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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心上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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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忘尘。
两人对饮,不觉已是正午时分。
胭脂醉酒性薄,蓝瑾的酒量素又不错,喝了不少却也不见真的醉倒。倒是在摆弄手中的白瓷酒杯时,想起了那盒白玉胭脂。那日被白家少年要了去的,其实是连同送予玄暮吟的一起在花家她亲手制的。两个小盒,一黑一白本是一对。
那白色的本是打算自己留下的……
想起他刚刚的话,莫不是已见过那盒子了?
蓝瑾想着嘴角扬起来,眉目舒展,举头饮了一杯。
“当、当、当……”响起一阵敲门声。
蓝瑾与玄暮吟对视一眼,双眼微眯,“不是又要‘换人’吧?”
任她揶揄,玄暮吟也不争辩,怡然自得地站起身去开门。
笑得贼兮兮的红衣少年未等他招呼就径自抱着食盒进了屋。目光扫过床头见枕被还是自己离去时的模样,不觉好奇的偷眼瞧着蓝瑾。
玄暮吟从少年手中接过食盒,声音平板的说道:“你可以走了。”
“人家来给你们送饭,墨弦哥哥连声谢都不说就心急火燎的赶人家走!真是——太冷酷了!王爷,您说是吧?”红袖一双美目笑成两弯新月,身子一倾,脸已贴在了蓝瑾身侧,凝白无瑕的一双妙手虚搁在蓝瑾肩头。暖风吹来,蓝瑾嗅到一股淡淡的海棠馨香,一如眼前少年给她的感觉——明艳动人。
她饶有兴致地瞧着少年脸上捉弄人的神情,点了点头。玄暮吟冷眼看着二人,走上前拍开少年不老实的手,一把揪住他颈后的衣领,拎着就往外去。
“哎呦——哎呦——”少年手忙脚乱的倒退着被丢出屋。
玄暮吟阖上门复又打开,红袖正站在门外整理衣服。玄暮吟沉默片刻道:“不许再进来了!”说完“嘭”的一声关上了门,想起红袖又不放心的将门闩从里侧拴住。
布置停当,玄暮吟一回身却见蓝瑾正用奇怪的眼神歪头瞧着她。女子一双凤目微微眯起,酒意给那张平日里或严肃或轻佻的面庞染上了一层慵懒的柔和。一缕发丝垂落耳边,那模样带了三分俏皮七分古怪,让他忆起那夜那个男装少女。只是她的眼中比那时多了一份探寻,少了一份明媚。
食盒中有酒有菜。蓝瑾揭开斗彩酒壶的盖儿,嗅了嗅,赞道:“色清气香,好酒!”
“是玫瑰烧。”玄暮吟只看了一眼酒壶,轻声应道。那小子啊……鬼心眼还真多!
突然出现的少年将蓝瑾拉回到现实中。想起怀中的圣旨,想起对面男子如今的身份,她便只得埋头吃饭,一时没了言语。
玄暮吟待她吃的差不多时,幽幽的开了口——“你……会娶他吗?”虽然他已安排好一切,明知那道圣旨终不会成真却依旧忍不住想要寻一个答案——让自己忐忑的心放下。
蓝瑾的筷子一顿,久久没有夹起盘中的百合。
四下里一片安静,静得让人心惊。
空气中有一股无形的暗流在流淌。入口清香的玫瑰烧入喉却是火辣辣的烈,三杯醇酒下肚,胸腔内便升起一股热流,瞬息间窜过四肢百骸。全身上下就像真的烧过了一把火,烧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若你此刻离了白苑——”蓝瑾“啪”的撂了筷子,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脱口道:“我便娶你!”
低若私语却异常清晰的五个字传进耳中,男子抿紧了唇,一双狭长的眸子在她脸上逡巡流连,最终却是移开了目光。
五年前,她为救他触怒天颜。母亲自尽换得她一命。世人皆言她不孝。她悲伤自责远走边地,发誓谨遵先母遗命——为国鞠躬,对君尽瘁。然今日的帝王之命,却让她如何听命?!
只是……她太了解他。虽然她不知他为什么嫁入白苑却明白他不可能退出。他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五年前如此,今日亦是如此。蓝瑾不明白自己在话说出口的那一瞬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
酒后戏言,连自己都不会当真,就怎能期望别人相信?
男子手中的酒杯一晃,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覆上酒杯,覆上他的手。
“小心,酒洒了。”蓝瑾温颜浅笑。
瞬间的温暖碰触像是发生在梦境中一般,绵密灼热触感稍纵即逝。
也许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给出肯定的回应。玄暮吟将薄唇抿成一线,清瘦的脸轮廓分明,墨色的瞳中闪过一丝挣扎。眼前的这个女子,对他而言是比权势金钱更为强烈的吸引。他突然发现玫瑰烧比他想的劲儿还大,他快要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在这令人不安的宁静之中,饭又继续吃了有小半个时辰。待到杯盏皆空,蓝瑾抬手揉着额角,想让混沌的头脑恢复清醒。好久没喝过的这么痛快,酒量都变差了。
“蓝——”一声清澈的呼唤传来。
蓝,兰……
蓝瑾心头蓦然一跳——他自出现到现在第一次这么叫她。从前他也是这么叫她的,在她还是靳兰,他还是阴暮轩的时候。
此刻的玄暮吟双颊微酡,冰冷的指尖抚上女子的侧脸。蓦然拉进的距离让她能感觉到他唇齿间醇酒的气息。
“放心,你不用娶他的。”男子的声音带着丝缎的柔滑落在蓝瑾耳畔。似是有着某种魅惑的力量,她竟是点了头之后大脑才想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只是……这怎么可能?
