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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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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祁麟摔了筷子离开餐桌,接着便是狠拍房门的巨响。
祁丰年则与之相反,他显得很平静,一直盯着祁越的房门。他的眼神很复杂,参杂了太多情绪,最终这些情绪化作一滴混浊的眼泪,无声的顺着他爬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凳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等再次归于平静时,餐桌只剩郑月华一人。
她愣愣的坐着,眼眶却如泉眼般不停的涌出眼泪。
她很爱祁越。
但“爱”这个词有时候比“恨”更让人束手无策。
…………
高考结束后,祁越的学校要求学生统一到学校填报志愿,方便老师为学生解决志愿选择和填报的问题。
到校时间是早上九点,祁越看着墙上的挂钟。指针像是淘气的孩子,正一跳一跳的向前移动,每跳一下祁越心中的焦急和怒火便多上一分。
很快,指针跳到了九和十的中间。
……九点半了。
但他的耳边却还是母亲带着哭腔的指责:“小越!你懂事一点好不好?家里哪有钱供你啊?!”
郑月华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堵住祁越的出路,同时也堵住了他的未来。
祁越坐在床边,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我可以去兼职,申请助学贷款,我……”
“那家里怎么办?添瑞才两岁,正是花钱的时候,小越,你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不能再这么自私了!”
刚年满18岁的祁越忽然笑了,是无奈、是愤怒、是无力:“我?”
郑月华低头抹了把脸:“小麟创业失败了,家里还欠着债。妈知道你有本事能考上好学校,是我们对不起你,妈求你了休息几天就去找工作吧,大学的事儿别再提了,行吗?”
祁越看着逐渐变大的雨,撑在膝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是愤怒,无处发泄的愤怒,堵在他的喉间让他处在崩溃暴怒的边缘。
“实在不行你就去你经常干的那家饭店,你不是说那的老板人不错吗?”
“那我以后怎么办?就这样过一辈子?”祁越看向她,双眼通红。
郑月华:“……”
在这个心比天高的年纪,祁越的一生就这样被自己的母亲草草定了型。
他成绩很好,是老师眼里稳上重本的苗子。
这一切皆来之不易,是他不分昼夜拼出来的成绩!
寒窗苦读的那些年他仿佛一个落入了海中的求生者,苦苦挣扎眼看着就要上岸了,却偏有人要将他拉回海底,将他溺死!
祁越起身,看着门口的母亲,他哽咽着吼道:“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你想着祁麟!想着祁添瑞!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办!!”
言毕,他胡乱抹掉眼泪,推开堵在门口的郑月华就要夺门而出,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身后却传来了郑月华的痛呼。
祁越握着门把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没能将房门推开。
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心中的怒火。
郑月华过于肥胖的身体倒在地上,她左腿带伤加之身体欠佳,让她一时间难以起身,趴在地上痛苦哀嚎。
祁越再次睁眼时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情绪,他又变回了那个淡淡的自己。
他俯身想将母亲扶起,但郑月华心中也有了气,一把挥开祁越的手:“我当年要不是为了生你,吃了那些该死的药,我能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吗?要是没有这些恶心的肥肉,我的腿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郑月华在生祁越前很漂亮,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病美人。但正如她所言,他为了保住祁越吃了带激素的药物,变成了如今这一身肥肉的模样。
体弱加上肥胖让她行动不便,在祁越12岁时的某个雨天,她外出买菜时意外摔伤了腿,当时家里已经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儿了,没有及时就医的她留下了终生的跛脚和伤势复发的毛病。
祁越看着趴在地上哭嚎的郑月华,愧疚如同海啸般瞬间冲散了他刚刚铸起的高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淹没在了冰冷的海中。
怒火被浇灭,剩下心疼和难过。
他忍着哭腔想要拉起郑月华,但郑月华却一次次甩开了他的手。口中哽咽呢喃着:“我到底造什么孽了?生的孩子才会这么自私……”
祁越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留下:“对不起。我听您的……不去了,明天就去上班。”
这几个字好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跪倒在郑月华面前,低着头看不清情绪,但肩膀却在不停颤抖。
郑月华看着他,是心疼的,但她没办法,这个快要支离破碎的家太需要一个顶梁柱了。
老公懒惰不作为,大儿子总想着一步登天,家中的欠债越来越多,儿媳对这个家的不满她看在眼里。
郑月华被深深地无力感折磨,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不能让这个家散了。家中还愿意听她话的只有祁越,她只能选择让这个心软的小儿子来承担一切。
祁越认命了,但有人替他感到惋惜,想方设法让他踏进了学府大门。
祁越的班主任满锦州了解了事情缘由后,气愤至极,去饭店接回了祁越将他安置在自己家中。
多次与祁越父母交涉,承诺自掏腰包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才终于赶在报名截止日期前替祁越填报了志愿。
满锦州尽了全力也没能将他送出这个贫穷的城市。
祁越的家人说什么也不愿让孩子离开这里,给出的理由荒唐又可笑——怕孩子离开后不再回来,怕自己以后无人赡养。
本来可以去北城上重本的孩子却在本地读了三本院校,满锦州满眼心疼,看着祁越连连叹气。那眼神好似在埋怨自己为什么没能给这个孩子更好更光明的未来。
对此,祁越不敢奢求太多,能有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但他今生都不会忘记满老师带他离开饭店时那坚定瘦削的背影。
