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花·祭》ＫaＭi

9、Chapter Ⅷ

　　她
　　没有往自己的血脉割去，也没有捅进自己的心窝。也许她是个不能活于长久的人，可是，她还是活在这世界上啊！尽管大家都一个个地离她而去，可是还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叶啊！她生命的泉源，所以，她还不能死。
　　她用小刀割断了自己那把曾被扶桑引以为荣的头发，在自己的脸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血虹……
　　梦在一旁看愣了眼；为……为什么你……你已经……
　　放弃了自己的美丽，那么，她将一无所有。世上仅能容下她的地方，就只有叶的怀了。
　　那是还你的——我的一无所有。我杀了你的哥，是我对不起你……她的瞳孔像是弥漫着大雾，美貌只是对别人而言，我从来没有对自己好过……这个身体太累了，我真的很累很累……我不想再在这繁弦急管的色欲都市混下去了……所以……也不再需要那样的美貌……也许我该好好去念书学习吧？！
　　那个沁人的笑，像是樱花般在空中散开来，在春风中涣散，弥漫，飘流到远方……融入叶子的心。
　　梦的神色怪异。她的心思，谁也不能猜忌。她的嘴唇像是发抖的樱桃，火辣诱人。终于，开口了……

　　的确，他们在道中的日子完结了。但是道是绝对不会树到猢狲散的，他们也将会由另一人的引领下去到另一个新时代……

　　梦，她后来的路会是怎么样呢？谁也不知道……但最后，她在罂粟的面前跪下了。
　　对不起，罂粟……我……我真的错了。泪，抹掉了她的脂粉，化成了暮色的一片……
　　罂粟由于过于讶然而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像梦这样的妖女会在她面前跪着向她道歉。也许，世上的纷争，真的结束了……到处也不会再有人心的猜忌和怀疑。人和人同类之间也不会在杀人与被杀之间不断循环。可是……

　　一切并没有罂粟头脑中想象的简单。
　　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仍然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在转动着，谁的新生或离去也不会令她停止。她的转动，不为你，也不为我。世界不是为谁而转动……她的转动仅仅是她的转动而已。

　　也许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可是我还是想亲口把真相告诉你。我真的很佩服你……所以……梦真的哭了，绝无虚假的哭了。因为，真的错了。
　　真相？
　　那个针筒……我给你注射的另一个针筒里面……我……我给你注射的是——艾滋病毒……对不起！
　　梦狠狠地低着头，落泪落得很痛。所有人的心碎，都走在这散开的泪花上……
　　刀尖“锵”地落地开花，手中的一束束长发像是无止境地蔓延开去，在地上生了根。
　　谁，也几乎崩溃了。
　　地球，还在转吧？
　　罂粟，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叶搂着罂粟的肩边掉泪边安慰着她。谁也不愿意相信这悲哀的事实。她不会有幸福。
　　凄，但不美。
　　嗯。我还活着。无色的小珠儿就顺应着笑而滚动着落下来了，有的划到嘴角完美的弧线上。眼前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的伤没什么大外吧？！！叶紧张地捉住医生来问，连自己也顾不上了。
　　只是皮外伤……倒是……你要好好照顾她，不顾大的也要照顾小的啊！医生珠连炮发地训着叶。
　　大的？小的？你的意思是……叶竟一头冒水，不知他所云什什。
　　你不知道她有小孩了吗？
　　小孩……你的意思是？
　　我快做爸爸了？叶半响才反应过来——还真够迟钝。
　　嗯。但是……恐怕她的小孩会感染到HIV……你也最好检查一下。
　　气氛顿然凝固了下来，蔓延得让人不能呼吸。
　　而且！
　　医生提高了音调。
　　叶吞了吞口水，几乎呛着：请说。
　　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们初步怀疑她……有肝癌。医生的脸色凝重，漫着大雾。
　　叶几乎要崩溃了，他无法接受。可是偏偏是天意弄人的事实。为什么那么艰难才在一起，那么艰难才离开了道，上天又要给他们新的考验？难道他们的爱情还不够坚贞吗？
　　听后的景象是多么萧条。
　　除了那仅仅挤出的一点欢悦以外，除了萧条，还是萧条。
　　但是不管罂粟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离开她。一天就是一辈子。
　　牵着我的手哦！
　　他把手伸向她。
　　嗯？
　　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潮湿而温暖。
　　我们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什么都要一起面对，所以，你绝对不能先离开我……顽皮的脸变得认真了。
　　好。我答应你。
　　打着勾勾。却是一生的承诺。
　　两人甜蜜地笑着。背后是无尽的哀伤。
　　但看来，罂粟似乎不再活于那个填满了蓝调的世界，也不属于那个叫道的地方了……每天总像开在春风中的花儿一样的甜蜜。毕竟是女孩子。

