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伞状花序

1、初见 垂首的姿态

　　睫毛……很长。也很密。
　　垂下眼看书的时候，就在脸上落下小小的一片阴影。
　　眉头皱着，想去摸。
　　头发没有染过。头顶的部分在阳光里变成了棕黄色。
　　脸……很温和的一张脸，但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也是轮廓分明呢。
　　手么，嗯，很普通的一双手，握笔的那一只骨节突出，想去摸。
　　指甲剪得很秃很秃。

　　“嗯？”感觉到目光的压强，林嘉旭抬起头来看我。
　　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摇头。
　　林嘉旭的嘴角牵起一个微不足道的弧度，眉头舒展开来，继续转向书本。
　　看着看着眉头又拧到了一起。
　　于是我也跟着微笑起来。
　　这是我一直热衷的小游戏。

　　/初见，垂首的姿态/

　　很久以前，初遇林嘉旭的时候也是相似的情景。
　　读高中的时候家离学校很远，每天都要乘地铁穿越半个城市上学放学。不忍让父母每天苦苦等我回家吃晚饭，也为了避开人潮汹涌的高峰期，一直以来都是放学后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饱餐一顿，然后回教室做作业，九点多的时候再混迹于下了晚自习的高三学生中离校，乘地铁回家。
　　如此披星戴月，倒也不觉得辛苦。功课不太紧的时候可以在学校做完所有的作业，回家的路途也就轻松而愉悦。夜晚特有的空气味道，灯火辉煌的城市，缓缓靠近的列车，都让每天的夜行变得似乎有所期待——要是发生点什么就好了啊。

　　在这样微不足道的期待与重复中读到高二，夜晚钻进稍显空旷的地铁站，习惯性地走向最后一个车门的位置，却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一个和我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专注的看着手中的书。我很快便判定他一定是新一届高三的学生。
　　真是辛苦啊，我在心中默默的感叹，对“高三生”这个称号充满了敬畏。
　　从那以后每天都可以在相同的位置见到这个同行者，一样喜欢固执地站在最后一个车门的位置等车，上车后会在最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没有座位的时候就靠在不开的那一侧车门上，继续看书。纯白的鞋子，有些宽大但是整齐的没有做过手脚的校服，垂首看书的姿态，轻轻蹙眉的样子，都让人心生好感。
　　于是，观察这个安静的男生就成为了我每天必修的功课。现在回想起来，读高三的他沉默的样子依然在记忆中清晰可见，注视他时满心的喜悦与柔软却又无从测量。那时候，没有理由的就坚信他一定是一个温柔的、谦逊的、善良的人呢。
　　感觉到我的目光，他会带着询问的表情抬起头来，我就赶紧摇摇头表示没事。大概是注意到我们相同的校服，他只是善意地笑一下便继续看书，并不与我计较。后来，这样的次数多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见他抬头便马上避开视线，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有的时候一出校门便能看见他，双手插兜，不急不慢地走在前面。
　　深冬，大大小小的圣诞树和随处可见的“Merry Christmas”变幻着柔和的光芒。偶尔有零星的小雪粒落在睫毛上，看到的世界就多了一层模糊的光圈。
　　整个人包裹在厚厚的大衣里，仿佛穿上了盔甲的战士，变得出奇大胆，突然就下定决心，快赶几步，走在他旁边。
　　紧张得连头也不敢抬，只好盯着一大一小两双洁白的鞋子——一双步伐平稳，另一双有些急促地跟在旁边。
　　渐渐的，他放慢了脚步，我看见两双鞋子以一致的节奏前进，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春天到来的时候，地铁上开始经常不见他的身影。高三频繁的考试让他们的放学时间不再那么固定。我开始感到焦虑，总觉得如果不抓紧时间做点什么以后便可能再也见不到他。可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要如何开口，毕竟他还是一个临近高考的考生啊。
　　他没有出现的时候，我便兀自揣测他的生活，猜测他要考怎样的大学。我想他的成绩应该不错，每天在地铁上都看书，还看得那么认真，以至于我都有点嫉妒他手中的那本书。说到书，我猛然想起，好像一直以来他看的都是同一本书呢，难不成他偏科很严重？
　　我决定搞清楚他到底在看什么书。
　　当他再次出现在地铁上时，明明还有空座，我还是站在了他的座位前——为了看清他的书。我想我的意图过于明显以至于他都不需要带着询问的眼光抬头。

　　“……那就是所有这些空间都是连通的，其通道的进出口就是维度空间洞。通过这些隧道，时间在维度空间里流来流去，这可能就是那个时间为什么消失了却又总是存在着的大问题的答案……”

　　这是……啥？物理？理科生吗？
　　我困惑了，他到底在看什么书啊，难道理科高考是要考什么维度空间洞的吗？
　　列车开始减速，他站起来准备下车了。
　　“那个……”第一次，我叫住他，“请问你在看什么书？”
　　对上他的目光，一阵心虚，慌忙解释，“好、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有趣才怪啊，明明一个字都没看懂。
　　“嗯，很有趣哦。”他轻笑起来，声音如想象中一样温和，笑容却带着一种狡黠，冲我扬了扬封面。

　　《查莫宁及其周边地区的奇迹、种群和怪异现象百科全书》
　　教授阿卜杜•纳赫蒂博士编

　　这到底……是啥？地理吗？查莫宁是哪里？先不管这些，高考……没问题吧？
　　我呆呆地看着他走出地铁，这是高中时代我最后一次与他同乘一班地铁。那时候，我连他叫林嘉旭都不知道，却记住了一长串奇怪的书名和他狡黠的笑容。
　　搞不好，是个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