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东筹

6、惊鸿一舞 傅心吟

　　傅心吟端正身姿，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笑盈盈地字字反驳：“你那时不在场，可能不知道，我刚手握法器，就见有星光环绕。陈家出了名的富贵有见识，你的阅历一定比我高，想必知道是这般景象怎么一回事吧？”
　　轻描淡写驳回陈沁宁的臆言，可把这位小姐气的牙痒痒。只恨凭什么自己没有灵根，反而是这个不起眼的家族里生出有灵根的孩子。
　　只是眼下不是她不想回嘴，而是她不敢说！星光环绕就是奇才资质的特征，而她只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与修仙者的身份可谓云泥之别。陈沁宁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吞，对傅心吟毕恭毕敬地干笑两声。
　　“毕竟不同某些家族，只会飞扬跋邑。各家有各家的祖训，我家代代要求后辈做人要谦虚和善，不可张扬。今日才借此机会同大家说起，还望哥哥妹妹们不要怪罪我说得晚了。”傅心吟起身抱拳行礼，最终视线轻轻落到正在点头的温冉身上，面容逐渐柔和了下来。
　　温冉知道傅心吟其实还没定夺下明年是否前去宗门，但陈沁宁吃瘪这件事可以让傅心吟快乐的话，温冉也会尽力配合下去——毕竟他也不太喜欢陈沁宁。温冉也明白傅心吟所做还是留了颜面，若是按照陈沁宁自己的话来，身份没有那么高贵的人就得同自己的哥哥们换位置，陈家二小姐的脸可就丢大了。
　　陈沁宁哪里还想到这些？她只觉得这傅心吟是个不懂礼教的野蛮人，今天竟敢让她丢脸，明天就得给她加倍还回来！傅心吟那些话，在场的孩子们可都听着呢，这可是指桑骂槐得辱她家族飞扬跋扈，等她回到家一定要向爹爹告上一状，让爹爹给自己出口气。
　　只不过现在她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满腔怒火都憋在心里。
　　随着菜肴一一端上席，孩子们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宴会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众人送上生辰贺词后便开始用餐。
　　一场宴会虽有波澜，却还算得是宾主尽欢，临近尾声，大饱口福的众人也纷纷离席散场。傅心吟背着小手在垂花门徘徊，口中吹出的气息凝成一道白雾，看向不远处的温冉和温舜，两兄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温舜很是烦躁地挠挠脑袋走了出去，温冉倒是一脸嬉笑小跑过来。
　　“走吧，三哥说他会帮我们打掩护。我带心吟姐姐去演武场。”
　　看着温冉期待的模样，傅心吟这会儿心底也紧张起来。她跟在温冉身后，小手隔着褙子不自觉地摩挲沙球，只得用前世成年的阅历抚平自己心头的焦虑，用她擅长的方式编造出一套“话术”。
　　“温冉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哦。”傅心吟与温冉对视，娇俏的小脸上露出狐狸似的笑意，见他点了点头便放慢了步子，傅心吟抬头看着天空，假意在寻觅什么，随后悄悄压低声音，“我其实是另一片天地的仙女。”
　　温冉脸上浮现出一抹震惊的神色，像是难以置信般揪着傅心吟的斗篷，急促地问她：“真的吗？那你为什么会到人间来？”
　　“嗐，其实……在大千世界里，我的家乡也不过是尘埃一粟，同这里也没什么区别，此次下凡我也不知道上天这是何意。”傅心吟正编着，忽觉脸颊落下微凉的触感，抬手轻轻抹开，冰润的质感扎在指腹，指尖萦绕的寒气让她嘴角上扬，却是展露出落寞的笑意，“下雪了。”
　　温冉闻言抬头仰望，昏沉的天空真洒落下点点璇花，倾斜着乱舞，无声地飘落在身边。温冉正欲感慨，却被眼前女孩黯然的神色所引，四周的灯火仿佛也跟着失去了色彩。温冉蓦地心间腾升自己一抹惊慌，他只觉得自己稍不注意，她便会悄然融进雪景里，似寒风携夹着苦药，凝冻心间簇动，屏住呼吸。
　　他想，心吟姐姐或许是在想念在天那边的家吧？他自知心吟刚说的话大都是编造之言，怕是没几句信得，但她本就是不落世俗的奇葩，说是身居高位的天女也算不得虚言，而自己却好像同她越来越远了……
　　温冉抿着下唇，咬牙攥紧傅心吟的斗篷，向演武场走去，只是不觉自己手中力气愈发用劲。傅心吟不知缘由，只迈大了步子跟上，同他踏过月亮门，走入一片开阔的场地，灯光明亮，照耀着无人的演武场。
　　“到啦。”傅心吟解开斗篷，拂去表面的雪花，正想交到温冉手里，却被他制止住了。
　　倒是难得一见他面带怒色：“你怎么能脱掉斗篷了，太冷了，你经受不住的！”
　　傅心吟只得好好安慰道：“不是要送你礼物？穿着这个不方便，放心，一会就不冷了。”
　　“那我不要……”少年仍是不愿，却被傅心吟拉扯着踉跄两步。
　　“诶，你在这里坐着吧。”傅心吟把温冉摆到路牙子旁，手上用劲儿把他按了下去，看着他乖乖坐好后，揉了揉他的头，“别操心了，我自有分寸。”
　　说完便取下披帛，小手哆哆嗦嗦抖开，两张轻纱披帛系在两个沙球上，发红的指尖在用力勒出白痕。傅心吟把绳子末端圈进食指，两只手腕摇动一圈，沙球带着轻纱也旋了一圈，棕色和橘色在她面前流动起来。看到温冉好奇地眨眼，傅心吟笑着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个吗？”傅心吟问道，见温冉摇了摇头，又多了几分自信。