　　你是否真的要把小孩生下？现在还不能确定他是否感染到HIV病毒……医生眉宇间就像是牢狱大门一样紧锁着。舒也舒不开。
　　你的意思是……接近崩溃。原来能使人高兴得几乎发狂的要当人父的消息，伴随着的竟是一个能把人深深陷入谷底的……
　　列车，要由幸福之颠开往绝望之渊了。
　　掉进了黑色的深渊。伴着蓝色的调调。灰哀。而悲婉。
　　医生说她最好放弃那个孩子，她根本不应该拥有他，他的出生也只会是个错误的开始，罂粟她自己也可能会因此掉命。

　　叶，你说我该怎么好？罂粟的泪水成串成串的流下。
　　要是太勉强的话，你放弃他吧！你对我来说更重要……叶勉强笑着。
　　可是她是我的孩子，我和叶的孩子啊！也是我曾经活在这世上的证明啊！他对我也是如此的重要……若果我死了，就仅仅是我死了，不会有死的以后，更不会有我的来世，所以，我很想为叶做些什么！
　　手中的稀饭，在不断不断的搅拌中成了糊浆，空白一片的糊浆，快要淹没他们了……
　　孩子的生命权，现在在他们的手上。
　　你要为我做些什么的话——就好好给我活着。落下这句话，叶去工作了。
　　罂粟躺在床上，钟，哒哒，为什么这个季节特别漫长？天气也不好啊，阴沉沉的，把人的心情都压下去了。

　　梦，两个针筒，一个是毒，另一个也是毒，不过是艾滋病毒……最后她跪着忏悔了——她曾经是见习护士，得到和分清这样的东西，简直轻而易举……
　　想到这里，罂粟又哭了……
　　她……
　　果然还是不能原谅她。
　　不管是哪个她，都始终没有原谅另外一个她。
　　罂粟抱着枕头大哭起来……
　　——不原谅你！
　　我会留着我的命找你报仇！！

　　姐姐？
　　嗯？
　　突然感觉到有人在叫她，转过头去，隔离的病床上正躺着一个少年，十多岁。有着白皙的皮肤，乌黑而没有焦距的眼睛……总之他的一切看来都是位虚弱的先生。
　　你有小孩了？
　　小孩……对啊……
　　原本正下着决心要杀死腹中小孩的罂粟的心顿然融化了！对啊，她有了小孩。虽然她是杀手，但她怎么能去杀自己的亲骨肉？她怎么忍心杀死她自己的小孩？！一生杀人无数，但实在不想自己的小孩也落得死在自己手上的下场……
　　她是自作孽，不可活，可她肚里的那一个是无辜的！于是她又软下心来……
　　她不想去报仇了。仇恨只会没完没了。
　　嗯，是的。她对那个男孩说。
　　那个男孩笑了，是很会心的很温柔的笑。那真是太好了。他说。他是个患有心脏病的少年，体质虚弱，没有和其他同龄的男孩一样的黝黑的皮肤，也不能像他们一样在大街上奔跑，跳舞。但他脸上仍流露着笑容，亲切，美丽的微笑。
　　他叫初。心灵透彻。
　　那你认为我是否……我是否应该将他生下？
　　当然咯！一个新的生命能够从自己的身上降临，不是很好么？
　　他又在笑了。他，很开朗，也很乐观。
　　但是我可能把……艾滋病毒遗传给他啊！那他会很可怜的……她看着初白皙的，弧线完美无暇的脸。
　　呃……那个……初顷刻间无言了。

