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又盐

18、第 18 章

　　林怀被于航一路注视着回到家，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于航站在后面的一个路口，冲他招招手并示意他快回去。

　　中午吃饭晚，这会儿各家各户的烟囱里才冒着烟，林怀站不利索，木着身子回去，有点儿羞，还有点儿恼，反正最后也没回个手势啥的。

　　王秀娥是一听见动静就出来了，着急问他：“没出啥事儿吧，你咋卖个小麦回来这么晚？”

　　林怀把木架子车放好，红着脖子把牛牵到圈里，瓮声瓮气地回她：“人多。”

　　王秀娥没怀疑这个，“诶”了一下：“你这脸红眼睛红是咋了，你哭啦？”

　　林怀揉揉，背过身，装作给牛喂草：“我哭啥啊，天儿太热了，热得人受不了。”

　　牛不配合，甩着耳朵不吃草，它早在外面吃饱了，倒是那些鹅一看人回来跟小孩儿似的开始叫唤。

　　“你这嗓子也不对劲儿，怀儿，”王秀娥语气担心，上来拉过林怀，关切地问，“是不是出啥事儿了，你别瞒着妈。”

　　林怀脸上的颜色又加重了一圈，他身上的麻劲儿还没消失，见王秀娥关心的脸就虚得不行，“没出啥事儿，你别瞎想。”

　　“种麦子要是没挣着钱也没事儿，总不能年年都这样，”王秀娥想错了也想岔道了，她还以为林怀为小麦没卖出多少钱难受，安慰着问，“今年挣多少啊？”

　　林怀表情变了变，将错就错，诚实地说：“比去年少得不是一星半点儿，一亩地纯利润少了有一百多块钱。”

　　王秀娥睁大了眼睛：“多少？少了一百多！十亩地不得少一千多啊？”

　　她眼圈开始红了，连连“哎呀”了好几声：“这不是绝人路嘛！”

　　林怀扶着她进屋，给她倒了水，把救心丸放到一边，说：“妈，能过得去，咱家还有那么多菜，养了那么多鸡鸭鹅，种的还有几十棵树，再长个几年都能卖万把块钱，没事儿。”

　　王秀娥用袖子擦眼睛：“话是这样说，可不得心疼心疼。”

　　林怀没说话，把茶缸递给她。王秀娥接过来，注意到他手上的小玩意儿，疑问：“你手上戴个毛毛草干啥？”

　　林怀猛地缩回手，把小兔子摘下来装进裤子兜里，还没找出啥借口就听见他妈笑了下，说：“你小时候就爱玩这东西，以前带着你下地，怕你乱跑就用个小绳把你绑树上，你就趴地上摘毛毛草，看人家当娘的手上有金戒指我没有，你还给我编了一个，跟这差不多。”

　　林怀记得这事儿，跟着笑：“还是别人教我的。”

　　王秀娥脸上喜滋滋的，想起这些高兴，一高兴就忘记刚才的伤心事儿了，但又想起另一档子愁人的，她缓缓收起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你结婚的时候，啥时候能抱上小孙子啊。”

　　家里聊啥总能聊到这里，林怀垂下眼睛，手里摸着那个狗尾巴草，脸上并没啥表情，但他从来没有这会儿这么无助过，他都不敢多看王秀娥一眼，本来眼睛就是肿的，此时再红肿也让人注意不到。

　　他盯着地面出神，王秀娥在一旁念叨着陈年往事，鸭子和鹅继续叫唤，院子里的黄瓜架晒在午后的日光里，邻居家的大黄卧倒在路边。

　　这是林怀生命里很平常的一天，但又跟之前不太一样。

　　后面隔了两天，下起毛毛雨，麦子卖完以后麦季就算过了，林怀又要忙着播玉米种子。

　　玉米长得快，生长周期比小麦短得多，五月份落下的种子八月份就能收，中秋节就是庆祝秋收的，在林怀这边，庆祝的就是收玉米，玉米好种，一亩地的收成能比小麦翻一番。

　　大块地儿还是用的机子，有专门的播种机，小块地儿就用犁，以前是林怀在后面，牛在前面，现在换样子了，于航给他犁的。

　　于航他哥家不用帮忙，全是集中的大块地儿，他哥自己开着播种机就干完了，头天麦子收完，他哥还问他手上还有几个活儿，咋不着急回去。于航当时眼皮都没抬，大口把汤喝完，说没到时间呢。

　　他干活等时间，人家楼盘交房了要装修时就轮到他们这些人了，前两年为了干活方便接活顺利，于航注册了个公司，说是公司里面也就几个人，每个人都身担几种职务，挂个名头罢了，都是些十多年前走到一起的兄弟，有老乡也有别的省市的，但在外面都属于异乡人，十几年的交情，都挺团结的。

　　当初启动资金于航掏得多，后来承接的大大小小工程，赚到的钱大家都是除去成本平分的，本来就没几个人在，干的活也都是差不多的，再搁那儿分谁赚得多谁赚得少也伤和气，顶多是今天收工谁请客吃个饭喝顿酒啥的，他们不计较这个，要真计较也不能在一块儿十几年。

