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一念落尘

3、贰：今日宜 自吴建功离

　　叶正文执意要替吴咏仔细查看，吴咏推拒不过，只能任对方把自己拉到面前，又是小心拿餐巾纸擦干净嘴角，又是端来温水，一边拿着自己的水杯，要他漱口吐在里面。
　　吴咏一下眼睛就又红了。
　　他当然清楚自己这个师傅有多洁癖，幼年他老子还在，去师傅大宅里玩，旁人一口一个小少爷叫着，把那个爱好长褂的师傅照顾得妥帖。莫说糕点落在桌上，连他那个大大咧咧的老子渴狠了一时不察拿了他的茶杯，嘴都没挨边儿呢，自己发现了，不好意思地放回去，师傅都要不动声色地叫人来换，面上还温温和和地给个台阶，说茶凉了，一起换新的吧。
　　可现在，只为了让他紧着漱口、少走两步路到卫生间去，竟然就舍得拿自己的茶杯——那是师傅最爱的、也是最常用的杯子，无论是洗干净续用还是不用了，都让吴咏觉得难受。
　　于是他连忙推开叶正文拿自己杯子那只手，冲向卫生间。
　　“我自己去漱口！”
　　叶正文倒是没想过吴咏顾忌这么多，只是担心，“漱漱口，要吐出来！先别急着润喉——”
　　刚吐完，再喝急了，只怕又要呛到。
　　他锁了门，叶正文以为是小孩儿自尊心要强，便也体贴地等在门外，手里端着新接的温水，也不敢再催，老老实实站着。
　　等吴咏连着之前混乱的情绪一起把自己收拾利索走出来，就看见叶正文站着的样子。
　　他记得师傅家宅里的江南夏竹，迎风而立，在日头下永远挺拔。那时师傅教他，要站如松。他以前混账，不肯听。现在终于肯仔细去看，原来师傅连平日里的站姿，也永远腰板直挺。稍微松懈时便双腿微分，配上师傅最爱的长褂，若再加上负手在后，根本就是小说里写的如玉公子。
　　吴咏咬着下唇，他情不自禁开口：“我真是混……”
　　没说下去，叶正文皱着眉一脸严肃地看他，吴咏不想师傅动气，就停下来。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自吴建功离世，这还是叶正文第一次这么严厉，“这么想也不行。”
　　吴咏低着头，心想只是你不知道我后来还做过什么事。又琢磨对方的话，师傅很少用“我”做祈使句，大概是觉得那些要求是基于公序良俗，理应做到。不让吴咏骂自己，却是自己的想法了。
　　他还记得今天，应该是他老子走了没一个月，他逃学，闷在家里，绝食，摔桌砸碗，口不择言地去骂师傅，怨他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让他老子死？——反正什么混账事都做过了。
　　他骂自己一句混账算什么呢？若是寻常人家，只怕早就抽出腰带，把他揍得鼻青脸肿了。
　　叶正文却反过来宽慰他，想伸手拍拍肩，却又想起之前被一把甩开的事，只能尴尬地划了个弧又缩回去，捏着自己衣角，“……阿咏，你心里难过，是正常的，你跟我说就是了，不要憋在心里。建功……建功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却让你受苦……”
　　叶正文似乎有些懊恼，他没想这么说，好像最后又怪罪回吴建功身上。但他实在嘴笨，谈恋爱时，就因为不会说甜言蜜语被人嫌弃，更别说遇到叛逆期的刺头小子，书上说不要贸然刺激，要尽量顺着对方的话，要安抚孩子。可孩子要找一个源头，世间意外，又哪里都能找来源头？
　　吴咏主动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叶正文条件反射往后躲，随后意识到，连忙停住身体，想解释自己没有嫌弃对方之类的意思，但吴咏好像完全没介意，叶正文往后躲，他就往前走，于是那只手还是落在叶正文眉间，揉揉按按，把纹路按下去了。
