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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里功名一梦遥 ...

  •   “相见争如不见。数却年年、是月华如练。身犹寂寞溪桥岸,且就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知否,何处月长圆?把酒问青天,月照我无眠。
      “春已半,怕见斜雨双飞燕。只恐此柔肠一缕,被伊牵断。”

      夜还凉着,愈浅淡了,让月隐到云后。风抖下漫天的星斗,落进长草内,便化作凉凉晨露,揉入一片润湿的寂寞。
      ——寥落春衫不胜寒……
      男子默默踏着晨露,鞋袜上湿了,沾着青草香气。他忽在两座新起的坟茔前停下,一扬手,将手内满壶的醇酒倾在坟前。酒香是种柔淡的醺然,在斯时微朦的晨光里如雾如氛地荡起迷惘和不真实来。
      “都是一样的吧……求不得……”男子低叹地说,黑眸里惑然着。长草里好冷清,令人由心内都涌起了瑟缩。黯蒙的晨中起了风,拂动男子的衣角——那一袭白衣如雪。
      凭立坟前,那人目光却穿过了遥远的天际,似乎在看着一点追寻。“挑起了这数百年来杀戮和争执的,就是这一块玉么?……”历史碾过了白骨支离,百年后尽随尘土。男子心下默然,只是手按在了胸口低低地咳,一声声清苦。
      玉在男子手中温润着,其中蕴了雾气般的虚缈,让他忽觉得心内有一份深绞的痛——“溯游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求之不得、只是求之不得啊……
      “小蝴蝶……”男子闭了闭眼,有两点水落到手中的玉上,转瞬竟消失不见,仿佛渗入那一片虚缈之中。追命忽然呆住,只定定望向地上投出的一片影像——那是一幅图,画中绘了一位宫装女子,蛾眉淡扫,唇点朱砂,满额鹅黄,鬓贴翠钿;又兼发髻高挽,水袖如云,身上环佩无数,竟会是唐时装束。那女子容貌绝美,虽身形微胖,但却不显丝毫臃肿之态,反愈显得雍容丰美,顾盼倾城。画旁却题了几行字,笔迹隽逸洒脱,肩架中却隐隐透出些无力之感。那字是题道:“众臣皆谓朕江山为重,然朕之所爱,唯玉环矣。自许得玉环者,方谓能得天下。余者一任江山如画,朕皆不以为然耳。”其后是一个小戳“李隆基”。追命惊得一抬眉:“老天,这字画竟是出自……前朝的玄宗帝之手!”
      ——然而……又究竟是什么缘故,会使这张图显露出来?……男子诧然抚上手中的玉,指尖感到了湿。那是——刚刚滴落到玉上的泪水……
      “难道……?”追命震动着:“这就是所谓的‘得之而得天下’?”