　　你叫初吧？罂粟突然问他，正值他诧异之际，罂粟用手指了指他桌上的心意卡，上面写的大概是他的名字，初。
　　女朋友送的？
　　那张卡上画的尽是花，一片阳光明媚，很是女孩子的作风。
　　啊……那个……不是的！是……里香送的。他的耳赤起来，害羞地低着头，嘴角却挂着甜丝丝的笑。罂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现在的她，看到的似乎和过去的她看到的很不一样，看到了更多更好的以前永远无法看见的事。
　　你的……爸爸妈妈呢？
　　被□□的人杀死的！初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就像是晴天霹雳，明媚下覆盖着乌云，悲哀得像只失去了母袋鼠口袋温暖的小袋鼠。
　　□□？！罂粟的瞳孔猛然收缩。
　　可以详细一点讲给我听……吗？罂粟似乎感到一阵罪恶感向她突袭，她觉得真的会与她有很大关系……
　　初闭上眼睛，低下头来。
　　我知道我不该问的……
　　嗯，不要紧。其实……我爸是调酒师。我认为他是世上最棒的调酒师，大家都知道他，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听到这里，最棒的调酒师，罂粟已经有了极其清晰的印象了——她是杀过这么一个人。但她并不知道内情，她只是接到了任务。而且从不过问，也无权过问。
　　你听过叫“BLUES夜”的酒吧吗？像姐姐你这样的人大概不会去那种地方吧……是一个蓝色的酒吧。
　　BLUES夜，一个对她来说完全不陌生还熟悉不过的名字，她的生命中的大部分黑夜都在那儿度过，她很想很勇敢地在初面前承认错误，承认那个杀死他父母的人就是她！是她！可是话，是没能出口，到嘴边又吞下去了。
　　那好象是□□老大所经营的，后来那酒吧高薪聘请我爸，但是因为爸和他在工作的酒吧的老板是很深交情的老朋友，所以没有打算跳槽。但是BLUES夜的人要挟他，如果他不过去就烧了我爸在工作的酒吧。在无奈之下，爸到了BLUES夜……
　　偶然间爸爸发现那是□□开的酒吧，那里是他们交易的好地方，而且还知道了不少内幕……爸他决定离开……他，他是和□□的人妥协了……可，可是……□□的人最终还是不肯放过他……
　　虽然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扭曲变化，但是轻描淡写的泪珠早就悄然从他微微凹陷的眼眶下落……
　　那一定是撕心裂肺的痛了。
　　风过了无痕，只是轻轻吹拂起了洁白的帘子，让阳光透过玻璃着凉了房间。窗外花落，窗内泪落……
　　罂粟下床，把初的头倚在自己的怀里，让他的泪淌到自己的身上。初感觉到了一种橙色的暖调，不是阳光。他感到了生命的跃动，是她腹中的孩子，他/她将延续另一个生命。
　　初静静地在这温暖中睡着了，沉得甜甜……
　　他睡了，她笑了。
　　猛然似乎懂得了些什么——她这辈子总是在夺走别人的生命，所以，现在有机会了，她要创造一个生命，让一个新生命从她的身上诞生。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了……这一次决定的，就不再改变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当初要下这个决心？
　　要是……
　　要是什么呢？
　　应该是还可以怎么呢？！
　　笑吧！
　　在无奈的时候，不是这样还可以怎么样？对吧？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好像看见有樱花飘落的花瓣，孤独地在舞蹈，然后凄宛地落下去了，和泥土融在一起，然后被腐蚀……
　　她仿佛感到她的身体也在被腐蚀——而灵魂呢？早已经被腐蚀掉了，荡然无存。现在恶心的茴虫正在空洞的身体里蠕动，霸占着她的整个躯体……
　　没有花的大地。
　　也没有蝶的依恋。

　　不过，什么都不再要紧了……

　　小姐，我们要给你抽一点血……验血。呃……那个，虽然有点痛，但很快的，不要怕！
　　那位护士小姐误把罂粟当作一般的柔弱的小女生看了。的确那样美丽温柔的外表很难看出她是一个坚强自负的杀手。那一点痛，对她来说算点什么呢？还不如苦得吐血的魔鬼训练，危险得将掉命的任务和痛得将心碎裂的亿分之一。
　　护士小心翼翼地将血液放到试管里，她是够小心了，却在离开时绊倒在地上，摔破了试管……
　　糟了……护士的面容扭曲得厉害，很有惊慌失措的味道。

