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伞状花序

2、再见 记忆的幻觉

　　/再见，记忆的幻觉/

　　与林嘉旭的重逢发生在大一那一年学校的社团招新日上。
　　虽然早就听说过一百多个社团同时招新的是如何壮观，可是真正身临其境时，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公共课主教学楼前的路上两侧挤满了各个社团的展台，每个社团都拿出了看家本领吸引眼球。比如说动漫社就搞出来一支庞大的cosplay队伍披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满校园游荡着发传单，美食协会干脆切了几张pizza招呼路过的新生，吉他社找了一群“貌似很帅”的男生抱着吉他站成一排，见到纯情的大一女生就集体放电，然而他们的气场不及竞争对手摇滚社，谁让人家连架子鼓都搬出来了，毕竟在那种人山人海的环境下看不见帅哥很正常，但是想要无视一个玩命砸鼓的光头还是比较困难的。
　　听一个师姐说过，在大学校园里，是不是新生其实很好分辨，因为只有大一时才会拥有热情而新鲜的眼神，带着憧憬东张西望观察学校里的一切，而随着读大学的时间越长，眼神也会变得越世故，最终被现实打磨成行色匆匆目不转睛的冷漠姿态，一如那些在城市中穿行的上班族，我们也就离毕业不远了。
　　所以我想我大一时的眼神一定有够小白，上课路上一个接一个迎上来的社团前辈就是证明。他们下手稳、准、狠，在人群中凭借“眼神定律”精确地分辨出新生，然后不遗余力地将其拉入自己的社团。
　　于是没走几步，我的手里已经收了一摞不同社团的传单。心里斗争着是要加入美食协会还是美少年同好会，我从五花八门的传单中抬起头，角落里蓦然间进入眼帘的身影让心脏漏跳一拍。
　　……是他吗？
　　我看着他，身体已经自动地做出了反应——我向他跑去——如果那样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可以称得上跑的话。一路喊着“抱歉”，直接忽略了吉他社的电波，撞到了一个端着小茶碗的茶道社师姐，背包钩断了一撮C.C的绿色长发……但是，顾不上这些。
　　是他吧。从这个距离看过去，轮廓和看不太清晰的面容与那个在记忆中不断描画的样子相重叠，身上不见当年熟悉的白色校服，他已如其他男生一样，衣着开始从中学男生的运动系列转向成熟一些的时尚休闲风格。他正与旁边的男生说着些什么，依旧是安然淡定的样子，越看便越觉得与周围的气氛有些不搭。
　　靠近以后可以听到他正在说的话：“……放心吧老六，总会有人和我们志趣相投。”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则是一脸好笑而又无奈的样子。
　　原来他们也在招新，只是与其他的社团相比，他们的展位简直毫无存在感，只有两个人和一个小桌子，桌子前侧写着长长的一行字，一眼也没去注意是什么。
　　少女情怀泛滥的时候，曾经幻想过与林嘉旭重逢的场景。比如走着走着，什么地方的钟声忽然响了，或者是某个方向忽然风起，然后他出现在我面前。如果有那一天，就算已经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也一定要微笑着告诉他“我从十六岁开始喜欢你”。
　　现在他就在这里，而不是遥远的不知名的未来。只是这样想着，便觉得泪水将要涌出眼眶。
　　我挤来挤去终于有些狼狈的冲到他面前，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林嘉旭转向我，眼中稍有惊讶。
　　“同学……”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头一歪，“请问你认识我吗？”
　　“啥？”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我们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哎？！”他不认识我了？
　　……反应过来以后，一种失望夹杂着愤怒涌上心头。什么啊！虽然那时是我一直盯着他没错，但毕竟同行了一年，要说不认识也太伤人了。
　　有些赌气地强迫自己镇定，“嗯……”我盯着他仔细地看了一会，摇摇头，“好像没有。”看到他微微睁大了双眼，忍不住又加上一句，“这样向女生搭讪可不高明哦！”
　　林嘉旭呆了几秒，然后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突然一拍脑门，大笑道：
　　“原来是你呀！高中时坐地铁总是盯着我看的女生嘛！居然能打听到我的学校，真了不起！你不会也考了这里吧？太让我感动了……你也不用这么害羞嘛，我完全理解你！”他又转向旁边那个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眼镜男，说，“看吧老六，我就说我们一定能招上人吧，她是我的粉丝，一定会加入我们协会的！”
　　……于是我当场石化。
　　等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完全就是被捉弄了想要发作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张“会员证”，往会员证上一看，彻底连发做的力气也没有了。
　　基于宇宙起源与空间多维发展的维度空间洞及其存在的合理性之科学与艺术研究协会
　　……这还真是……他的风格……
　　我在秋风中凌乱着。

