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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戏开始 游戏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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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古钟沉闷的敲响,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空气的振动,而是直接撞击在灵魂深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宿舍里的人陆续从或深或浅的睡眠中挣扎起身,像一群刚从深海被打捞上岸的溺水者,眼神迷茫而涣散。
有人低声叹息,声音嘶哑,喃喃自语着“这不是一场梦”,试图用语言确认来对抗现实的荒诞;有人哀怨命运不公,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也有人只是麻木地穿上鞋,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接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流放。
当其他宿舍还在窸窣磨蹭,沉浸在对未知的恐惧与对过去的留恋中时,王堃已大步流星地推开了宿舍的门。他向来是个行动派,信奉“先下手为强”的准则。他自以为到得够早,足以抢占先机,呼吸到任务大厅里最新鲜的空气。
然而,当他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金属大门时,一股混杂着陈腐纸张、劣质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怔住了。
大厅与他晚上看到的景象不同,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增添了几分奢华,几盏昏黄的壁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仿佛无数只窥探的眼睛。而在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型电子屏前,早已站着两个人影。
流动的剧本简介像血液般一行行划过屏幕,猩红的字符在黑暗中闪烁、流淌,忽明忽暗的光线映亮了阮初夏沉静的侧脸,也照亮了他身旁岁晏行那双深不见底、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初夏,你怎么比我还早?”
王堃从身后一把搂住阮初夏的肩膀,话音里带着惯有的熟稔和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阮初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么多年他还是不适应和别人近距离接触,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拍掉王堃的手,依旧没说话。
王堃讪讪地收回手,搓了搓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束目光像冰冷的针尖,精准地烙在自己的后背上。
他倏地回头,心脏猛地一缩。
岁晏行静静地立在原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似乎正落在别处,打量着大厅里那些像幽灵一样无声移动的矮墩墩机器人。他并没有在看他。
仿佛刚才那阵针刺般的注视,只是黑暗里滋生出的错觉。
见王堃转头,岁晏行微微勾唇,扯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只是那笑意浮在嘴角,冰冷而疏离,未曾渗入眼底分毫。
屏幕上的剧本仍在滚动,猩红的字符像一条永无止境的血河。
“你们选好了吗?”王堃压下心头的不适,凑近阮初夏问,声音放低了些。
“应该是随机分配。”阮初夏一早便仔细打量过这所谓任务大厅。他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像一台扫描仪,不放过任何细节。区域划分明确,比昨日多了好些矮墩墩的机器人,无声移动,金属外壳反射着冷光,像一群沉默的守墓陶俑,又像某种精密的捕食者。
“如何?”
岁晏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大厅里低沉的嗡鸣。他向前走了两步,与阮初夏并肩,目光却没有看屏幕,而是落在他身上。
他问的其实是这诡异之地与那场事故的关联。
阮初夏的瞳孔微微一缩。
岁晏行吐出一串数字:“0280921。”
“不过是个编号,能证明什么。”阮初夏语气有些不以为然。
“太巧了,不是吗?任谁都会多想。”岁晏行语调缓慢,每个字像在舌尖掂量过,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云盘公路,那个著名的和谐路段。据我所知,那之后没有再出过第二次大事故。而阮氏企业,也在事后不久被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海外资本迅速吞并——对外说是高层决策失误,内里真相……”
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析着阮初夏的表情,笑意里掺着冰冷的讥讽,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却字字敲在阮初夏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一切无非是威胁,是警告。
他要阮初夏站到自己这边,潜移默化,成为他棋局里一枚美丽而关键的棋子。聪明人,总该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心。
“阮氏企业表面光鲜,里头早就烂透了,阮今程……”阮初夏蹙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越想越躁,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啧。”
她抬眼,毫不畏惧地直视岁晏行:“你想干什么?”话未说尽,但潜台词清晰无比——你想利用我干什么。
“帮你啊。”岁晏行的回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紧接着,他念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愿罪者坠入深渊,承业火之罚;善者登临光境,沐永恒光辉。”
阮初夏只觉得这人不仅有病,还神神叨叨,像个走火入魔的邪教徒。
“脑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别过头去。
人声渐渐嗡嗡响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环绕着大厅,像一群躁动的蜜蜂。
就在这时,冰冷的机械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剧本正式开放】
【多方世界端链接完毕】
阮初夏几人同时收到系统信息,眼前弹出半透明的蓝色光屏:
剧本名称:《消失的新娘》
队伍成员:阮初夏、岁晏行、王堃、唐璇
难度评级:???