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救赎。
…………
冬日的夜晚寒风凛冽,街上空无一人,目之所及皆是寂静安宁,好似整座城市都随着市民一同陷入了沉睡。
但某家私人医院的窗前,却突兀的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夜色下,夹着烟的手指修长白净,蓝色的烟雾缭绕升空,一双生着病态白斑的眼睛无神的望着窗外。
关一欣赏着糊成一片的夜色,没有夹烟的手中握着一只药膏,冰凉的铝质外壳染上他手掌的温度变得温热。
他无意识的摩擦翻转着手中的药膏,想起中午送药过来的护士对他的叮嘱“局部用药涂在眼睑内,每日三到四次,每次适量。”
他将药膏举至眼前,看着眼前模糊的白色,他心中有不解,有感激。
不知是谁在这个或许已经被他养父收购或控制的医院里,违背其意愿给自己用药。他很感谢那人善意,但自己注定要将其辜负。
养父蔑视的眼神是他的梦魇,无数次提醒着自己是个生来就沾满罪恶的人,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他能做到只有接受和顺从……
膏体崭新没有使用痕迹,关一皱眉看了会儿,最终认命般推开窗户,本意是想要扔出窗外,但仔细一想,高空抛物……
最终药膏被留在了窗台,上面的余温被透过窗户钻进来的寒风卷走,月光为其渡上柔和的光影,在漆黑的屋子里亮着微弱的光芒,如同神明赐予的治愈一切的宝藏。
熄灭了烟头,关一沉默的坐在床边。鼻尖下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清香,他甚至不用去看,伸手在桌上随意的摸索几下,意料之中的触感,柔软冰凉——是熟悉的红玫瑰。
“真是锲而不舍。”对于这个不断骚扰却没有对他造成实际伤害的人,关一觉得烦躁。
生活环境养成了他多疑的性子,对这类目的不明的行为,他最先想到的不是爱慕、崇拜,而是血腥的暗示。
莫名出现的情书导致他遭受了校园霸凌、接下别人递来的糖果里面却藏着的刀片、毕业时的礼物是被扭断脖子尸首分离的老鼠。
他烦躁的将其扫下桌去,懒得去想那个不务正业医生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心中暗下决心,若是还有下次一定当中拆穿,让他好好出出名。
。
。
。
静。
好安静!
怎么这么安静!?
气愤过后是席卷而来的孤寂,让关一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被软禁在这里,曾经喜爱的、讨厌的统统隔离在外,他能做到只有盯着某处幻想外面自由广阔的天地,这是他仅有的乐趣。
他往后躺倒在窄小的病床上,半个脑袋都悬空了他也不甚在意,将手伸向陷在黑暗中的天花板,闭上眼睛幻想自己躺在开满鲜花的山头,暖风拂过指尖,阳光明媚刺的人睁不开眼,鸟鸣悦耳,泉水叮咛……
这是他24年人生中最快乐、最自在、也最难忘的回忆。
幻想越来越真实,意识越来越模糊,黑暗中的那只胳膊开始摇摆,最后落在身侧。
规律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中格外明显,是关一在幻想中沉入了美梦……
冬日的夜很长,但黎明终究会破开黑暗,打破幻想,让逃避的人们重新面对生活。
祁越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依旧染着夜色的天空,皱着眉头生闷气。
常常失眠的祁越有个很简单但却无比困难的愿望,那就是像小时候一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他总觉得休息时间却没有休息好是件很亏本的事儿,觉得自己浪费了少有的假期。
祁越试图盖上被子硬睡,但……
脑袋却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开始不停的运转,好似要把所有的陈年往事都翻出来重新思考一遍不可。
祁越耐不住睁开了眼睛,生无可恋的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中灵光一闪,然后房间里响起了规律的、疲惫的……数绵羊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六……
三万零六百四十一,三万零……我靠!真是有病!”
祁越扶额笑了,……气笑的。
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来到窗边点了根烟,摆在窗台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作为昨晚闹剧的主角之一,祁越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回房间后抽着烟在窗边呆坐了很久才睡。
东方向太阳升起的地方仿佛点起了一把大火,烧红了小半片天空,印在一片藏蓝中十分惊艳。
祁越眼中映着美景,但他看到的却是当年那场大雨……
不知站了多久,祁越的房门被敲响,门外是祁添瑞略带稚嫩的声音:“小叔,吃早饭吗?”
祁越暗灭烟头,转身去开了房门。
祁添瑞有些局促的站在门外,没听见回应他的情绪一瞬间显得有些低落,正准备离开却听见了锁扣清脆的开合声。
“起这么早?”祁越的声音被烟熏的有些沙哑,听着比平时还要冷淡。
祁添瑞腿上忍不住后退几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说话都有些磕绊:“习,习惯了。”
祁越挑了挑眉心想:“我……这么不讨小孩喜欢?都吓磕巴了?!要不笑一个?”
然后祁添瑞就看到他小叔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及其僵硬且转瞬即逝的微笑。
祁添瑞:“……”
祁越:“?”
看着祁添瑞抿起的唇和轻皱的眉头,祁越表示不理解。
虽说三年一代沟,但不至于看不懂我的示好吧?所以他这略带嫌弃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殊不知祁添瑞这边也是满头问号。
他看着上半张脸依旧严肃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立马撤回的小叔,这表情在他看来与微笑相差甚远,反倒有些像……不耐烦时会做的抿嘴动作。
是自己话太多惹小叔烦了?还是过来的太早吵到小叔睡觉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各怀心事,一时之间静的出奇。
郑月华扶着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热好的馒头,抬头看见站着的两人,不解道:“你们俩都站着做什么?快来吃早饭。”
祁添瑞最先回神,他得救般转身,一溜烟的坐在了餐桌上。
祁越却没动,他看着郑月华,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这个半截入土的妇人觉得有些怕。
他……
真的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