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伏诛》浪里飞声

8、贪婪 行了约十几

　　行了约十几里，马车终于停下。

　　“管家”一撩袍，起身替染青玄夜两人掀开了车帘，微微福身细着嗓子恭敬道，“两位，到了。请吧！”

　　染青抬腿迈出马车，一看，眼前是雄伟的兽头大门，两边各派一队精兵把守。这番整齐肃然、恢弘雄伟之势哪是临溪镇的宅邸比得？

　　染青玄夜心中猜想被验证得七七八八，“管家”王公公将两人神色看在眼中，微微笑着解释道，“当今圣上在做亲王时封号为‘信’，名‘允礽’。咱家，是陛下的贴身内侍。”

　　所谓信礽果然就是坑杀高昌十万俘虏的当今皇帝！

　　王公公悄悄睇了眼染青，只见她不惧不畏，不惊不疑，与皇宫中的众妃嫔相比果然是别具一格！

　　心中猜想既已被证实，染青玄夜不再多言，随王公公大步进了行宫之中。行至院内，入目所见是朱阁雕栏重宇别院，明明此处是西北之地，院内却是亭榭栏轩、叠石凿池。

　　这人间皇帝可真是会享受......玄夜目光悄悄移向身前半步的染青。他总是如此，于染青身后默默观察，却从不在她眼前露出半分不符合身份的神色。只见她面无表情，健步如飞，飞泉挂檐、桂殿兰宫丝毫引不起染青的兴趣。玄夜暗自讥笑，想必战神心中满满的都是方才的所见所闻吧。或觉愤恨？或觉不公？可染青，作为神、自诩天道法则的化身，你们与人间的皇帝又有何区别！

　　染青确实愤恨。皇帝于战胜之地兴建行宫、奴役降民，穷兵黩武、大兴土木。她心中都是方才在路上看见的情形，只不过，也没有玄夜想的那般义愤填膺。也许她早已不记得这万年间的记忆，可早年的经历所造就的镇定自若是无论如何磨灭不了的。曾几何时，悲悯几乎是她的本能。

　　她神色自如，从容不迫，随着王公公进入了皇帝所在的殿宇。可奇怪的是，进入大殿王公公却并未停留，而是引着两人穿过回环的长廊，来到了一处花园。花园中佳木葱茏，飞红如雨，穿过一段石砌小径竟是一片开阔空地，以大理石镶嵌，白玉为桌，而闲闲坐于桌旁的，正是当今皇帝——允礽。

　　只见他峨冠博带，身着锦衣，长眉入鬓，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天子气质尽显。允礽一见染青玄夜到来便起了身，目光炯炯，“朕的恩公！边陲小镇只能于此处招待两位，恕朕失礼了！”说罢他开怀地笑，长臂一振吩咐王内侍退下。

　　皇帝与他二人大方谈笑，丝毫不欲解释他隐瞒身份之事，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染青，与她亲厚道：“染青姑娘，此番朕实在要多谢你与玄夜公子，若无两位，淳和公主怕是要命丧于此！朕之府库内珍宝不计其数，不知两位可否想要什么赏赐？朕必定竭尽所能报答！”

　　染青怎会对这赏赐感兴趣，笑而不答。而玄夜似乎在皇帝第一次唤他名字时，便开始兀自斟茶沉默不言，挑着眉眼，丝毫，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染青虽有察觉，心中疑惑，但此时只能按下不表。

　　皇帝见他二人如此谦虚，笑了一声，心下了然道，“想必黄金玉帛姑娘看不上。朕此前征战高昌时，曾缴获一柄古剑，锻造之精良剑刃之锋利世所罕见，不知姑娘可有兴趣一赏？抑或两位另有所求，朕也必定满足！”可皇帝的伎俩着实上不了染青的眼，遑论魔界至尊修罗王。事实上，于这金碧辉煌的巍巍殿堂之中，两人实在是格格不入。

　　玄夜淡淡道，“染青，你可有所求？”他温柔地注视着染青，虽温和，但皇帝仍能感觉到此人对自己的不屑。可他并不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莫非王臣。

　　行宫中的仆人端来了时令水果，染青细看，居然也是手脚皆被镣铐所束缚的高昌女人。只见她身材健壮动作却迟缓，来至玉桌前，膝一曲便跪了下去，随后神情麻木地将白玉盘中的果鲜双手奉上，露出的手腕处皆是被铁链磨损的伤痕。

　　染青面露不忍，思索片刻，沉重道，“染青，确有一事相求。”

　　“请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莫非王臣。皇上，高昌人善于打铁、锻造，既然皇上已经攻下高昌国，那么原高昌臣民为何不能如大兴的子民般在此处安居乐业、为大兴的繁荣出一份力？兵道如医道，仁术也.......”染青言辞恳切，可不待她说完，便被一声娇俏嗤笑打断——

　　“哧——我道仙女儿会提出什么闻所未闻的要求来，皇兄给你如此好的机会你竟如此浪费！就算黄金玉帛不够分量，那功名利禄总有一样比那等低劣玩意儿重要呀！”一女子于他们身后回廊处扬声道。

　　众人回头望去，见一粉衣女子亭亭玉立于石阶处，两条小辫子垂至腰间，明明还有几分病弱，脸上笑容却如出初绽的荷花一般鲜嫩耀眼。淳和见玄夜端坐于玉桌前，面如冠玉衣袂飘飘，不知是衣服衬得还是哪般，双颊竟然微微红了红。

　　于山洞中淳和惊鸿一瞥，映入眼中的便是这白发公子隽秀的脸，问得他叫玄夜，淳和便将这个名字悄悄刻在了心中。皇兄同她说他怕是已有妻室，可她丝毫不在乎！她迫不及待想召见他，这才催着皇帝哥哥于当日便下了请柬，将两人邀到此处。

　　她莲步轻移，来到几人身前微微服身道，“淳和见过皇兄，见过恩人。”水是眼波横，小公主的眼波就这么悄悄荡了一荡，碰到陌上人如玉的公子，便悄悄荡回了心中。

　　看的出来皇帝平日对这公主实在宠爱，不等皇帝允她平身小公主就自己起来，坐在她皇兄身边，捏了颗葡萄，继续方才的话题。

　　“染青姑娘，我劝你别白白浪费我皇兄的心意，这般机会旁人可是求都求不来！高昌奴生来卑贱，夫死从子、兄亡从弟，此等不知礼义廉耻之辈怎值得你为他们多费口舌？”小公主的嗓音如黄莺般清亮，嫩生生的，说出的话却实在刺耳难听。

　　跪着的高昌女人手微微颤抖。

　　染青见皇帝对公主的言辞毫无制止之意，心下了然，看来此番是不会有结果了。也不多做纠缠，于殿内食过精心准备的晚宴后，便与玄夜离开，皇帝公主热情挽留也被他俩推辞。

　　公主还欲出声，娇娇唤了声“玄夜……”只是不待她说完，便被皇帝阻止。拱手拜别后，于薄暮中目送他们离去。

　　夜风习习，染青心中有几分惆怅。她不明，为何人心如此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