【准备传送】
【传送启动,游戏加载】
一阵天旋地转的撕扯感过后,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抽离,又粗暴地塞进另一个容器。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眼前是令人作呕的色彩乱流。
当阮初夏重新找回脚踏实地的感觉时,耳边传来唐璇扶着墙干呕的声音:“我去……呕——这传送是要把人五脏六腑甩出来吗?”
“臣附议,比过山车刺激多了。”王堃举手附和,脸色发白但还算稳得住,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就是……剧本世界?”
阮初夏与岁晏行站在一旁,两人只是微微闭了闭眼,调整了片刻呼吸,已恢复如常,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剧情导入】
阮初夏低头,惊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套繁复的婚服,丝绸冰冷滑腻,触感像蛇的鳞片。正红如血,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滴下来,而周围的同伴已然不见踪影。
几乎同时,辅助系统界面弹出金色的提示:
【玩家阮初夏获得单线任务:完成新婚之夜剧情】
屋外传来小厮尖细的催促,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空洞感:“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阮初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自己披上那件沉重的嫁衣,盖上厚重的盖头,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他独自推门而出,没有长辈的搀扶。
预想中的冷清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片喧闹。欢呼声、唢呐声、鞭炮声霎时涌来,人群簇拥着他,推搡着他走向那顶华丽的花轿。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可就在轿帘垂下的刹那,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像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
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
阮初夏心头一跳,悄然掀起盖头的一角,向外窥视。
外面不是想象中的喜庆街道,而是一片沉稠的黑暗,像凝固的墨汁,压得人喘不过气。残月如被钝刀削去半边,悬在空中,泛着病态的青白晕光。夜婚,本就预示着不祥之兆。
他放下盖头,强迫自己冷静,静待轿停。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猛地一沉,停了下来。
“新娘下轿——”
阮初夏被一只冰冷的手扶下轿。他目不斜视,眼前是一座森然的宅邸,匾额上“王府”二字漆色暗沉,像干涸的血。
过火盆——
盖头遮目,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系统进度条在虚空中默默推进。
他能听到风穿过枯树的呜咽,远处立着几株枯死的老槐,枝桠虬结如鬼手,伸向青灰色的天。树影窸窣晃动,不像风吹,倒像有东西在枝干间缓缓爬行。
阮初夏反手一把掀了盖头,目光如炬。
眼前陡然一片漆黑。
咔哒。
身后的门被风撞上,陈旧的木栓发出朽坏的呻吟,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再回头,厅堂已全然变样:两把高背椅对置案前,四处贴满猩红的“囍”字,头顶一盏蒙着红布的灯幽幽照着,像一只充血的独眼。
死寂中,一段童谣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渗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感:
“红轿抬进枉死魂,
高粱秆儿辟邪祟,
捆的是,断肠人,
唢呐声声催命紧,
马蹄踏碎黄泉路,
家家闭户灯不明,
一顶红轿,过荒坟……”
童谣声未落,红灯骤闪!
在那一明一灭的间隙,面前竟多了一个身影。一个穿着同样红色嫁衣的新娘,正随明明灭灭的光影,一步步逼近。
阮初夏疾退至门边,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门板。火盆里的火“噗”地一声熄灭,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一切。
死寂中,只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他屏息环顾,试图在昏暗中寻找掩体或武器,指甲抠着门板,寒意却已贴至身后。
那新娘再度现身,离他不过一米。盖头被阴风掀起一角,底下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没有眼球,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舌头,嘴唇空洞开合,血泪蜿蜒而下,像两条扭曲的红虫,那张空洞的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诅咒。
腥臭的阴风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就在鬼新娘即将触碰到阮初夏的瞬间,一道破风声疾掠而至!
