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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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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刘波盘着腿坐在炕头,叼着圆珠笔理着今天澡堂子的营业收入,傲天在旁边安静陪着,手却不安分地抠着计算器按键,电视里播着各国的新闻当背景音,屋子里和往日一样温馨。
“……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第三轮将于今晚夜间继续进行……”
“……东南亚最大的跨国犯罪团伙近日在吉普岛被成功抓获,据记者发回报道称,现场曾发生激烈枪战……”
“咋又给我抠了?”刘波刚想用计算器,傲天立马松手,抠出来的归零键正好崩在他脑门上,他捡回来重新安上,“最近生意有点吃紧,你要是给我再抠坏了我可没钱买第三个了。”
“生意为什么吃紧……”
“啊?”刘波忙着算账。
“生意为啥吃紧?”傲天渐渐习惯了当地的方言,念叨了两遍,第二遍调整了口音。
刘波说:“成本涨了,挣不着钱,对街欧阳坤跟我说好一起涨价,谁知道这小子摆了我一道,好多老顾客都往他那儿去了。”
傲天放下遥控器二话不说就要起身。
“你干啥去啊?”“我去吸他两口。”
刘波哭笑不得,一把扽下来:“忘了你们祖制了?说了不吸人血,哪怕是坏蛋也不能。我知道你想帮我,你放心,所有事总会好起来的……”?
傲天还没来得及点头,屋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紧接着是铁锁的哗啦声。
刘波爬到窗前拿袖口擦了玻璃的雾气,借着院子里的灯光望去,有个手上拿着猎枪的人。
“这么明目张胆,不是遭了强盗吧?”那人有枪,加之来势汹汹,刘波有点害怕。
傲天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听到了那人的脚步声,跟追杀他的猎人一模一样:“是他来了,范海辛来了。”
刘波惊觉大事不妙,立马从电视柜下的角落里扯出那件他藏起来谎称丢了的斗篷,塞进傲天手里:“快,快逃!”
事发太过突然,傲天还在穿斗篷就被他往外推。就在他要拉开房门的时候,两人都听到外屋的门锁被子弹击碎的声音,范海辛已经进屋了!
刘波不经意望了一眼墙上的钟,想了两秒猛地回身将傲天推向衣柜,小声叮嘱:“快躲进去,千万别出来。”
“那你怎么办?!”
“我又不是他的目标,我有办法应付他放心吧……”
傲天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对付范海辛那种机敏的猎人,但还没反应过来衣柜的门就关上了。
傲天站在黑漆漆的柜子里,屏住了呼吸,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如果有一点不对劲,他立刻冲出去,总不能让刘波受牵连。他暗暗对自己说。
范海辛踹开房门,给炕上坐着的刘波吓得一激灵,他局促地开口:“你谁啊乱闯别人家?”
丝毫没有气势,纯靠胆量撑着。
“吸血鬼呢?”范海辛不同他废话,四下打量着。
“什么吸血鬼,没听说过。”
“少跟我装傻。”范海辛手扶着腰带扣,“镇上有个留络腮胡的汉子说了,看见吸血鬼到你家澡堂子柜台帮忙了。”
欧阳,肯定是欧阳。
刘波手心沁出汗来,往后撤了几步,嘴里说着:“那纯属胡说八道,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吸血鬼,这玩应存不存在还两说呢!”
范海辛抬手指着墙上:“这上面写的什么?念念。”
“最、最美吸血鬼。”刘波还想解释,“我外号叫吸血鬼,不信你去问村里,都知道……”
范海辛冷笑一声举起枪:“那这个呢?”他手背敲了敲旁边贴的合影,“我找的就是他。”
刘波咽了口口水,捏紧拳头挡着柜子,他说了半句“你认错人了”,就听得范海辛朝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傲天再也待不住了,刘波就是个普通人,平时看电视剧听见枪声都吓得直抖,更何况亲身面对。
他伸手就拉衣柜门。
怎、怎么拉不开?!
“怕的话就老实把人交出来,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傲天几度用力都没用,衣柜门只露出薄薄一丝缝来。
是刘波在外面死死地按住柜门,他知道傲天会出来,但他无路可逃,自己只能多给他拖延时间。手指压得发白,柜门发出轻微的嘭嘭声。
“让开。”范海辛的枪口指向了刘波。
“除非你过我这关。”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无辜平民吗?”对着墙壁又是一枪,这枪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傲天急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在衣柜中大喊:“你让我出来!范海辛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刘波整个抵在柜子前,用尽全身力气堵住门,说道:“你不许出来!!相信我……”
傲天拼命地拉扯拍打着柜门,在他所认为最安全的狭小黑暗中感受到了此生最大的不安。
刘波看着范海辛一步步逼近,瞄着墙上的挂钟,口中喃喃:“十,九,八,七……”
“别怪我,这是你自找的!”