　　她准备的礼物便是“纱球舞”，在上一世中这是由国外传入的舞种，热情洋溢的特点在经过民族舞改编，变得更加轻柔，染上东方独有的魅力韵味，一夜之间席卷各类短视频平台，就这样被大众所熟知。傅心吟通过短视频见到的第一眼，就被那流动轻盈的美丽所诱惑，下单了舞蹈道具，只是草草练习一两周便失了兴趣。而今日也是匆忙准备的，毕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存在或流行过这舞。但此刻看到温冉如此反应，傅心吟心底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傅心吟搓搓小手，把两边纱布收进手心，四处观望片刻，小跑来到一处亮堂的地方。
　　“你看好啦！”
　　傅心吟冲温冉大喊，而后缓缓抬起手臂，下沉体态勾起了脚，做出敦煌的起势，下一秒便甩出轻纱，沙球也随之弹起，两侧轻纱随着沙球的摆动，就好像是浮在她身侧的祥云一般，她眼光里闪烁着碧波般清澈的神采，手腕带着沙球舞动起来，轻纱又不停浮动环绕起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傅心吟唱了起来，这是上一世学习的诗，是离她那么遥远的上一世，“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她轻快的脚步旋转跳跃，脚尖轻点又勾起，好似流动在水底、飞舞在云间，双手灵巧带动着沙球，时而旋曳头顶，时而抛出带起裙袂，透过轻纱的光闪烁在女孩脸上，在看向温冉时莞尔一笑，口中仍轻快地唱着。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温冉从未想过自己的生辰礼物竟是如此，如此难以言喻的惊喜！他也曾在不同场合见到过不同舞步，有婀娜多姿似飞花，也有温婉恬雅如涓流，但傅心吟的舞曲却是他第一次见，挥纱翩翩仿佛置身在光中，连如絮的雪花也萦绕在她身周同她一起飞舞，她就好像真的仙女一般优雅神秘！
　　不知为何，自己的心底似有什么开始躁动，兀自有些害羞。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随着歌曲中唱词的转变，温冉也跟着惊讶起来，是一刻也不敢移开目光。傅心吟到底有些年幼，压抑着喘气，放慢了速度，沙球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纱布伴着细雪垂下，漂动的分明是细纱，却仿佛是那雪在怜爱起“杨贵妃”来。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傅心吟再次旋转起来，比之前更加卖力，指尖勾起又挥出，轻纱抖动着环绕在她腰间，又一下被惊动弹开，像圆弧一样抛撒出去，击散傅心吟叹出一片白雾。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咳咳！”
　　雪花飞入咽喉中，傅心吟被呛得一下子咳了起来，刺骨的冷空气令人难以呼吸，她也知道自己的体力马上到极限了。温冉听到那一声咳嗽，立马紧张得站了起来，但见傅心吟也不停止下来，自己也不敢上前打断。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纱布跟随着傅心吟大臂的晃动画着圆环，又逐渐缩小，最后是手腕间的带动，让纱布轻轻飘落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一起唱罢，体力彻底透支的傅心吟不得不捂着嘴喘着粗气，避免过多的冷空气伤了心肺，皱着眉头向担忧自己的温冉强忍绽出一抹微笑，全身止不住的发抖，像是下一秒就歪歪扭扭要倒下了。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是多么的悲哀，使得那寒意实体化一般，攀爬在自己全身，时不时还会咬上一口，留下它无数曾来过的戏谑痕迹。
　　温冉立刻冲上前去，把斗篷盖在傅心吟头上，为她遮盖住风雪。又察觉她全身发冷，一点也没有激烈活动后血液沸腾回暖的感觉，只得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环抱住傅心吟，用自己的体温替她驱逐含义。
　　“心吟……你好些了吗？”
　　傅心吟在温冉的怀抱里贪婪地享受着暖意，点了点头，也环抱住他。
　　“别再这样了，很吓人。”温冉心底不知怎的出现了一股莫名的酸涩感，就好像还沉浸在故事里一般，也不知是怜惜着故事里的角色，还是是怜惜这个在戏外献舞的身影，心底按捺不住的恐惧下滋生出的别样情绪。
　　“喜欢吗？这个生日礼物。”傅心吟调整好呼吸，忽得开口。
　　温冉看到她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样，说不出半分赌气否决的话，只得实话实说：“嗯，很喜欢。”
　　“好，这个舞曲是只属于你的。除了你，我不会再跳给别人了。”傅心吟很满意温冉的反应，做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开心地翘起嘴角，用了她的家乡话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流感了，先停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