　　晶姐姐我来帮你！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宛如初春泉水般清澈动听的甜丝丝的声音。随即跑来了一个小女孩，蹲下了正要徒手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香小姐不能……护士的话语也未免过于姗姗来迟了，女孩已经拾着沾着血红的碎片……
　　哎！随着护士突如的话，女孩一振被玻璃片划破了手，用红色油彩在上面漆下了一片血染的晚霞，被霞光射红的飞鸟掠过了长空……
　　她是院长的千金，初的女神，她叫里香。
　　正值一脸懵懂的里香小姐正稚气地笑着，可爱而充满了纯真。血。滴到她干净纯白的布拉吉上面。
　　护士睁睖着她的眼睛，口张得大大的却吐不出一个字符。顷刻间她跳起来了，刻不容缓地拉着里香跑往哪里……
　　不久后，有些人来清理地上的碎片，混着血。
　　里香……初看起来一脸担心。
　　初……罂粟看起来也一脸担心。

　　罂粟？
　　呃……
　　叶来了，捧着大堆小堆的书，是呢，近来他总是少来看她，一来就拿很多很多的东西来。他好象很模糊地提过他在找工作；抑或说已经找到了呢？才忙得无暇来看她呢？
　　叶，怎么全是故事书？！我又不是小孩子……
　　罂粟翻了翻那堆大本小本的书，倒看不出哪本该她看的。叶拍了拍她的头，然后轻轻地爆栗了一下，笑着说，笨蛋，谁说是给你看的？！让你讲给我儿子听而已——既然你已经决定生下来了……这些天，你就好好在医院养一下身子吧……
　　你呀……

　　呃……嘿嘿……一阵急促的呼吸声萦饶着他们，是异常痛苦的呻吟。
　　初！
　　罂粟匆匆地跳下床跑到初的身边，叶去了叫医生。
　　初，振作一点！罂粟抱着他的头，亲吻着他的眉毛，心里一个劲儿为他祈祷，急得她糊里糊涂。
　　医务人员们把戴着氧气罩的初推进了那个房间……为什么亮的是红灯而不是绿灯呢？！罂粟簌簌地想起了叶的那一幕——所以，初他一定会无事的！她坐在房间外面和叶十指紧扣。她远远地看见了那个护士和叫里香的女孩。女孩一脸天真，护士仍是一脸愁容。
　　乁？你怎么在这里？你还是快回去房间躺着吧……护士拖着里香的手，贴了两块创可贴。
　　你是初病房的那个姐姐！女孩向罂粟甜甜的笑着。
　　你快回去吧……
　　可是初他……我还要等他出来……
　　什么！初哥哥的病又发作了？！她的笑容瞬间全无，样子变得和罂粟一样的沉。
　　他不会有事的……初……初他很善良，所以……所以他不会有事的……
　　罂粟的话根本是不成逻辑的逻辑。她是急得乱了套子。

　　灯，熄了。初被推了出来——还好他活着，罂粟和里香追上前去。透过氧气罩，她们看见他在向她们笑，于是安下心来就软在地上了。
　　叶扶起了罂粟。
　　好啦，他没事了，你也该休息了……他微微的笑着。然后递给罂粟手，罂粟笑着把手接上了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起来吧！
　　嗯。
　　罂粟笑着坐在地上不起来。
　　怎么？
　　你背我回去吧！
　　叶坏坏地笑了笑：什么时候学得那么任性的？
　　不愿意？罂粟歪着头问。
　　怎么会不愿意？我一千个一万个的愿意要我背你一辈子都愿意！来吧！叶蹲下，罂粟轻轻地挽着他的脖子很甜蜜地把头贴在他的背上。
　　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活着……那真是太好了！罂粟闭着眼睛沉浸在幸福之中，原本以为自己与幸福无缘，可是此刻它就在自己的前面，是那样的接近。
　　当然了……罂粟嘛……就由叶来保护。
　　由我来保护！
　　保护！
　　嗯！好……
　　感动得几乎要……不，已经静静地落泪了。他给了她幸福。

　　那你好好休息吧……
　　不要走好吗？罂粟拉住了他的衣服。
　　叶弯下身来摸摸她的头发，微笑道：我有工作嘛……乖乖的……我迟些再来看你好吗？
　　罂粟撇了撇嘴——其实她差点儿“扑嗤”地笑了出来。她比以前真的快乐了许多。
　　不许撇嘴……叶都要把眉毛拧在一齐了。
　　好吧……
　　叶这才把眉毛松弛开来。
　　叶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啊？罂粟没有过问，她可是完完全全地相信叶死心塌地地对着叶的。
　　因为那是……会保护她的男人。