“三、二、一。”
一声枪响。
“二哥——”傲天的眼泪在嘶喊的瞬间夺眶而出。
重归寂静。
*
十、
腹部的伤口在眼皮下一点点地愈合,和当年二哥所说的我脚腕受伤愈合得一样快。我这才明白,吸血鬼的自愈能力,现在竟也留在了我身上。
同样留在我身上的,还有胃病和那幽闭恐惧症。
嗜酸爱辣,即便是在转世成为吸血鬼也不曾忘怀,如今倒是落下了胃病,叫我再也碰不得那过去的回忆。至于幽闭恐惧症……
剧痛让我重新想起了这些往事,但我宁愿不要想起,尤其是那被堵在黑暗狭小衣柜里的几分钟,成了转世也无法忘怀的噩梦。
当时柜子外终于松了劲,我从里面冲出,整个屋内一片死寂,二哥不在,范海辛也不见了,又只剩我一个。
二哥家墙上的钟停在了十八时,再也不动了。吉普岛的钟也停在了十三时零七分,就和现在我手中染血的怀表停在十一时三十五分一样。
这些时间深深地刻入了我的生命。
或许这是冥冥的宿命,叫我每生每世的故事里都有他,可是如果是宿命,为什么每个故事的开头,我都不记得他,每个故事走到结局,我又都再也见不到他……
师哥,二哥,抑或少爷……我该怎么称呼你,又该去哪里找你呢?
我呆滞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这种感觉我已经经历过两次,包裹我的是无尽的孤独,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席卷而来的还有记忆的层层伤痛。
鬼使神差地,霜儿的名字在我眼前出现,我仿佛能看到她孤身离开刘府的背影。
她和我太相像了,她一定是知道的,于是寻她的小姐去了。
也许我也该离开刘府,去找我的少爷,哪怕再度开启一个新的故事,哪怕他全然不认得我是他的师弟、他的小吸血鬼、他的管家……
我掏出手帕来擦拭少爷那被血污了的怀表,却被手帕上绣的奇怪图案吸引了目光。
歪扭的针脚,笨拙的走线,外人很难分辨究竟是什么。但此刻的我知道,那是一只小蝙蝠。
*
1、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个阴雨天。
府上原来的老管家不堪舟车劳顿病倒了,他说他是新来的,叫龙傲天,以后就由他来接手老管家的事务。
不过,让他做管家,他倒是信心满满,我却生了许多担心。
这家伙看上去稳重老成,实际上脆弱得很,浑身大病小病不断,严重时还会咳一手血来。年纪轻轻便如此,我怕他有不寿之相,不肯他操劳过多,他却说没关系,竟带着这一身的病将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干就是两年。
“傲天,你这么长时间日夜无休,我怕你将身子熬坏了。快去休息吧。”他时常大半夜还守在我身边,我总觉过意不去。
“少爷说笑了,这本就该是身为管家的本分。”
当我又感动又心疼地去拉他手时,他像是触到了电似的弹开了,说“您越界了”。
我原是个没规矩惯了的,可无论我怎样对他好,他基本都是回绝,然后重复那一句越界。我寻思我也没怎么越界啊,只不过是表达对贴身管家应有的关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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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我订好的婚约不得已作了废,即将做我妻子的姑娘生病过世了。
但奇怪的是,虽然我带着有她相片的怀表,但对她并没有太多太深的感情,心里清楚我是她的准新郎,仅此而已。
人离世我默默了良久,也为她做了我能做的,将她迎回府中安葬,将她最要好的丫头带到府中善待。
孑然一身的日子就这么过着,好像发生了很多变故,又好像都与我无关。我有时候爱坐在桌前发呆,也时常盯着亡妻的怀表出神,心里有种丢失了什么的空落感。
从何而来呢?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一些特有的直觉是从何而来,尤其是隐隐的不安感。
在我三十四岁这年,也就是管家来府上整两年,开春公债跌停,上海的生意不好做,我府上眼见着也困难了起来。
我将往年的货价向下压到两成利,也还是难以说动上海滩的巨头王世昌。他让我家管家来跟他谈,我摸不着头脑,这管家究竟是何许人物,王老板要亲自跟他聊单子。
他平日里一惊一乍的,我倒是没所谓,可我担心王老板被他惹恼,于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意气用事,这钱能拿多少是多少。
谁成想,这位奇人,竟然拿回了四成利,这些钱足够救刘府于水火。我高兴之余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笼罩,直觉告诉我要出事,总有隐隐的不安。
果不其然,和我在生意场上是竞争对手的欧阳听闻我拿下了王世昌的单,派了两百号人来我府上要灭我的口。
我在一阵枪声后发现额角被子弹擦破了皮,但就是这么一点磕碰,让我猛然间记起了我心中所丢失的东西。
那个冲出去要找欧阳搏命的,是我心底深处最牵念最放不下的人,自打十二岁就来到我府上陪伴我左右了。我于三十二岁前往胶州的火车上磕破了头,竟将他浑然忘了!
我只剩焦急,火灼般的焦急。
我将刚得的货款散尽,哪怕全与了欧阳也好,只要傲天别出事,我只要他不出事!什么都可以拿走。
我看了一眼怀表里的时间,从后门绕了出去,挥手高喊引起对方注意,总归能吸引一部分火力,分担傲天的危险。
我拼命地变换线路奔跑,枪声在我耳边乱响,时间也在一分一秒过去。
我知道,挺到十一时三十五分,一切都会结束,傲天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