“接着!”
岁晏行的声音从长廊深处传来。一柄木藤缠绕、雕刻着奇异符文的匕首凌空飞至。
阮初夏反手接住,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带来了一丝莫名的安全感。他毫不犹豫地将刃尖对准前方——
【玩家阮初夏单人任务已完成】
周遭景象如潮水般褪去,鬼新娘、红灯笼、诡异的厅堂瞬间消失。他又站在了王府的主厅中,岁晏行已在身旁,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另外两个人呢?”阮初夏握紧匕首,指节发白。
“妈的,还没到头?这楼梯爬不完了是吧!”
与此同时,王堃正陷入一场绝望的循环。从登录起,他就被困在一处狭窄、逼仄的楼梯间。四面是封死的墙,墙壁上贴着斑驳脱落的墙纸,隐约能看出是喜庆的红色,却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污秽不堪。唯一的出口是一扇沉重的铁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系统任务只有一句冰冷的提示:“离开此处”。
他只能向上。
爬了不知多久,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汗水浸透了后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脚下忽然传来“滋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低头,惊恐地发现,那扇一直紧闭的铁门,正缓缓向内打开。
王堃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门缝里漫出的、比墨还浓的黑暗。
脚步声渐响,沉重而缓慢,一步一步,从门内传来,越来越近——
“砰!”
一个人影猛地冲出来,用背死死抵住门。直到门后那令人牙酸的抓挠声消失,那人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同时她也没有放松警惕,打量着。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却都觉得熟悉。
“……唐璇?”
“王堃?”唐璇抬头看去。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颤抖。
“待那儿,我下来!”王堃喊道,声音沙哑,他明显感觉到唐璇情绪不好。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扑到唐璇身边。
“吓、吓死我了……”唐璇看到熟悉面孔卸了力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双手抱膝,身体还在剧烈颤抖,等王堃靠近,才断断续续说起自己的经历,“我一睁眼就在个全是黑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用手摸路……摸到一堆又黏又弹、圆滚滚的东西……然后灯突然亮了——”
她抱住自己,声音发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瞬间:
“全是眼睛……密密麻麻,镶嵌在墙壁上,都盯着我……它们在动,在流眼泪……”恐怖的刺激不可谓不小。
话音未落,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开始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跑!”
唐璇悚然起身,巨大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短暂的恢复,王堃拉着唐璇,两人拼命向上冲,那瘆人的歌谣再度响起,仿佛就在耳边:
“红轿抬进枉死魂……”
楼梯一侧的墙上,那些斑驳的墙纸突然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猩红的颜料——那赫然是无数个用血写成的“囍”字与对联:
户内添一横闭口不言守家门
扉间去两点开口迎客通四方
往上已无路,台阶在尽头消失,变成了一堵冰冷的墙。
往下——阶梯深处,一个眼冒红光、长发覆面的女鬼正四肢并用地追来,速度快得惊人,指甲刮擦着台阶,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去拦她!”王堃吼道,捡起一块台阶上的碎石,狠狠砸向女鬼。
碎石擦过女鬼的身体,毫无抵抗作用。
女鬼的速度不减,腥风扑面。
“门……这是门!”唐璇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副对联,拼命的告诉自己压下恐惧保持冷静。脑中飞速转动,疯狂地解析着字谜,“王堃!撞这面墙!那是线索!”
女鬼的指甲几乎刮到了王堃的后颈,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猛踹女鬼的膝盖,借力扑向唐璇——
两人一同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面写满“囍”字的墙!
强光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墙如雾散,两人只觉得身体一空,踉跄着跌入灯火通明的空白世界,光明只是刹那间的,眼前又恢复一片昏暗。
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阮初夏与岁晏行持刃而立的身影。两人眼神锐利如临大敌,正警惕地盯着他们的方向,原本是王府大门的方向。
四人面面相觑,寂静一瞬。
“……嗨。”
王堃撑起上半身,抬起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四人齐聚,恐惧感急剧下降,他们狼狈地趴在地上。
抓紧能得到的片刻时间喘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