      ——天下……而这天下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泪迹渐干,地上投出的图像随之淡却;倏忽风过,长草内一片起伏,那影像便杳然了。男子有一点发怔——原来,这就是所谓‘天下’的秘密啊……原来只是、只是一个痴情之人的抱憾太息。这么一个末世的皇帝,视苍生若无睹,视诸侯如缈烟,唯一所在意的,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女子。那一份痴执,拖沓了此数百年,在无数争抢与鲜血中沁染,在无数权谋与野心中浸润,到了如今,遗留下来竟仿佛只有些嘲弄了。
      身后忽有声音打断男子的思路:“为什么——半夜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嗯?……”追命吃了一惊,回过身,才察觉身后坐在轮椅上静静望着他的年轻总捕:“大师兄……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阵了。”无情淡淡答话,眼光转向坟前新浇上的酒迹,心下了然:“该回去了,追命,你的伤还没好。”
      白衣的男子却迟疑了,半晌才应道:“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大师兄,这玉……”他待要说那玉上所谓“天下”的秘密,转念想到无情在旁多时,想也已看见,便停住不说。
      “怎么呢?”无情接过他手中的宝玉,细审了一刻,又随手交还给他:“并没见什么特异之处啊……”
      追命怔了怔,忍不住问道:“你……你刚刚没看到么?”
      “……?”北方总捕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什么?”
      追命心下微觉不解,只得将适才所见景象细细说了,末了低叹道:“没想到,这块玉所关系到的‘天下’,竟会是这个样子。”
      无情沉默听完,眸子里划过一点深思的神色:“这样说来,这玉上是施过些异术了……”
      “异术?”追命诧异地扬起眉:“是当初传说中,能够以奇门药物和阵法来制造出幻象、使人惑于其表的术法?”
      “不错的。”素称博闻强记的年轻总捕点一点头,沉吟着:“这门术法到现在,想来已经失传了吧……如此看来,你倒是无意间破解了这玉上的机关,因此也只有你才能看到其中所蕴的幻象。”
      “……”追命沉默着——破解?难道说破解了这机关的,是、伤情……?
      ——其实当年的玄宗帝,也只是个“求不得”的伤心之人吧……之所以留下这块“得之而得天下”的玉,或者并未希望后人会察觉其中含意,只不过是想要在历史的痕迹里,不可埋没地镌下一点自嘲。
      白衣的男子想着,只勾起了唇角苦苦一笑——也就是这一份自嘲啊……竟然惊起了那样多的争执杀戮,恐怕却也是当年玄宗帝未及料到的。他忽抬手将那宝玉向坟前一掷,玉便没入了新翻的泥土之中——想百年之后,这块挑起了无尽纷争的传世之宝,便随坟内的白骨同朽,自此被世人遗忘。
      身后忽腾起了一片杀气,寒意沁骨;男子还在恍惚,却也不禁觉得心头一颤。他还未及回身察看,眼前剑气一荡,逼得他连退了几步才避开;身形甫定,第二道剑光又已扫至颈侧。追命上身向后一折,勉强躲过,扫眼间已看清来人,不由得失声惊道:“冷血?!”然不容他喘息,年轻的剑客只是一剑剑紧攻,居然上手就是拼命的招势。
      “干什么?!……”南方总捕极尽了腾挪躲闪,早已处于下风;冷血神色间却是漠然,手上剑势不见丝毫放松。“冷、冷老四你疯了啊?!”终于是无法继续隐忍,追命抬腿踢向对方持剑的手腕;冷血手上一沉,他那一脚便落空,然而剑气激荡,居然仍没有退意。追命心头郁怒一起,身子一跃,凌空一脚便踏在剑身无锋之处,踩得那长剑一弯;他不待冷血退身收剑,另一只脚却在近剑柄之处向上运力一拨。此处力弱,冷血手中剧震,长剑顿时脱手飞出。剑客此时却一撤身,将半空下落的长剑抄回手内,停住了攻势:“这样就对了啊……终于肯还手了,才象是三师兄的样子!”说着还剑入鞘,向还愕然未解的追命洒然一笑,伸袖擦去溢出嘴角的血迹——他前日所受的内伤本还未愈,此时一番激斗,竟又至嘴角噙血。
      “你……?”追命怔住,只觉心内浅浅地温暖了起来——这样的兄弟啊……然而口上却不肯直承这一份感动,只苦笑道:“怎么可以这样考验我?!我险些都要被逼得没命了啊……”
      “本来么,我说如果老四不能逼你还手,那就只好换我来——不过现在看来是不用了……”追命愕然回身,迎上身后抱臂立着的男子笑谑的眼:“铁手?!”
      “这么颓废的样子,可不适合追命哥啊!”铁手身后转出一个明丽活泼的少女,毫不顾忌地在白衣男子的肩头用力一拳:“追命哥可应该是最帅的——帅得就跟猪头三一样!”
      “芙蓉?……哎呀!”男子还没来得及防备,措手不及地挨了打;又听到她最后的半句话,气得跳起身:“……嗯?!你说什么?!哼,比白痴的话,我可不是第一名!”
      ……

      “大人,这个人在街上偷了我的钱袋!”
      “你这是胡说,平白诬陷好人!大人明鉴,这钱袋分明是小人在街上捡的……”
      “你才胡说!”
      “呸!你诬赖我!大人不要相信这小子胡扯,小民所言句句属实……”
      “……唉……”南方总捕打着哈欠,叹了口气:“成了成了,别吵了……”
      ……

      “真是的啊……都是这样鸡毛蒜皮的事,他就不能换点新鲜的?……”一天的工作结束,南方总捕哀叹地伏倒在案上,闭起眼睛,心内却有踏实的感觉——
      其实这个六扇门所要维护的,不是君王之势,不是恒古不可改变的王法秩序,不是斯时一场荒庸昏昧的朝纲——那些都高远得不可靠、不可及。真正值得他们维护的,是这些在平实的生活中,喧闹纠葛、庸碌无为、却不断被历史变换所碾轧着的百姓。

      “真希望自此天下太平,我们这些捕快都失业了才好……”
      “是么,追命?你当真是这样想的?”老者捻着花白的长须,笑看他。
      “是啊师父——什么时候连六扇门都解散了,方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啊……”
      “这样啊……可要是捕快都失业了,你之前打烂地摊欠下的银子怎么还啊?……”
      “啊?!”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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