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何抒成不姓何

3、和亲 “你应该也

　　“你应该也有半年没见到嘉瑄了，他得了病，我把他送在西方人开的医院里了……”
　　他捏着我的手臂，用力之大，我颤颤巍巍。
　　“什么，病？”
　　他压着牙，腮帮子里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恨。
　　“花柳病。”
　　花柳病是近年频发的一种见不得人的世俗疾病，生逢乱世，风寒霍乱都可能要了命，报纸上每个月都会统计因花柳病而死的人，数量每每激增，引人心寒。
　　这病滋生于风月场所中，前两年已悄无声息地夺走了不计其数的年轻女子的生命，我前天还在报纸上见到一组数字，十分骇人。花柳病前期一般人并不重视，发展到后期时，全身上下都会生出脓包大疮，形状颜色与杨梅有几分相似，也叫杨梅疮，传播途径大多都是男女之间的私密行为。
　　沈嘉瑄怎么会得了这种病？
　　“他十六岁起就一直在外面鬼混，我原先只以为他是厌倦我的管教，野心大，不喜欢府里祖先们留下来的繁文缛节，府里的确有诸多束缚，索性我也放任了一段时间，直到他府里的下人在他贴身的地衣物上看到了血迹。”
　　话戛然而止，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沈老爷十分精明，把自己的管教不力归结于沈家多年的礼节，人说精简择优，难不成偌大的沈家会不假思索的全部继承祖辈的全部。
　　“张牧琨……沈家惹不起，但你的兄长已经快不行了，他怕是时日无多，我把他送进张牧琨府里，无疑只会害了沈家，现在只有你……我求求你……替你哥哥去吧。”
　　替他去吧，替他去吧。
　　心头的哽塞让我不知道东南西北的方向。
　　“我知道你很为难，我原本答应过万遇明，三十岁就放你出府，这些年动乱，六岁时把你找回来也是想借沈家的势护着你，可是眼下已经迫在眉睫，我又这个父亲十分不称职，沈家基业我不能不管不顾，依赖沈家为生的工人我更不能放弃，我求求你，你若是当我是父亲，请你高抬贵手救救沈家……”
　　我颤颤巍巍扶着门回到了屋子，爹爹慌乱地迎了过来，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
　　我答应了，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沈老爷说我不答应，他就找个借口把爹爹送进牢里，他是我唯一的软肋，哪怕我没从了沈家的姓氏，但我身上还是流着沈家的血，他说的对，我的确要为沈家牺牲什么，命或者自由，生或者尊严，这样他才会放过我，我身边的人才会平安。
　　张牧琨说年后一起吃饭，正月最后一天刚好就是他和沈老爷约定好的日子，那天无论如何，张牧琨都会把我带进府邸。
　　阴差阳错之下，我给自己找了祸。
　　爹爹听了我的话，颤抖地扶着我的手说要带我逃出沈府，连夜出逃，我摆摆手。
　　他骨头不好，晴天里都疼得难以入眠，更别提阴天雨天了，经不起来回奔波。他出生时就被父母遗弃，也没有可以投奔的亲戚，这些年也攒了点银钱，可是战争动乱里这些钱财根本不够用。
　　他红了眼，我一夜难眠。
　　第二天我找沈老爷商议，去张牧琨府上时要把爹爹也带上，他答应了，这一生我只求他一次，一次只有这一个要求，寻常女儿婚嫁父母家里也要贴上一些钱财作为彩礼，而我只有单薄的一条命。
　　我在沈府过了最后一个年，心里万分感慨。
　　吃饭也是所有没回家的仆人一起的，他们不知道我的事，席间也会故意扯几句玩笑话，爹爹喝了点松子酒，惹了一身的鱼腥味，回来之后没洗脸就睡了，我点了油灯，看了他一夜。
　　大年初三，沈夫人来找我，她一脸惨白，看起来像久病未愈，又像是大限将至。
　　那天出了太阳，有阳光，她望着花盆边的黑色狸花猫，和我说了自己的故事。
　　“你们兄弟俩出生后他再也没有看过我，我哭着跪着求他不要把你送走，他不听，生意人信财运，他不听我的话。我想偷偷去看你，可是后来府里的一个回乡回来的下人招了瘟疫，他觉得是我想去见你触了霉运……说来也奇怪，那之后我家中竟然也真的败落，像老式的瓦房，经不住风吹日晒，瓦片一点点脱落，没两年生意就一片惨淡，现在……我父母只能勉强糊口，于是我也开始恨你，恨你是个灾星，你把灾祸带进了沈府。”
　　说着说着她就开始落泪，我没有半分表情，她冷哼一声，继续道。
　　“后来你被接了回来，缘由是嘉瑄无意间知道了你的存在，他软磨硬泡说动了那个心硬的爹，你来了之后他越发不省心，变本加厉的折磨我，整日出去惹祸，后来我也懒得管了……哈哈哈，可笑死了，谁会想到后来他就变成了这样，沈家是多少年的清流人家，他得的这个病就是给沈家祖宗丢脸，我就是现在扯条白绫立刻死……也没脸去地府见沈家的列祖列宗。”
　　说了这么多的她终于回神注意到我仍站着，冷冽的眼神扫视了一眼，我局促地扣着裤缝，手指摩挲着粗布麻料，她给了我一个眼神让我坐下，轻飘飘的，随意又轻蔑。
　　我摇了摇头，主仆身份有别，我应当站着。
　　“他说你答应了，故而你也算沈家的恩人，无论如何谢谢你愿意救我们，今天也感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话。”
