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有尽[少爷和我]》入竹

4、再世

　　七、
　　傲天闻着血腥味了。

　　这里突然充满了令人亢奋的气味，他甚至听到了血液流动的汩汩之声。
　　忽然感觉被抬起了，晃晃悠悠了好一会儿才落地。伴随着轻微的磕碰声，映入眼帘的光格外刺眼。

　　“哎！醒了！”一声大吼窜进他待的小空间，吓得他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来寻一点安全感。

　　他撞开那透进光的缝隙才发现自己躺在棺椁里，身上裹着黑斗篷，棺椁这东西属实令他安心。
　　他揉了揉脑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了，更不记得是怎么晕的了。

　　他是个来自罗马尼亚的暗夜吸血鬼，祖上为了和人类和谐共处，有规定后代都不可吸食人血，于是自打生下来他就一直追着野兔和奶牛啃，本来相安无事，可惜去年救一个挨蛇咬了的农户时为他吸出毒血，被猎人范海辛误以为在吸人血，追杀了整整一年，其间不知跨越多少山海……最终怎么逃到这儿了？

　　他跳起来四处张望着，这地方陌生得可怕。究竟是哪儿啊？

　　一个好大的房间，好大的灶台，好大的柜子。进来一个男的，好大的头……

　　眼前这男人蓄着胡子，套着深红的夹克和笨拙的棉裤，咧开嘴笑的样子不像个好人，也不像个坏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傲天警惕地裹紧斗篷后退。

　　“太好了你醒了！还是村长的法子好，让你躺棺材里说是回归故土，不然且醒不了呢！”他发现傲天在端详自己，边收拾灶台上的被子边说，“别怕啊，这儿没人追杀你了。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

　　傲天缓了半天劲才问：“你谁啊？”

　　他说，我叫刘波，你叫我二哥就行。

　　“二哥？”傲天缩着脖子，翻了个白眼，“还是刘波听着顺耳。”

　　“你乐意咋叫咋叫。”他倒是随和，伸手要给傲天摘斗篷，“先前怕你在棺材板里冷，给你新续的棉花。进屋就脱了吧。”

　　傲天不喜欢这种陌生的肢体接触，尤其是来自人类的，他脑海中总有个印象，就是被一大群人团团包围的危险画面，但要再细想却是再细不了了。他躲了几番没躲过，龇出两颗尖牙吓唬他：“我可是个凶恶的吸血鬼！”

　　他丝毫不怕，还绽出纯真的笑容，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吸血鬼，我知道。”

　　他还是没有要松手的样子，傲天急了：“我吓人的！”

　　他憋着笑，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趴在地上抖了起来：“哎呀妈呀，吸血鬼来啦，成吓人了，哎呀难受——”眼睛余光瞅着傲天，笑得特别欠揍。

　　“能不能怕得认真一点？拿我当傻子逗着玩呢！”傲天被气得恨不得当场违背祖制，狠狠地咬穿他脖子给他留道疤！

　　刘波见他生气了，不玩了，拍拍身上的灰出门：“我先给你准备吃的去了，你就在这屋呆着。”

　　傲天小嘴一撅，我干嘛要听你的？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话。坐人家灶台上好像不大好，寻思了半天缩在小板凳上坐了。

　　“各位村民注意了——”广播巨大的音量差点没让他从板凳上摔下来，“俺家大吸血鬼醒了！有空的村民都来俺家吃饭，谢谢……都来嗷！”

　　傲天无法理解这人身上奇怪的热情。

　　不大一会儿刘波哼着小曲儿端过来一大盆乱七八糟的食物，说是特地为他准备的酸菜血肠：“现杀的猪，没放蒜。知道你喜欢吃酸，多放了酸菜，还加了辣子！”

　　傲天哼了一声：“谁说我喜欢吃酸辣的，你们人类的食物……”味道飘进鼻子里，沉睡了这么久肚内空空，这东西确实诱人。

　　刘波不怕他不吃，给他拿了筷子往他手里一塞：“放炕上了，自己吃嗷。”手在干布上擦擦就拉门出去了。

　　傲天盯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双手握住小板凳，仔细确认了四下无人后连人带凳挪去了炕桌边，拳头握着筷子扒拉着血肠，边吃边碎碎念：“原来这叫炕不叫灶台……”