　　“师傅，我听您的。”少年的嗓子还有点嘶哑，刚才呛着，还没好利索，“以后我都听您的。”
　　叶正文眨了眨眼，想问什么，还是忍下去，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应声：“嗯，师傅会好好照顾你的。”
　　吴咏怀念地盯着对方脸颊右侧的酒窝，后来师傅见他总不是什么开心的时候，颦眉忧虑，悲怒交杂，便也看不到这个小小地酒窝了。
　　两个人来到餐厅，叶正文要他先吃饭，自己去收拾。吴咏怎么肯？主动要去拿抹布，结果气势冲冲到了厨房，傻眼了——他在家里，几乎就没做过家务，又哪里会知道师傅把清洁工具收拾到什么地方去了？
　　叶正文却只觉得可爱，他笑起来，“你今天就好好用饭，把自己身体养好就行。一会儿还要去上课呢。”
　　叶正文现在说话还有着南方古旧少爷范儿的习惯，吴咏听惯了日后师傅因为他一句“听不懂！”而努力改成的北方人说话方式，再听到江南吴音的影子，几乎要被听软了骨头。
　　吴咏咬咬牙，决心拿出少年人特有的武器——他一把抱住师傅的腰，把头埋在对方胸前，哼哼唧唧地开口：“……我不要，我要和师傅一起收拾……我什么都不干，一天闲着，我不饿！”
　　说完又后悔，怎么一张口还是一副要吵架的语气？
　　叶正文心疼他，可再推拒又担心折了少年气性，加上这话他只听着暖心，就双手圈着身前的孩子，一遍遍抚着对方毛茸茸的后脑勺，一边柔声哄着：“好，那我们一起收拾，收拾完了再一起吃饭，好不好？”
　　吴咏红着脸点头，为师傅哄小孩的语气很是受用。他在心里痛骂自己不成熟，又不是真的半大小子，但自己默默回味儿了一遍师傅刚才的话，又喜滋滋地为其中的“一起”二字压不下上翘的嘴角。
　　难得吴咏有心走出来，跟他示好。叶正文踟蹰半天，还是先轻声问道：“今日还去上课么？你要想休息，我就去与老师请假。”
　　吴咏当然愿意多和师傅再一起，他恨不得再也不要分开。但他知道，叶正文最大的希望就是他好好学习，未来走上正道。所以他只好忍下心中不舍，只不断自我宽慰，未来还长，不要拘泥于片隅，因小失大。
　　他低着头，把垃圾袋系好，一边蚊子一般小声应道：“不用，我也该去好好上课了。”
　　叶正文忍不住又要忧心，吴咏抬头见状，连忙站起身，挤出笑脸，“师傅！我也想朋友啦。”
　　叶正文这才像是想到什么，放松下来，“也是……也是，你该是多与同龄人相处，谈一谈。”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他一边慢慢喝完了叶正文做的鸡丝粥，一边见缝插针地把所有能用来夸奖厨艺的话语都讲给对方。只是他以前说话从来带刺，连夸人都不会，绞尽脑汁也只挤出来如“真好喝！”“真香！”的话。
　　但这些对叶正文是已经够了，他的嘴角就没落下去过，只是良好的教养让他吃饭认真，不会口里嚼着东西应话。
　　他们现在就住在学校对面，步行到教室也就五分钟，是叶正文特意买的房子，想着能为吴咏上学节省路途时间。
　　即便如此，他仍然把吴咏送到了学校门口，目送对方一直进到教学楼里，看了眼时间，转身去车库开车。
　　自吴建功离世，他从未向今天这般开心过了。吴咏愿意走出来、跟他交心，这本来是他都做好磨一辈子的准备，如今却像是老天开眼，心疼建功，不愿让这么一个好人的后代继续难捱下去吧。
　　总之只要吴咏能想开，过得开心，他叶正文也就不负誓言了。
　　如此想着，叶正文忍不住轻声哼着戏腔，开始思索今天晚上要做什么饭。
　　要不出去吃一顿大餐？吴咏爱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