是奶奶心心念念的小贩的单子里的糕点。奶奶估计以后再也不会知道她吃过她特别想吃的小贩卖的糕点。因为万小董，语言不会表达，万小董她不会说，说话很少，语言迟钝。
　　偶尔，万小董会坐在爷爷和爸爸当年在后院修葺的台阶上，看着当年爷爷亲手种的梧桐树，听着梧桐树在清风中抖动树叶的声音。到了秋天，梧桐树的末端会长出来一个个像瘦桃子一样两端尖尖的小膜球，小膜球随着天气的变化会越长越硬，颜色变得枯黄。最后裂开了，像一朵花，每片花瓣上都有圆圆的小果子长在上面。每当风吹起，那些老掉的花朵形状的果子就随风飘起，像旋转的风车，横着盘旋，横着飞舞。样子真神秘。
　　秋天要过去了，雷电交加，天降暴雨，这个时候，正是刮台风的时候。小房子家里漏雨，外面下着小雨里面下着大雨，不一会，万小董的屋里就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万小董只好拿几个桶接着漏水的地方。雨水越来越大，万小董的爸爸还没有回来，天黑得很快，“这个时间爸爸应该早就到家了，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一声大炸雷，头顶的悬梁跟着雷声发出巨大的声响，风大雨大，万小董不敢出门张望，窗外的槐树在雨点的打击下发出无可奈何的树叶碰撞的声音。
　　“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万小董开始心里不停地说道。之前有几次万小董的爸爸半夜回家，是因为和朋友喝酒去了，喝醉了半夜认不清回家的路，等到回家后，吐得到处都是。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天气又是这么糟糕，外面喝酒的地方估计都关门了。万小董的爸爸这两天正是帮别人运货在，出去的车要来回走两天，路上该不会发生什么事吧？如果爸爸遇到事情受伤了怎么办？为什么天越来越晚他还没有回来。万小董想大声地呼喊，心里害怕又担心。万小董自己决定先睡下了，自己盖好被子，这样好像她自己就有安全感了。
　　可是万小董睡不着。
　　万小董不敢睡着。
　　万小董来到院子里，那个地方地域高点，能看到远处的大路。
　　希望能看到远处的父亲，但没走两步，风雨裹挟着叶子就朝着自己扑来，一瞬间衣服都被打湿透了。万小董立马往回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所能做的只能是等，等自己的爸爸回家。
　　雨打在屋顶，声音杂乱，破旧的房子感觉承受不住，一下下的雨滴声打在房子上反而显得更大了。万小董依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老槐树，眼睛不敢闭上。她手里握着自己早前在地上捡起来的梧桐“枯树花”，默默地在心里许愿，如果爸爸能回家，安全地回家，那她可以吃很多苦，做任何事情。她在心里默念着，她怕说出来就不灵了。过了一会，还是没有爸爸回来的征兆，雨越下越大了。
　　万小董醒来的时候，屋外依然在下雨，她决定冲出门去，她要去找爸爸。她找了一把破旧的小伞，披上外套，来到院子。这时小路已经被雨水冲的泥巴覆盖住了。泥巴裹挟着万小董的鞋子走了几步，终于在下坡的半路，万小董摔了个四肢朝天。扇飞出去了，衣服也脏了，万小董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雨声很大，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