她伸手推开那具已经贴在自己身上的身子,站起身。
“玄正君……请自重。”她背过身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莫名出现在脑海中香艳画面赶到九霄云外。既然他选择不放弃,那她就什么都不可以做。
“这里是青楼,这里没有什么玄正君。”玄暮吟一个旋身便又站在了她面前,轻启了唇,一字一句道:“只有一位欢客,一个红倌。”
“是吗?”蓝瑾轻声言道。
四目相交,纠缠难解。
什么味道如此动人?是酒?是胭脂?亦或是眼前的这个人……
本以为此生与他再无牵连,此刻却又近在咫尺。抬脚迈步,只半步,她的唇便覆上了他的。玫瑰花香合着酒气在唇齿间蔓延。蓝瑾腰部蓦然一紧,一双手臂让两人间的距离贴合的更紧。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清瘦的骨骼。冰火交融,有那么一刻,她希望自己就这么陷下去,醉下去,不再醒来,忘却尘世纷扰,忘却责任承诺,只愿与君携手。哪怕是黄泉路也走得潇洒。然而也仅仅只有那么一刻。
方寸之间,意乱情迷。
人在咫尺间,心距天涯远。
狂乱而炙热的吻瞬间开始倏忽结束。蓝瑾媚眼如丝,朱唇微动,吐出口的话语却是冷冷的——“这么贵的红倌,本王怕是无福消受。”
男子淡色的薄唇此刻泛着娇艳的色泽,喘息还未平复怀抱却已经失去温度。
“玄正君,你——好自为之。”蓝瑾轻声言道。话说完一扭身,人已出了房门。
轻若鸿羽的声音初听来冷漠异常,细细回味却是含了细密的关切,碎雪一般洒在他的心头,沁心的凉。
剪不断,理还乱。
她和他,今后又会走向何方呢?玄暮吟在这一刻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刚才的沉默。也许他应该答应她……只是,她……真的会那样做吗?在他连累她娘亲付出生命之后,在他嫁给了姓白的之后。这一切的一切他不知道也不打算去想。有些事他一定要做,有些仇他一定要报,为了他自己亦是为了蓝老王爷。
蓝瑾去了门,一步不停的下楼。她对他有情不假,但她还没老糊涂。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思忘尘?他要做什么?他和白非璃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个男人太过让人捉摸不透,也太过危险。谁知道这一场春梦是否只是他的逢场作戏?他把一切都隐藏的太过完美,让她看不到他的真心。她给了他最后的机会,他也做出了选择,那……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屋内只剩下玄暮吟一个人,他一动不动的站着。突然身后的壁橱传来一阵响动。摆满了各式文玩的壁橱缓缓向一侧移动,一个花团锦簇的身影咬着苹果从里面走了出来。
“啧、啧、啧——这女人翻脸真是比翻书还快啊!”郁焚衣瞅了眼门口摇头道。
“那又怎样?”玄暮吟一挑眉,仰起头不服气道。
“不怎样。就是觉得——还挺有趣。”郁焚衣眼珠一转继续道:“喝了我酿的玫瑰烧再看到这样的你……还能不为所动的走出这间屋,这样的奇女子没法子让我不感兴趣!”
闻听此言,玄暮吟笑着逼近那个倚墙而立的男子,“你最好离她远点。”
“呦、呦、呦——墨弦公子好凶啊!奴家……怕死了!”郁焚衣夸张的叫起来,脸上却是一脸笑意。
玄暮吟索性不理他,自己走到桌边拎起酒壶对嘴灌了起来。
“喂——你悠着点儿,醉了我这儿可腾不出人手送你回去影王府。”郁焚衣伸手去抢酒壶。
蓝瑾一回府就听说父亲上午晕倒了。
“那现在怎么样了?”她一边往内院赶一边问道。
“已请了郎中看过才刚醒,说是没有大碍。”两语紧走着答道。
匆匆赶至父亲寝室,蓝瑾坐在床前,看着脸色苍白的倚靠在枕头上的父亲,担忧的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好端端就晕过去了?”
“瑾儿——瑾儿——皇上给你指婚了?”紫鸢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一把抓住女儿的手。
蓝瑾神色一黯,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皇子金芜?!”紫鸢紧接着问道。
手被父亲攥的生疼,蓝瑾应声:“恩。”
这是怎么了?父亲看起来比她还不乐意。这不是他念叨了很久的事儿吗?打从她回来,他就催着她娶亲,现在她非娶不可,父亲应该高兴啊?
蓝瑾诧异的想,“怎么了?爹,这……您不高兴吗?”
“不行……不行……你不能娶他!绝对不能!”紫鸢双目无神,神情恍惚的喃喃自语。蓝瑾呼唤了几声也不见应答,只得忧心忡忡的扶父亲躺好出了门去找两语,想问问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是说爹他在听了你说的圣旨内容之后就突然晕倒了?没有其他征兆?”蓝瑾皱着眉坐在书房里。小侍儿两语睁着大眼睛重重点头,表示正是如此。
这就怪了!要说晕倒也该是我晕呐!老爹晕什么?难不成老爹很不喜欢那皇子金芜?也不会啊。那金芜常年在异国为质子,性情品貌虽非出类拔萃却也端正守礼。更不会和老爹结下什么过节。真是奇了!蓝瑾摇了摇头,放弃思索。
过了午时,她吩咐两语好好照看老爷子,自己一个人出了府。贡院那边她这几日都没去有些不放心,此刻打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