　　麦收季节那几天，几个人该回家的都回家了，那段时间他们不接活，因为都是农村长出来的，家里种的都有地，得回家赶收成，跟他们小时候放的十几天麦假差不多。

　　于航自己没地，当初父母离世前把家里的地平分给兄弟二人了，那时于航还小，家里的活都是他哥在忙活，后来他长大后这些地全留给他哥了，他一个没老婆孩子的，也不常回家，这些地实属累赘，也就趁农忙时抽空回来帮几天忙，收割机也是今年刚买的，他家有几门子亲戚，以前没少接济他跟他哥这对孤儿，人总得知恩图报，买了收割机就是帮人收麦子的，不然还得等别的机子，赶上啥事儿的时候能急死人。

　　但也没想到今年下了几回烂场雨，于航也是误打误撞，实际上也有几个活儿打电话过来，于航跟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给推掉了，都还没回去呢，接了也干不了。

　　正巧赶上给林怀种玉米了，也就这一两天就能忙完，播播种子、上上化肥，就等着玉米长出来了。

　　王秀娥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夸于航能干，于航对她格外客气，也没之前那样乱说玩笑话，整个人在她面前乖得不行，但也就是在她面前了，单独跟林怀相处的时候又蛮横起来，这人非带点儿霸道强势。

　　刚下过的毛毛雨用处不大，地里前几天暴晒土壤都是硬的，难犁动，得先扯水管子浇地，把土给弄湿才好上犁，水管子大多从周围得水井里面扯，看咋浇了，图省事的往水管子上扎几个小孔，让它自己洒，不然就是人在旁边看着，抱着水管子挪。

　　林怀家的小块儿不多，还算集中，从清晨五六点钟到中午就能干完，到下午的时候就能上犁。

　　林怀扶着犁，两条腿岔开走在两道，于航把绳子套到肩膀上，听林怀的指挥走走听听，犁扶不稳就容易歪，玉米种子就会掉出来，林怀就得用手把种子埋到土里，不能埋太深，要不然玉米苗苗钻不出来，也不能埋太浅，浅了扎不住根。

　　这些于航不擅长，他经验少，让他爬架子修电走电路他在行，让他种地，还得看林怀。

　　于航拉着绳子站前面，往后看林怀弯下腰捡蹦出来的紫色种子，扒开土埋进去再把土填上。

　　林怀不像于航那样套个背心就能出门，他总觉得背心是在家里穿的，出去的时候他得换上带袖子的汗衫，不是好不好看，其实他那些汗衫也都是发黄发皱一扯就散架了，他就是觉得穿着背心跟二流子一样。

　　当然于航穿着背心套着大裤衩趿拉着拖鞋他不觉得有啥，他还挺爱看。

　　爱看的也不止他一个人，他直起腰重新扶好犁，看着面前那条播种道说：“走。”

　　于航迟迟没动静，林怀抬头正想问，就对上于航黑压压的眼神，像头潜伏在森林里的大型动物，虎视眈眈的。

　　对跟于航有过亲密接触的林怀来说，他心一颤，可太明白那个眼神是啥意思了。

　　林怀瞥了一眼于航下面，果不其然，鼓起一个包，大白天的看起来还有点儿壮观。林怀绷着身子，觉得干活的时候跟于航单独在一起不太正确，这人看他的眼神就如同剥人衣服，利索地把人撂到床上再用那身蛮力气把人压住。

　　太阳晒得毒，林怀扶了把头上的草帽，额间流出两道汗，他擦掉，重新催促：“走啊。”

　　不远处的地里还有别人在拉犁，被人瞧见多不好看。

　　于航迎着日头，眼睛被照得眯成两条缝，他给林怀往胸口比划了一下，横里横气：“往上拉拉。”

　　说完依旧没动，还是站在那儿盯着人。

　　林怀低头，看见自己衣领松到胸口，一弯腰就垂下去，能从脖子一路看到肚脐眼。太阳真毒，林怀觉得自己脸直接红烫起来，盯着前面威压的视线，他伸手把领子往上拉到脖子。

　　于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奋力犁地耕耘。

　　犁地就是翻耕土地，让土壤变得更加松软，因为是小块地儿，于航和林怀用的是手推式犁，于航虽然以前没咋犁过，但懂得犁地的原理，再加上林怀熟悉操作，俩人配合，干活干得麻利。

　　在干之前，于航就已经帮着调整了犁的深度，也就是犁刀进入土壤有一定的深度要求，得根据土壤情况而定。

　　太深的话土壤承受不住没有被翻松，太浅的话又会让土壤太软，这样作物不好生长，这个也好整，观察土壤就行，再不济上手摸摸也行。

　　于航在前面用力拉，林怀在后面还得自己调好深度，把握好角度，这个俩人还是得配合，于航往哪个方向拉，林怀往那个方向犁，反正都是力气活儿，俩人都得出力，身上汗涔涔的，但这汗又出得舒服。

　　嘿咻嘿咻的，先犁边边角角，紧跟着犁中间，到最后了才犁两边，咋犁都不能跨出这个区域，要不然白搭，种子掉出去林怀还得弯腰捡起来，保不齐宽大的衣领还会垂下来，于航能顺着看见锁骨小石子还有肚脐眼，然后又会眉峰用力盯着林怀看。

　　热出汗了俩人用眼神都能打起架，何况是在脑子里瞎意吟。

　　等到太阳落山，地也就犁完了，于航跟林怀大汗淋漓地躺在树底下乘凉，趁着傍晚尚且明亮的日光，林怀没有弯腰，可于航还是更加清楚地看到了从锁骨往下那片地方，不光看了，还摸了。

　　流氓不止在晚上出没，白天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