　　“……物质的存在和发展都需要空间，空间是物质存在和发展所依赖的同一性的范围。这种同一是物质已经拥有的存在空间和希望拥有的发展空间的同一，也就是说，物质的发展是物质空间量的扩展……”
　　在“基于宇宙起源与空间多维发展的维度空间洞及其存在的合理性之科学与艺术研究协会”第一次活动的时候，林嘉旭元气十足地向大家介绍着我们的研究范围，剩下四个人全部一脸黑线地看着他。
　　没错，四个人。其中一个是招新那天看到的眼镜男副会长，也就是说，这一届算上我一共招了三个人，一男两女……
　　请不要问我为什么其他社团活动时就算没有固定场所起码也会借间教室，而我们却坐在学校的餐厅里围着一盆麻辣香锅，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我看到林嘉旭作介绍时手里拿的书居然还是那本《查莫宁及其周边地区的奇迹、种群和怪异现象百科全书》时，差点一口鲜血喷在晶莹的米饭上。
　　“……但是，从作为空间的一个最基本的性质，部分与部分之间的同一来看，物质的层次空间也是同一的，只是这种同一是有限同一，即有限部分与有限部分的同一。如，一个水分子与另一个水分子的同一是有限部分与有限部分的同一。这种同一，既不是N个水分子与一个水分子的同一，也不是N分之一个水分子与一个水分子的同一……”
　　终于，眼镜兄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大哥！你适可而止一点！你特地百度来这一堆鸟语，就为了折磨我们可爱的师弟师妹，你有劲么！我受不了了！我要吃饭！吃饭！”说完，他从香锅里胡乱夹了几筷子，分别丢进我们三个地碗里，然后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午餐肉，凶狠地咀嚼着。
　　林嘉旭抬起头，笑容如四月和煦的春风。“也是，一上来就向大家解释这些，是太急了点。我们先来自我介绍吧！”
　　“你们不要理他，我跟你们说，这个社团纯粹就是他的恶趣味，我真不该跟他瞎闹，连累了你们。”眼镜兄的表情特别诚恳，“哥对不起你们，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哥……”
　　林嘉旭夹了一坨金针菇放在他的碗里，打断道，“我叫林嘉旭，说说你们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加我的团。”
　　林嘉旭的笑容与声音搭配完美，只要他别念那些该死的维度空间理论，瞬间便能打动人心。于是我的心瞬间漏跳一拍。
　　大概是受到感染，那个大一男生率先说，“我叫沈维，招新那会儿，我一看这团的名字，太狠了，震到我了，我觉得这是缘分，不加不行。”沈维的小眯眯眼特别聚光，说起话来表情特别丰富，是个自来熟。林嘉旭配合地与他泪眼相望，道，“兄弟，缘分呐！”眼镜兄在一旁悲伤地叹了口气。
　　另一个新会员是个十足的美女，刚上大学就率先烫了头发，蓬松的打着卷儿，睫毛齐刷刷的向上翘起，她扫视我们一圈，冷静地说道：“我一看这个社团的人数，2个！太惨了！震到我了！我觉得加这个团是我的责任。我叫夏婷。”“婷婷，你真有品！”林嘉旭真诚地说。“谢谢，你也不差。”夏婷妩媚地笑。眼镜兄无奈地摇了摇头。
　　终于，四个人的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此时我已经被这几个活宝搞得满头黑线，“那，那什么，我叫周绫彦……我加这团是因为……”说起来，我到底怎么就进了这个什么空间协会了？真可真是个谜。
　　“绫绫，你这么爱我，当然会加我的团。”林嘉旭万分肯定地说。
　　……我放弃了。他绝对不是我暗恋了两年多的人。我跟他没法沟通。我要自暴自弃。于是我没有辩解，只是愤恨地抢过了林嘉旭正准备下手的那团蟹柳。
　　然后我就看见林嘉旭满意的笑了。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社团活动，也是我大学生活的开端。
　　林嘉旭说，“既然大家都对维度空间没什么兴趣，那么以后我们协会的活动就改成每周聚一次餐吧。”于是，每周二便成了我们五个的聚餐日。而基于宇宙起源与空间多维发展的维度空间洞及其存在的合理性，从开学的第二周起，就被永远遗忘在了历史的角落。
　　时间长了，对于林嘉旭有了许许多多新的了解。林嘉旭的思维不是一般的跳跃，思维跳跃的人智商往往不会太低，所以他功课很好；林嘉旭的性格不是一般的脱线，性格脱线的人人缘往往不会太差，所以他很受欢迎。
　　渐渐的，习惯了上下课时在汹涌的人潮中寻找他的身影，找到了又会突然觉得风吹乱了头发或是鞋子上沾了尘土，羞愧得远远躲开。
　　不知不觉，记住了他的课程表摸清了他上课的教室，猛然清醒时还会自嘲怎么自己就像个跟踪狂。
　　至于每周一次的午餐会，林嘉旭照例会变着法的捉弄我，每次被他整得的又气又急，立志下周一定不要再去，可是一想到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又会觉得……被整就被整。有一次，连婷婷都看不下去了，抓着我的肩膀使劲摇晃，“Honey，你要振作，要反击，反击呀！”还没等我适应“Honey”这个称呼，林嘉旭便反驳道，“心肝，你要理解，喜欢你才恶搞你。”于是，左一个“Honey”右一个“心肝”，我彻底魂飞天外。待元神归壳后，我恐惧地发现，因为林嘉旭那句调侃的“心肝”，我竟然在笑……总之我就是没救了。
　　后来，婷婷曾夸张地捂着胸口对我说，“Honey，当年你追林嘉旭的样子，姐姐一想起来就心疼。”自己想想，也觉得当时傻得可以了。