　　我点点头转身，心似是要停滞下来，走到门口时她忽的呵斥了一声。
　　“我……我给你亲手烧了一壶茶，你喝一口再走吧，就当母子一场，以后你和沈家，各自保重。”
　　脚上坠了铁链，我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我羡慕过那些有母亲的孩子，他们有母亲的维护，打坏了东西，惹了麻烦回家哭一哭，无论走多远，只要母亲还在，离家的儿女们都记得家的方向。
　　我也一直期盼着。
　　呆怔了许久之后，我回身，桌上的茶杯倒扣着，我拿起一个，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进了喉咙里，茶太浓了，又苦又涩。
　　回去之后我发了一天一夜的烧，醒来时已经不能说话了，茶里是可以把人嗓子毒坏的药，他们想要我保守秘密，我守着炉子发呆，认命了。
　　我没去找她理论，徒劳。
　　一个包袱，一个仆人，正月的最后一天，我穿着沈家特意订做深红长衫，带着帽子，遮住了脸，拦了黄包车，进了张牧琨的府里。
　　古有女子和亲，而我也是被沈家送出去做叫唤的弃子，从此之后，我就是沈嘉瑄。
　　前几次见他都是军装、大衣、西装，今日他却是穿着随意，翘着腿打量着我，他没到门口迎接，我是从侧门进来的。
　　“你父亲来信说你不小心弄坏了嗓子，以后怕是不能说话了？”
　　我搓捻着手指点了点头。
　　“你身后的这个就是带来的仆人？”
　　我再点头。
　　“阿俊，把老头带去他住的地方，另外，找两个人布置一下我和沈少年的婚房。”
　　布置婚房这话听着像是故意的，他想吓唬我。
　　答话的人抬了抬眉毛，视线扫过我。
　　爹爹虽是不情愿，但来的时候约定好了，要想我们都活命必须听从安排。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人四目相对。
　　我从不曾幻想与另一个男子同床共枕是什么样子，从前没有经验，现在我也匮乏的想象不出任何来。
　　他猛地走到我面前，扣上了我的腰就把我往帘子里面带，不清楚他要做什么，和我又不挣扎，怕伤了他，也怕挨打。
　　胸腔发疼，他勒得太紧了。
　　“本来是春宵苦短的，但是我查到了太多东西，你满身劣迹，配不上我张家的大门，我本来以为你今日不会过来了。”
　　他讥讽的话都是针对真正的沈少爷说的，而我只是一个拥有相同模样的人。
　　他不由分说地把我甩到了床榻上，掀起衣袍就要扒下半身的裤子。
　　“我听说，沈家少爷得了病，身下长了毒疮，我要亲自验一验，沈老爷是不是给我送了个脏东西过来。”
　　他当过兵，拿过枪，我力气敌不过他，又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绑住了双手扣在头顶。
　　身下一凉，还有温热的触感，脏东西，这三个字眼像是一剂毒药刺激着我。
　　沈嘉瑄的姐姐沈嘉瑄也这样说过我，脏东西。
　　这是我穿过的最贵的一身衣服，就这样给撕烂了，帽子围巾早就掉在了地上，眼角的泪滚了下来，滚进了耳朵旁边的发丝里。
　　心中苦涩如麻。
　　身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顿了一下又推着我的袍子要查看我的上半身，翻了身子仔细查看，我从未觉得这般羞耻，就像一个被刮了鳞片的鱼儿，摆在街边小摊上任由行人挑拣。
　　浑身赤裸，一览无余。
　　几分钟后，他开始替我穿衣服，解手上的绳子时有些发抖。
　　“你身上的伤是哪里来的……”
　　看到我粗糙的掌心时他又顿了一下，我连忙抽出了手，紧紧攥着。
　　后背的疤是早年留下的，后腰和肩膀的几处淤青是几天前沈嘉瑄和姐姐派人用木头锤的，我不记得了，也许是用脚踢的。
　　他说如果不是我先遇见了张牧琨，说狐媚的言语勾引他，张牧琨那样的身份和性子根本不会多看我这样的人一眼，因为我是个脏东西。
　　等不到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喃喃。
　　“忘了，你是个哑巴，今日且好生歇着，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一看，嗓子说不准还能救一救，西医现在比中医见效快……”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就离开了，我歪在床榻上，抹了眼角的泪。
　　若我也在沈家，也像他一样堂堂正正的长大，在沈家族谱上有一个摆放名字的地方，无论我踢什么做什么，为了家族大义牺牲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可我无名无分，不管经历过何种磨难，辉煌，哪怕是现在死去，沈家的族谱上也不会留有属于我的空白。
　　张牧琨给我准备的园子叫德欣园，主卧采光，南北通透，宽敞明亮，我不懂风水，但单看屋里的陈设也知道这里很好，他也不像是会苛刻物质的小人。
　　晚饭时间爹爹才来，他说自己被下人关在了屋子里不允许出来，我苦笑，自己又何尝不是，我一进到这屋子里门就从外面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