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灰》芍药夫人

5、成灰，未灭。

　　我全身都快散架了。
　　一睁开眼睛，是一个似乎应该做了妈的白衣女人。
　　“这位大妈，你好眼熟……”
　　成熟妩媚的白衣女子狠狠一掌打在我头上，我惨叫一声。
　　只听她愤愤道：“什么大妈！我是你大姐！”
　　我全身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这里不是浑夕山，她不是叶姬变的，她身上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这里是昆仑山。
　　我不是睡觉才醒来。
　　歆颜！
　　我狠狠皱了眉头。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为了救你这个狼崽子我的真身足足老了十岁！当年拼死拼活才把你从台子上拉下来，当个神仙要受那魔星蛊惑，当个妖精还要去和一个女人纠缠！幸好明气依旧封在你体内护了你元神不散。”
　　我痴痴坐了片刻，仙世一日，人间几许年岁？这片刻之间你，又已有怎样的经历？
　　“她在哪？”
　　“你昏了半月了，此刻只怕她已堕入轮回。纵你再去找她，她也已忘却了过往种种。来世的她与今世的她根本毫不想干了。你，放手吧。”
　　是。
　　你已经忘却了一切，投到了哪户人家？王侯将相，平民百姓？依旧国色天香又或只是姿色平平？甚至是否投身为男子？
　　人生浮华，不过数载。的的是过眼烟云。
　　虽有来生来世，又有何用？来世的你，兴许温和柔顺，再也不会在月下饮我一壶浊酒，叹尽平生抑郁之事。兴许安土重迁，再也不会与我一同策马而去，要与我天涯海角。
　　霸业，功名，利禄，情爱终究是身外之物。
　　身灭，亦灭。
　　前尘种种，俱往矣。
　　我只是淡淡一笑，看着我曾经的大姐，昆仑西王母。
　　“对不起。”
　　西王母的鼻子尖突然红了，她低下头说：“狼崽子，安生点。”

　　我回到浑夕的时候天正在下雨，泥土泛着腥浊的气味。
　　叶姬的裙摆拖在地上，和着泥。
　　我静静看她。
　　她猛地站起身来，裙摆瞬间洁白如新。
　　她想笑，可是满脸雨水淌下似乎是一脸的泪水。
　　我笑了。
　　雨停。
　　我抬头看着云霾渐渐散去的天空。

　　“你真的打算帮我？”
　　我点头。
　　“那么我要毁去你的明气。”

　　明气已毁。
　　我静静看着我的掌心。
　　方才折丹的话还萦绕在心头。
　　“君上的半片精魂留在了少主身上，而今护得少主元神不毁。少主掌中青气，即是君上纯灵。”
　　我握了掌，继续抬头看着碧色的天空。
　　叶姬靠在我身边，问道：“在看什么？”
　　“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什么时候覆灭。”
　　“慕少，这个天地覆灭以后又不过是另一片天地，另一些族群生长，繁衍，毁灭，一切不会有任何变化。至多不过是没有你我。生命不过如此，六界之中上至太一下至草蚁，又有何分别呢？不过是一个轮回连着另一个轮回，走一个没有尽头的旋涡。”
　　“可是，我们总是得相信些什么，去做一些什么。”

　　大荒西。
　　一人坐蟹而来，一人广袖临风。
　　“少主的明气真的毁了？”
　　“自然未毁。”
　　“如此拙劣的谎言少主可会相信？”
　　“这又为何是一个谎言？”
　　“君上确已成灰。”
　　“可是在少主心里，永远不会。”

　　小童怀抱着一支纯白的瓶子，一下一下撒出瓶中的灰。一边撒一边念着：“奶奶你尽管放心……”
　　忽觉肩上一重，回头，看见一个青衣人。
　　“你为何不让你奶奶入土为安，而让她的骨灰飘散于此？”
　　“奶奶说，她喜欢的人已经碎成了灰飘散了。她也要散在这天地之间，这样，他们总会再聚。”
　　小童又瞥了那青衣人一眼，道：“我在奶奶那里看过那人的画像，和你还有点像。不过打扮不像，是白衣服的。”
　　说着，小童又撒了一把灰。
　　风起。
　　那被灰吹回了两人身上。
　　小童呛得咳了两声。
　　青衣人呛出了两行眼泪。

　　洪荒二十九万四千三百年
　　玦上仙叛于东海，六气姑射山明上仙应之。
　　洪荒二十九万五千年
　　玦与姑射会于蓬莱。
　　洪荒三十万年六百年
　　连克六十山，并三海。
　　洪荒三十万九千两百年
　　姑射与玦有隙，出走西海。
　　洪荒三十一万四百年
　　云中君联皇喾败玦于苍梧。
　　姑射连陷。

　　天蒙一年
　　斩玦于诛仙台。
　　姑射去仙籍，贬为浑夕山肥遗。
　　天蒙九千四百年
　　大荒天吴做乱。
　　天蒙一万一千三百年
　　云中君至鞠陵与抗，重伤而归
　　天吴乃自号尊神。
　　天蒙一万一千六百年
　　浑夕率众妖游神断天吴之灵于龙山。
　　太一善，浑夕乃复为上仙。
　　天蒙一万三千一百年
　　太一灵枯，聚六气。
　　青龙紫气乃起姑射。
　　——《灵史•天荒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