　　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回，百无聊赖的思修课上到一半，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便溜出教室。想到林嘉旭的教室也在同一层，于是突然想去看看他上课的样子。
　　我趴在后门的玻璃上，一眼便看见了他——坐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认真的看着讲台。我看着曾经注视了一年的侧脸，嗯，没有翘课，听讲也够认真，难怪成绩这么好。想着想着，竟然自豪起来。
　　白痴！人家成绩好我自豪什么！刚翘了课的人有脸自豪吗！我刚想拍拍脑门让自己清醒一点，却看见林嘉旭冲我招招手，拍了拍身边的空座位，细长的眼睛弯起来。
　　脑子里一下空白，想也没想便推开门，轻轻跑到他身边坐下。
　　“你来找我？”林嘉旭笑眯眯地问。
　　一见他那个招牌表情，脑子总算清醒一些。“我来找你做什么，”承认了八成又要取笑我，“听说你们这个老师讲课不错，我来听听。”
　　“哦……”他不再看我，见目光投回讲台，“这老师是挺有个性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真想一巴掌抽死自己。
　　偌大的教室里，乌压压趴倒了一片人，少数几个尚未入梦的，也是目光空洞，神游天外。讲台上的老师正在卖力的念着什么，仔细听了一会儿，硬是没听出是何处方言，可能不是中文。
　　想到自己刚才的话……哎，糗大了。
　　好在林嘉旭没有揪着这条小辫子难为我，他显然已经走进了那位老师的精神世界，他们正在进行心灵的交流。
　　我不知道一般来说浪漫的恋情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常常会想起高二的那个雪夜，我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边，头也不敢抬，失去方向，头脑模糊。如果他就那样走到了天涯海角，大概我也会无知无觉的跟着去了。而现在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一如当年在地铁上反复注视的模样，忽然又觉得他似乎从未改变。
　　“嗯！”在我陷入冥想时，林嘉旭突然说，“你就是来找我的。”说完回头冲我一笑。
　　无言以对。只好努力翻出一个巨大的白眼。
　　“心肝，”他娇羞地冲我挤挤眼睛，风情万种地说：“媚眼儿不是你这样抛的。”
　　我……了。
　　我绝对是脑子出问题了才会觉得林嘉旭那个人渣还有药可救！一想到当年自己硬是把这么个性格扭曲的小人看成了温柔稳重的王子，还一口气暗恋了快三年，实在是怒己不争。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拔腿就跑。
　　林嘉旭却一下子凑过来：“绫绫，你特地来找我，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长长的睫毛近在咫尺，呼扇呼扇。“好……”我简直对自己的没出息绝望了。
　　事实证明，轻信林嘉旭的结果就是，我看着面前的两碗大米，彻底无语。
　　林嘉旭目光宠溺，声音温柔：“心肝，我请你吃饭，你请我吃菜，好不好？”
　　那一次我终于成功将一口鲜血喷在了米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