　　当初被送回房间的时候他是闭着眼的，护士把手指放在嘴唇前面示意让忧心的罂粟不要打扰他……

　　漆黑漆黑，静谧的黑中流露着奥西里斯的黑色微笑……在初的脚下细细流淌着一条红色的河……河中心似乎有个跃动的宝藏，被千年不解的银色锁链紧紧地封锁着，随着红色长河的流逝，银锁链的束缚越来越紧，似乎要把那宝藏勒碎。
　　初看见了那满脸慈光的大天使慢慢远远地离他而去，那唯一可以照亮黑夜的白天也要舍弃他了。
　　妈妈！妈妈！
　　初听见了啜泣声，那是他自己的啜泣声，独自在黑暗中蔓延……
　　不要！不要！不觉间他哭嚎起来了，他的脚下在崩塌，地面正在快速脱落。地狱来的大手正伸手抓住了他的左脚，要把他拉向黑色的深渊了！
　　绝望之际，光芒异样的两只大天使飞往他，拥抱了他。她们的光包围了他，感到了四只羽翼的温暖……
　　这里是——
　　神的府邸。

　　初？
　　初缓缓地睁开眼睛从梦中醒来。他又几乎敲开了天堂的大门，可是仁慈的上帝迟迟不肯带他去。
　　里香……罂粟姐姐？
　　回过神的初忽然笑了，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靥——对了，这两个女孩命中注定就是他的天使，一直在守护他……
　　太好了！刚才你突然叫起来，我还担心你会有什么事……罂粟和里香你一言我一语的，但终究心情是平伏下来了。
　　猛然间，罂粟疑惑了，也害怕起来。她为什么会那么关心初？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人？但是和他在一起就像涉足到光明，和光在一起——那并不是因为他的白皙吧？
　　关心一个人是好事，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不安呢？还有些……罪恶感。

　　里香总是在初身边和他伴侣着，他们总是笑得很开心，就像是活在森林中的人们……但突然有一天恶魔降临——院长和护士晶强硬地把她拉走了，从初身边把她带走，他们的手再也无法触到，也许是要永远分开了吧？院长不让里香再来医院，初也不可能离开这深牢大狱……
　　爸，我不走！她直直地立在原地不动，微微咬着下唇。她是那样的执着，在自己的真爱面前，女孩都变得蛮不讲理了。
　　不行！
　　我要留在这里陪初哥哥！不然他会很闷的……里香的眼里含满了泪水死拉着门框不肯跟她爸走，拉得她纤细的手指都发紫了。她的泪使劲地从眼眶子里向外涌动，滚出，打到他父亲的手背上。院长忍心地闭上眼睛，他是不得不狠啊！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使得他一定得把里香带离医院。
　　那好，你今天就留在这里，明天马上跟我去美国！院长放开了里香，头也不回地走了。里香跑了过来，伏在初的床边哭泣……
　　初安慰地抚摸着她的头。
　　里香不要离开初哥哥……她低低地啜泣着，初像是与她伴奏般的皱起了眉头。里香嘴里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终于哭累了伏在床上睡着了。初也累了靠在墙上睡着了。那情景让人好不忍心分开他们，可事实没有情理好说。
　　在护士晶进来给罂粟送药时，也愁着眉看了他们，帮里香盖了小毯子。
　　请问……里香她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一定得走？罂粟问晶，语气很轻。
　　报告出来了，里香她……她是HIV带菌者……晶似乎要哭起来了——对啊，那是多好的一个女孩儿啊，为什么要走上和罂粟一样坎坷的路途呢？
　　和我有关？
　　嗯……记得那天我帮你抽血时的事吗？就在那时。不过也不能怪你，那是我的责任！是我笨手笨脚，是我失职了！才犯下这无法弥补的错误……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罂粟缓缓走下床去，站在窗边。天上的星星照着她的脸，地上她的泪反射着星星。她想知道，为什么即使她放下了刀放下了枪，可是却还能主宰别人的生命呢？最终还是把他们所宝贵的夺走了……
　　她在想，如果世上没有纪罂粟，没有这个人，这个人的活着只是假象，那么，这个世界是多么美丽……
　　待泪流干，她走到初和里香身边，亲吻了他们的眉毛。

　　回头时，发现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束花。除了叶每次都送来的紫郁金香以外，还有另一束花，折断的矢车菊。
　　（花语：紫郁金香——至死不渝的爱，矢车菊——幸福）
　　罂粟只是想到了那个爱着她的男孩，总是捧着一大束紫色的郁金香来到她的身边。是他，驱散了她心中的黑暗。可是，他近来很少来了……即使这样，想到睡梦中，爱着自己和自己爱着的人来为自己送花，总是一阵无限温暖，心都要融化了……