　　刘波偷偷将门开了条缝，看见他吃得贼香，放心地离开了。

　　.
　　村长闻听刘家捡到的吸血鬼醒了，又害怕又欣喜，揣了一斤胆子，拎着两斤饺子，裹着军大衣冒着风雪登门来了。

　　“刘二哥——”村长的大嗓门一进院就惊动了里屋的傲天，啪地将筷子放下坐好。

　　刘波带着村长进来暖暖，村长一开始不敢进，刘波笑着招呼说：“别怕，孩子可乖了，不咬人。”

　　傲天作为吸血鬼本就生得白净，此刻冷着一张脸，乍一瞧确实有些吓人。但村长看到他嘴角沾着的血肠末子时，顿时不怕了，笑嘻嘻地脱了军大衣说：“确实是个乖孩子，不用喂自己吃干净儿的。”

　　傲天忙用手背擦了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村长你看你来就来吧，还带东西……”刘波挂好军大衣，跟傲天说，“天儿，村长特意给你包了饺子，快谢谢村长。”

　　傲天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刘波说：“你睡了这一年，老在梦里叨叨什么傲天傲天，我就给你取了名字叫傲天。”

　　“你还挺会取。”傲天臭着脸说。取得跟他原名一模一样，也是个人才。

　　刘波不在意他的冷淡，给村长倒了茶，说：“说来呢，村长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了。”

　　村长摆摆手，表情却洋溢着小得意：“哎，我也是跟着英子看了电影才知道这吸血鬼喜欢躺棺材板。反正病急乱投医嘛，谁成想还真醒了！”

　　“要不是有你，我从哪知道这吸血鬼的习性！”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唠，傲天听得心烦。这里的人实在太闹腾，一点都不优雅。

　　聊了半天村长才想起端详来，夸说，这孩子长得太漂亮，想把闺女英子介绍给他。刘波忙说孩子还小，到这儿来不适应，让他先跟英子玩熟了再说。

　　傲天嘀咕了一句：“我才不小，我都一百多岁了……”

　　刘波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好气又好笑——还一百多岁呢，白长成个小缺心眼。

　　*
　　八、

　　这天晚上，刘波在炕的一头呼呼大睡，丝毫不担心那么大一个吸血鬼就在屋里。给傲天准备的被子还整齐地放在另一头。傲天坐在棺材里发呆，一点都不想跟这个鼾声如雷的人一起睡觉。

　　他在想，不能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范海辛对自己穷追猛打，但临睡前刘波告诉他这地方范海辛要找到也不容易，有他在，自己一定安全……

　　切，他凭什么保证？

　　正想着，刘波起夜要喝水，被棺材和棺材里的傲天吓了一大跳。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屋里，赫然放口棺材的场景确实瘆人。

　　“天儿啊，我跟你商议个事。”刘波开了床头灯，抱着被子说，“咱能不能把这棺材撤了，好好睡床，大半夜的能给我整出心脏病。”

　　傲天摇头，刘波拍拍炕跟哄小孩似的说：“你上来试试，又热乎又软乎，绝对比木板子好睡！”

　　傲天狐疑着站起身，挨了炕头，伸手摸摸那床花褥子，刘波在旁边好说歹说了很久才肯上炕，给他说得口干舌燥，但看到傲天躺下闭眼了，把棺材拖出去回来倒头又睡着了，倒忘了自己本来是要起来喝水的。

　　第二天醒得很早，刘波却怎么也找不着傲天，炕上被子不知所踪，那么大一大活人，啊不，大活鬼不见了。
　　等他想披件衣服出门找，拉开衣柜门才发现这家伙原来裹着被子缩在柜子里睡成一团呢。

