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伏诛》浪里飞声

9、欢心 薄暮中天边

　　薄暮中天边色彩似琉璃，钴蓝中晕着灰黄，最下边一层有一条细细金边。很快，连那描摹着天际轮廓的金线也不见了。

　　染青与玄夜远眺这风光，只见天边的山峰绵延起伏，夜风刮过，染青似乎听见了寂寞的开凿声。此处是离行宫越五里的郊外，再走就是临溪镇。路上行人甚少，染青好不容易拉着一个，问了矿洞所在之处；除此之外，染青方晓得皇帝当初征高昌就是为了这铁矿！可等他们亲眼看到矿洞的情形，才知此处究竟是何等炼狱。

　　染青与玄夜站在离矿洞不远的一处戈壁上，看着山坳处的矿洞仍亮着火光，寂寂开凿、锻造声此起彼伏，光膀子的高昌奴脚戴锁链，背上油汗聚集成股，夹杂着铁灰黑黢黢附在身上。小到十四五，老至六七十，皆衣着褴褛，骨瘦嶙峋，背上鞭痕累累，麻木地在监工的督促下一点点动作；再不甘不敢停止，再不服不敢反抗，否则就是一顿狠辣的鞭笞！风烛残年的老人力气不济摔倒在地，紧跟而来的就是一顿毒打；心中不服、狼性仍存的少年见状一口咬住了监工的手臂，咬的监工面目狰狞一气之下居然拔出了腰间佩刀，眼看着就要一刀捅穿少年的肚腹——

　　“住手！”染青情急之下使出定身术使得少年暂时逃脱，可矿洞也因为一时的变动发生骚乱。当染青欲飞身下去救出被奴役的高昌人时，玄夜却作势拦住了她。

　　“染青，你是神，不可过多插手人间之事。”玄夜劝诫。

　　可也许是因为没有记忆，染青显然不记得还有这种规则，“皇帝好战滥杀，难道要我坐视不管？”她实在不忍。此处的高昌奴中没有女人，联想白日在行宫中见到的高昌女人，可想而知她们不是被杀就是被送去做了奴隶。何其不公？

　　玄夜的嘴边却浮出一丝诡谲的笑意，挑眉问她，“你在同情？”他瞥了眼山丘下的人类，说到，“他们不过是战败国的俘虏，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弱肉强食，天道就是如此。也许真的如那公主所说......高昌人天生低劣......”玄夜的语气轻飘飘的，视线直直锁住染青的神情。

　　染青皱眉，“同属六道、同入轮回，究竟谁更低劣谁更高贵？玄夜，为何连你也认同他们所说的话！”

　　玄夜垂眸，似笑非笑，“我自是不认同。可我是魔......魔甚至与妖不同，妖修炼成形，魔却生于污秽。所以天界众神对我们，从来都是不留余地。”他情真意切抬眼望向染青，“染青，你与我在一起，着实是大、逆、不、道。”他百般试探，或借此嘲讽，或借此抒发心中不忿，又或看好戏，看看上神的虚伪面具究竟何时才能被撕破！呵，慈悲？

　　山丘上夜风吹的两人的衣襟猎猎作响。

　　染青以为他是在自怜，不禁为他难过。她忘记了过往神族对待魔族究竟如何，只下意识的不认同，“战争的目的从不是杀戮，是和平，是争取谈判砝码的手段！同样，种族不同也绝不是屠戮殆尽的理由。玄夜，我与你一起这么久，我何曾介意过你的身份？”

　　染青的坦诚让玄夜一愣，他眼眦微眯，压低声音质问道，“这就是你醒来后从不过问我的身份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神，可我若真的是神又如何。为你寻找七曜神玉是我自愿，我想，人分好坏，魔，也同样如此，我不想你被伤痛折磨。”

　　玄夜心中似有一条被巨石挂着的藤蔓，巨石沉，可藤蔓上的枝叶却让他痒。四目相对，玄夜狭长的眼中闪着光，似真的被染青的赤诚打动。可这又如何？染青上神一人的慈悲，难道就可改变修罗族的命运？染青，你若知我是修罗王，只怕今日的说辞，即便是你自己也只会当做一时情动。

　　玄夜轻抚她的面颊，低头靠近她，眼中似盛了一潭月下的温泉，氤氲着暖意，“染青，我果然，从未看错你。”果然，如此好骗。

　　染青见他神色正常了，点了点头承诺道，“玄夜，我一定会找到七曜神玉，治好你的伤。”

　　染青字句肺腑，玄夜不能不回应。他深深凝望，仿佛真是得到妻子此生承诺的夫君一般，微笑着点了点头，“嗯。”

　　眼波流转，此时无声胜有声。

　　可很快，修罗王精心营造出的温馨氛围便被无情破坏——“什么人！”

　　一瞬间两人身后冒出一队精兵，一小兵用长枪做出防御状，指着他俩道，“此处乃军事重地！何人擅闯！”

　　玄夜这才松开染青，对视一眼，想着是否要用移行之术从此处离开，却又从军队中冒出一人，将两人认了出来。

　　“原来是帮助除妖的两位少侠！在下多有得罪！”

　　染青玄夜这才认出此人是当时在方艾山带队跟随信礽上山除妖的行队首领，与他一番寒暄，借口四处逛逛不小心误入此处，便先行离去了。为首的将士看着他们的背影起了疑，很快将此事报与圣上。

　　.........

　　行宫。

　　“什么？他们去了矿山？”皇帝眉头一拧，俯视下属的眼神中尽是威严。心中暗想，难道他们真的准备放走这些高昌奴？汇报之人又将矿山一士兵在训斥高昌奴时突然动弹不得，似被人施了定身咒之事讲与他听，皇帝此刻终于确信不疑。他宽阔的手掌摩挲着高椅上的龙头，几个高昌奴杀与不杀、放与不放都不重要，只是这回，他终于找到心中所求之事的突破口。于是又宣王内侍、蒋国师，关起门来一番密谈。

　　..........

　　回至临溪镇，只见镇上批灯挂彩。东风夜放花千树，灯如昼，星如雨。这是不同于魔界天界的繁华，虽世俗却喜悦，不高高在上，不阴暗诡谲。染青放眼望去，密集的灯火似流星闪烁，来往行人神情喜悦，可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别想了，染青。皇帝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去过矿山，你若真想救高昌的子民，明日我们再去见他。”

　　染青勉强点头，微微展颜。玄夜看她笑了，拉住她的手道：“染青，我从未看过人间的花灯节，今日可否请你陪我一起看这满街繁华？”

　　玄夜的笑容感染了染青，只见她巧笑倩兮，臻首蛾眉，微微点了点头，执手与玄夜一同隐入人流。夜间风大，风中还有些沙，玄夜机灵地从一处小摊上买来一块异族女子常用的头巾，借花献佛与她戴上。白色纱幔与染青的服饰甚是相配，额间一圈银链平添几分异族风情。染青蒙了面，只露出一双清丽的眼，玄夜感觉自己心中的那条不知何时生出的藤曼又在摇摇晃晃。

　　隐匿在玄夜体内的仞魂敏锐的察觉到主人的血液在慢慢升温。他偷偷与主人传音道，“主人！趁此机会赶快讨上始元尊欢心呀！万一上神半路恢复记忆还能念着今日情分救你一救！”

　　玄夜暗自狠厉一瞥，心中暗道，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