　　走了里香！飞机不等人……院长一大早就对里香拉扯着。
　　不要不要！里香畏缩在初的背后，初也张开了双手不让院长靠近——那就像是我们小时候玩的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样。院长企图粗暴地推开初抢走里香……平时的他，看来是那样的温柔善良，可是如今……我想他一定是十分十分的爱他的女儿的。
　　初的脸容开始扭曲了，想必是他的病又要发作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会……
　　住手，初！
　　罂粟跑下床去拉住了初，然后里香毫无保护地被带走了……在这里，她没有劝说的余地，也许说，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说话，更何况是别人的家事！？
　　初狠狠的瞪住了罂粟，那眼神，空洞无物，黑暗得像是地狱，流出的只有——怨恨。怨恨。还是怨恨。
　　她害怕了，真的，有种不被理解的感觉——她只是为了里香好，那边的科技较发达，也许……她只是为了初好，再那样下去他的病会发作会拿了他的命。
　　但也可以说她是自私的，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谁，只是为了救赎自己。仅仅是她自己而已。

　　初躺在床上，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吃，只是眼鳏鳏的看着那道白色的墙不能闭上眼睛。闭上眼睛的话，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会是谁呢？对了，身边早已经什么人也没有了呀。他害怕那种感觉，所以，还是睁着眼睛好了……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的话，也许没有那么悲伤。
　　原来世上并没有什么天使。

　　他并没有坚强到那种不管遇上什么都不会哭的程度。原本他以为他可以哭出来了，可是没有。他，只是不想哭。因为有太多可以哭的理由了，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哭为谁而哭。麻木了。
　　是为自己的病？为父母的死？还是为自己喜欢的人的离开？
　　他不哭。
　　初……
　　还是没能叫出口。她起来到外面去了。外面，阳光明媚。微微地靠在树边，有风轻轻吹过。
　　好想享受半刻的宁静。
　　于是微微的合上了那睫毛卷曲的眸子。

　　世界会永远像这刻这样宁静吗？
　　为什么世上会有那么多纷争？为什么人们就不能互相信任？欺骗。假象。
　　是什么作怪？
　　人心吧？
　　比什么都可怕的心。
　　比死更可怕。

　　忽然一道冷光擦过她的脸，留下了一股温热，温热得流出红色的血……
　　然后那个伤人的小淘气一个头儿扎进了树里——是一颗子弹！但能感觉到，它不是要她的命，它只是一个警告！危险的警告！
　　很久，没有遇上这样的事的。第一次有会被夺去生命的恐惧。她的瞳孔紧紧地收缩着，什么动作也发不出。原来死亡离自己并不远啊！有人要杀她，对，她就知道！要杀她的人不是扶桑。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永远都不会结束。
　　只有她再也看不到了，永远地闭上眼以后，一切才会结束！
　　她缓缓的转过头去，谁也没看到，僻静的角落里，只有受惊小猫般的她……
　　折断的矢车菊……
　　她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她竟然觉得痛了！以前，即使是扎到入心入肺她也不会痛，不会哭。可是如今她竟发现泪混着血划下来了。她该怎么办呢？因为才刚刚得到了幸福，有了自己想守护的东西，所以，才会害怕起来吧。害怕失去刚得到的……
　　人。

　　你的诊断出来了。医生找到了罂粟，她还是愣在那里，脸上的血干了，有一浅浅的红痕。
　　罂粟从那时到现在，就是和初一样一言不发。
　　恭喜你，你没有肝癌……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这本来是好消息，可是她并没有太大的喜悦，反而有点不知所措，她应该高兴吗？她想起了麻死的情景。对啊，她哥哥是肝癌死的，她应该庆幸她没有。
　　还有……
　　医生直勾勾的眼睛悄然流露着一股温情。
　　嗯？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医生，微微侧着头。
　　纪小姐，请问……你有失散的亲人吗？
　　不知道。
　　……
　　大概都死光了吧……我是弃儿。
　　啊，是这样哦。医生叹了口气，难怪由始至终都只有那长得好看的男孩来看她。
　　罂粟沉默不言。对啊，大家都一个个地离开她了。
　　那……也许他会是你的亲人，你们的血统很一致……他应该是你的亲弟弟。医生说。她口中的“他”是谁？她还有什么亲人？连唯一的哥麻都……
　　只看见双唇的微微颤动。
　　轰——的一声。
　　她的世界顿时失去了一切声音。

