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伏诛》浪里飞声

28、开结界 关外窟窟燃

　　关外窟窟燃灯。

　　塔外的钟声警示而固执地一声一声不肯停，染青听来竟还有一丝尖锐之意。玄夜吻的入迷，而她脑袋却越发昏沉，仿佛自己就处在那口铜钟内，钟声一响，就神魂震荡。

　　许久，玄夜放开她，将她抱入怀中。

　　“玄夜，怎么突然如此？”染青靠在他肩上，半阖着眸，“你可知这是亵渎神灵......”

　　“亵渎神灵？”玄夜低喃，不唇角眉梢轻挑不屑不以为意，他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肩膀，以即将得逞的姿态居高望远。

　　…………

　　白驹过隙，眨眼间半月已过。皇帝的事一毕，染青心情大好，与玄夜游遍了这附近的小镇村落，看关外的胡杨，寻大漠里的隐泉，尝西北的美食，访无人的小道……恰似一对神仙眷侣，好不自在。

　　只一事让玄夜始终放不下心：染青夜夜被梦魇缠绕，白日里非常容易犯头疾，他紧张之余不免开始担心。

　　木窗边染青似有些疲惫，趴在窗槛上看外面的月亮，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替她温柔地按摩着太阳穴。

　　“可舒服些了？”男子温润的声音响起。

　　“嗯……”染青嘤咛了一声。

　　“我真不该这时候还让你替我去拿神玉。”

　　剑灵想问问自己主上此刻有几分真心。

　　染青不解，“为何这样说？”她捉住玄夜的手，垫在下巴处，然后歪头看他，“你是我夫君，你处于危难，难道要我坐视不理？”

　　夫妻对视温馨而坦荡。玄夜却有些不敢看，他低头以笑意来掩饰。可这笑于染青看来，怎么看怎么有几分苦涩。

　　染青抱着满心的诚意，“玄夜，你的性命于我来说，是眼下最大的事。”

　　她再劝，“我听说前日皇帝放了一批高昌女人，虽算不得圆满，可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待拿到神玉，治好了你的伤，我再回天界寻回我的记忆。你……在人间等我也好，陪我一起回天庭面对神仙的诘难也好，我必定不会，忘了你。”

　　玄夜深深叹了口气，温情脉脉道，“我知……染青上神必定不会忘了我的……”

　　春光这般易逝，寸暑难消。朔日，到了。

　　大漠苍茫而广阔，夜晚的秃鹰削尖了翅膀划破低垂的夜幕，警惕地立于枯木断枝上。

　　染青玄夜轻车熟路来到不周山的入口，除迷障，上石阶。而此时的不周山脚下，一个个魔族士兵如撒豆成兵一般，突然幻化出形状，悄悄上了高山。他们谨慎到不发出一丝声响，夜色中仅能听到细微的兵甲摩擦的声音，又全数被风声抹去。

　　银勾挂于枝头，错杂纷乱的树叶将墨蓝的天空动态地划成碎裂的棋盘。黑暗中的一切隐秘吊诡又熟悉，只临近夏日，夜里的风带了一丝丝的燥热之气。

　　玄夜用手触摸着那有实而无形的结界，一触摸，就看到结界如水面一般泛出一圈一圈的白色波纹。然后是一阵熟悉的山摇地动，染青玄夜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然后回身——

　　毫不意外，望天犼，来了。

　　染青早料到避不过，抬手将玄夜护在了身后，上前几步，祭出神戟惊寂，然后神色一凛健步迎了上去。

　　神犼也不含糊，龇牙怒吼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向空中与染青斗作一团。

　　此次的打斗与上次明显不同，染青有了惊寂后神力大增，身手矫健英姿勃发，手起戟落之时好不利落。闪身避过神犼喷出的火焰，染青后退几步站住，左手持戟，再前进二步，同时用右手接住，起一盘头，再飞身上前直直向其脑袋劈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下染青裙摆翻飞，忽明忽暗之间神女的脸若隐若现，长眉入鬓，清艳坚毅。

　　望天犼也不躲，大张了口咆哮一声，随即喷出浓烈的火焰欲逼退染青的进攻。

　　可兽毕竟是兽，它刚刚喷出火焰，染青就已侧身躲过，来至他的侧翼。染青看准机会长戟用力向左一宕，瞬间锋利的兵刃将望天犼的面部划出一道狰狞的伤口，整个兽首差一点被劈成两半。

　　“嗷——”

　　神犼痛苦地嘶吼低鸣，落地后几个翻身才堪堪立住，鲜血从眼眶流出落到森森的獠牙上，然后与口涎一起下落，丝丝缕缕欲断不断。

　　染青也飘然落了地，她对七曜神玉势在必得，怎会放过这畜生？可看它这副模样，染青并不忍心。

　　她与神犼无声对峙着。树林中铺了厚厚的落叶，有几处正燃着火。火光之下染青持戟站立，长发飞扬，目光警惕而怜悯。

　　神犼喘着粗气，万载时光过去，它并不记得自己此前也曾遇到过这般的神仙。身上的痛苦让它面目狰狞，腹部随着沉重的呼吸一下下地抬起而落下，火光中两只怒睁的眼如铜铃一般，炯炯有神。许久，它突然收起了进攻的态势，浑身肌肉陡然一松，竟然转了身。

　　染青讶异地收起神戟，眼看那兽迈着沉重的步伐没入丛林之中，心中惊诧又有些许庆幸。说来矫情，她并不愿杀它。

　　玄夜目睹了这一切，不禁感叹染青怎么这般优柔寡断，不过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了。

　　“染青，是时候破开这结界了。”玄夜意味深长地道。

　　染青点了点头，她心中有些许不安。上一次的失败犹在眼前，若这次还不能打开，玄夜的伤要怎么办？自己还能为他做点什么？

　　染青的情态一一落入修罗王的眼中、心里，只是他此刻并不在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染青看着眼前的结界，和结界后整片的黑暗，思绪烦乱之时，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此番，她定要拿到七曜神玉！

　　心意已决，染青闭上眼，抬手于胸前结印，同时默念口诀。

　　树叶哗啦啦的响，可耳边静得让人发慌。

　　玄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起印、念诀的模样，丝毫不敢动，生怕一动今日之事就会失败。他已等待许久期待许久，怎么能再容许失败！

　　火光已微弱，染青闭着眼，她看不到自己的枕边之人是何等的阴骘，何等的老谋深算，又是何等的贪婪与势在必得！

　　她的周身泛起了莹莹的白光，白光之下，还有一层细细的金光，圣洁而高贵，让人不敢侵犯亵玩。她指尖凝起一道光华白炼，渐渐又充盈旺盛起来，突然，染青睁眼手腕一翻指尖利落地一推——“结界破！”

　　只见那道光华从雾气氤氲朦朦胧胧变得愈发耀眼，碰到圆弧形的结界后散成无数细微却璀璨的银线，跳动着震颤着附着在结界之上，与之对抗。像夏夜的紫雷夸张地占满了整个天空，这细线也覆盖住了结界的大部。

　　染青仍在施法，慢慢地开始吃力，一条条银色光链一闪一闪哔剥爆开。可结界毫无动静，玄夜心中弦绷得越来越紧，仿佛一拨就要发出尖锐的铮鸣。

　　就在染青玄夜以为此番又要失败而归之时，结界居然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突然，如银屏炸裂水浆迸出一般——结界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