　　就是那个叫初的少年。医生说。
　　他说就是那个叫初的少年！
　　初！是初！！
　　是她的亲人？罂粟吃惊得后退了一步，竟有些要笑出来的冲动。但是——那麻呢？麻岂不是搞错了吗？噢，可怜的人……到临死了还错认了自己心爱的妹妹。但也好，总是完了他一个心愿。

　　她笑不出来。她的心好痛。
　　初，她的亲人，她的亲弟弟，那她不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母了吗？！并没有什么快乐的。即使他们抛弃了她，给了她腥风血雨的路，但，毕竟是父母啊！
　　是的，毕竟是亲父母……
　　忽如间，她生活中久违的蓝调又再度洒满了她——她啊！是她是她！亲手杀死初的父母，自己的父母！

　　拖着疲惫的身子走着。还是去面对好了，总是要面对的。即使他不会原谅，也默默地去爱着他……就像那个人一样。
　　冥倞。

　　初……还在生我气，吗？
　　初侧身躺在床上，背向着罂粟。
　　微微一闪，一阵冰凉从颈上划去。
　　罂粟从后给初挂上咳那串七片叶子的项链，上面沾着她的血。
　　对不起……罂粟低声吟着。
　　她的“对不起”，是为了里香的道歉，为杀了他和她的父母道歉，也为所做的一切伤害初的事道歉。
　　罂粟姐姐？
　　当罂粟的泪滴到他的脸上时，他终于转过脸来看她，也原谅了她。他没有想过她会哭。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但看见她哭了，心里就有一种遮不住的却不可言喻的悲伤。
　　我明天要出院了……
　　再也不会来了吗？哈哈……当然咯！谁会稀罕这鬼地方……
　　不！不！
　　她的泪随着轻轻摇摆着的头簌簌地落下来了。
　　我以后每天每天的都会来看你……因为……因为我是你的……亲姐姐。罂粟鼓起勇气几乎是毫无思考地告诉了他事实。
　　……原来我真的有个姐姐的。初笑了。没有太大惊讶。
　　原来？
　　我妈……不，妈曾经告诉过我，我有一个比我大四年的姐姐，但在她三岁的时候走散了……至他们死前还一直找着她……后来大概是找到了吧……
　　嗯？
　　因为我看到了他们从来没有的一种笑容，那不是属于我的，也不是我可以得到的，那个笑容是属于姐姐的……我是知道的。
　　走散？不是抛弃？！原本觉得杀掉他们只是有点恶劣的人性，但听到此处，她觉得自己毫无人性，是个绝世的大魔头！
　　她搂住初，在他耳边一直低吟着不断重复“对不起”的语言。

　　姐，过去了就已经过去了……什么都会过去的。初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过去了就成为了历史。
　　因为没事是过不去的，所以才会有历史。

　　叶看到了他们的相拥，但并没有听到什么内容。他会误会的。他一言不发正转身离去。要怎么忍受呢？自己爱着的人最关心的不是自己。对，他早就该知道，她对那个男孩是那样的紧张，那样那样的紧张。总是为他而烦恼着。
　　叶！
　　罂粟从后追了上来。她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
　　初，他……他是……
　　我明白的了，你不用说。果然是在生气。
　　你不明白！罂粟跳到他前面，张开双手挡住他不让他继续前行。怎么能让他误会呢？！两个都是她最爱的人啊！
　　你变了……叶低下头，是什么使她改变了呢？她以前总不会着样，她是爱逞强的女孩子，明明是那样的脆弱。
　　他是我弟弟！亲弟弟！
　　怎么可能！麻不正是你的哥哥吗？！
　　不知何时起，竟又开始有些不信任她了？他很想狠狠地揍自己一顿，该死的！
　　麻他搞错了……初的确是我弟弟，是医生告诉我的。她又哭了。
　　看来，她是真的变了。
　　看到她哭了，叶变得有点慌张，赶忙去拭她的泪……然后手在脸颊突然停住了。叶的眼瞪得大大的。
　　是谁伤了你？！
　　没有。
　　她不想他担心。
　　说！
　　叶从来没有用这种口吻跟她说话，所以，她知道已经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她把所有事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他们之间是不应该有秘密的。
　　叶的怒气退下去了，脸色也渐渐暗淡了下来。变得好奇怪。
　　你一定要小心……叶的目光温柔下来了。
　　嗯……将来我们会很幸福，和叶一起，和宝宝一起……她笑了，淡雅美丽。
　　明天……我来接你。叶站起来了。
　　又要走了吗？
　　嗯。罂粟……对不起。然后他反手把门关上，走了。
　　为什么要道歉呢？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事，罂粟也绝对不会怪他的。
　　有些事，不得不做。
　　是所以，还是但是？

　　初，睡了吗？罂粟躺在床上，望着天花。
　　没有。他擦了一下眼。
　　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爸爸妈妈的事吗？我们……家里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叫他们爸爸妈妈，还有，那是她家吗？但是，除了这个称呼，什么也想不到了。
　　但……如果你真的很累的话就一定要先睡哦！反正以后的时间多得是！
　　初向她笑了笑。
　　爸爸是个很慈祥的人，他总是笑着。但是他总是内疚着……姐姐，你走失的那一天，是你三岁的生日。那时候，妈妈病了，可是大家都没有忘记给你庆祝。妈妈她忍着病下床，煮鸡蛋，用鸡蛋轻轻地敲你的头，还要给你做一个蛋糕。但实在不能到外面吹风，原本你们是要到游乐场玩的。爸爸不想你失望，所以就他带着你去。其实爸爸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去那样的地方……后来，由于拥挤，就走失了，再也找不到。妈妈给你做好的蛋糕就这样一直的摆着。他们以为，一切都是梦，只是个小小的恶梦，醒来就好了。妈妈对着点着的蜡烛发呆，然后她像蜡烛一般的哭了……那个蛋糕是在第十七天，发臭的时候才扔掉的，他们一直相信奇迹，相信你会回来，所以给你留着蛋糕……然后，妈妈的病更重了，过了一年多才完全的好起来……不过他们很少向我提起姐姐你。因为话一出口，他们就忍不住的哭起来了……以前他们总对着你那张发黄的婴儿照片发愣……
　　罂粟听得心好酸，原来有那样深地爱着她的人啊！她还……真的不能原谅自己了！多么想告诉初真相，可是，又怕失去……还是宁愿欺骗他一辈子。
　　初看见姐姐这个样子就赶紧转移话题了。
　　妈妈说其实爸爸一开始不是调酒师，他是一个吉他手，说把学校里的女生们都迷死了……就是因为他太受欢迎了，所以要改改形象……
　　就去当调酒师了？
　　不是……你猜他去做什么了？
　　罂粟摇了摇头。
　　他去当厨师了。可是……因为煮的东西实在太难吃了，第二天就被解雇了！初讲得眉飞色舞。罂粟想他一定是很爱爸爸的了。
　　然后他在餐厅后巷遇见了妈妈。
　　是英雄救美的情景吗？
　　不……是他被流氓围着打，妈妈挺身而出。那时候妈妈正是最出名的辣妹。她打赢了流氓，然后把爸爸带回她开的酒吧给他敷药。其实妈妈也是个很温柔的人。然后她就留爸爸在那里做调酒师。开初，爸爸这个调酒师真的十分十分的失败。他摇酒把摇杯都甩出去了，溅得妈妈和客人满身都是。后来，一到他上场了，人们总是避得老远，只剩下妈妈站在他身边，不知被淋了多少次。后来妈妈说，当他成为最出色的调酒师时，她就不再做辣妹，嫁给他，做个贤妻良母……爸爸就以此为目标不断的努力着……后来他就真的成功了。爸爸他，很棒吧！
　　嗯。是的！他很棒，他是个很棒的丈夫，也是个很棒的爸爸，爸爸妈妈他们都很棒……她笑着，泪从眼角被挤出。为什么会有那么棒的家人的呢？
　　姐？你怎么了？初侧头看着她。
　　没什么，我只是好高兴，好高兴有你们这样的家人。

　　我也很庆幸有你这样的一个姐姐，真的……初小声叽咕的说，好像不是说给罂粟听的一样。
　　总有谁值得我们去珍惜，也许没有想到该珍惜的是他或是她，但是，不管你是爱和恨，在还活着的时候，请，珍惜眼前人。这是罂粟在日记上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