　　狭小而黑的空间让他有安全感。

　　刘波随他去了，睡衣柜就睡衣柜吧，将衣服都收出来多腾点地方给他，至少可以抻开腿。

　　.
　　白天刘波要去看管澡堂子，没工夫陪傲天了解东北的风土人情，在家里看完电视闷得无聊的傲天就独自在村里瞎逛，前脚不小心踹了东家的狗，后脚就挨西家大鹅撵，撵了半条水泥路想用斗篷玩个瞬间移动，摔了个屁股蹲才想起来斗篷早就被刘波换成本土的了。

　　“能不能管好你家大吸血鬼？”

　　刘波忙不迭地一家家道歉，按着傲天的脖子让他一起鞠躬：“跟小姐儿道歉没？”

　　“小姐儿对不起。”傲天挨了村里动物一天的暴打倒也听话，只是心里还是不服，若不是自己赶了太多路法力失灵，斗篷又不见了，这些家禽小崽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乡亲邻里见孩子长得实在好看，加之乖乖道歉的小模样怪招人疼，上回刘波摆席请客，现在一个个都说要留他吃饭。

　　“嗝——”傲天摸着鼓囊囊的肚皮往回走，一路听刘波在跟他复习刚刚都去过哪些人户——鸭血肠的是尼叔，猪血肠的是王婶，好几种口味血肠的是宋姨。
　　“你得好好记着，日后闯祸自个儿去道歉。”
　　傲天被叨叨得直犯困。

　　他出生于爱尔兰山间，生长在罗马尼亚一个小岛，听力又灵敏，本是个喜欢安静的主儿，但来到这里之后没有一天耳根是清净的，成日鸡飞狗跳，让他一度想背个小包袱出走。

　　出走到哪里呢？回爱尔兰，奔夏威夷，还是去东南亚？

　　他隐隐觉得自己要去找什么，可惜没有方向，全凭着一腔直觉。

　　他走到村门口是夜半，除了零星的狗吠和阵阵的北风，没有别的太多声响。

　　.
　　“天儿？傲天儿？”起床敲柜子门发现傲天不在的刘波陡然清醒，把家里到处都翻遍了，连放在后院的棺材都查了，还是不见人影。

　　刘波慌了，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丢了可怎么办？

　　他看见桌上留了一封信，信封面上画了个小蝙蝠，签着傲天的大名，心中暗叫不好，拆开信，里头写着他从电视里学来的话：“再见了刘波，今晚我就要远航。”

　　刘波哭笑不得，旋即担心不已，这个一百多岁的小傻子要是乱跑遇到范海辛就麻烦了！

　　他立马冲出门去，却生生和一个人撞了满怀。定睛一瞧居然是傲天。

　　“去哪了？让我看看。”刘波像翻锅贴一样将他正面反面、从头到尾查看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责怪都是心疼，“外头那么冷，非得赶着走冻坏了怎么好？”

　　傲天作为吸血鬼自然不那么怕冷，不过他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关心，当刘波的唠唠叨叨再次灌进耳中的时候，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啊对，就是这个味儿。

　　“那个……”傲天不承认自己离家出走，“我就去隔壁村玩玩而已。”

　　他确实只走到隔壁村，一路上安静得可怕，他停住脚步，因为直觉告诉他，他想回到这里。至少，有刘波的地方。

　　“下回没事儿别遥哪乱走了嗷，我找不着你。”刘波给他提溜了取暖器来，给他打开电视，“看会儿电视，我给你做早饭去。一会儿就得。”

　　傲天坐在他的专属小板凳上，握着遥控器，忽然有种家的感觉，安心得让人想一辈子待在这里不走了。

　　调到电影频道，正放着零五年的美国片子，叫《生死停留》，他咂巴两下嘴，听着门外刘波煮粥和蒸包子的声音，肚子跟着电视一起叫了。

　　“来咯！”刘波一边吹着气一边小碎步倒腾进来，把盘子碗放下摸摸耳垂，“毛血旺馅儿的大包子！红酒煮的小米粥！”

　　真是奇怪的食物，刘波已经给他吃这种实验性作品整一个月了，不过不得不承认，虽然人鬼结合、中西交融看上去怪诞了点，但是刘波手艺还不错，据他所说，是年轻时候做大锅饭练出来的。

　　可他本身年纪也不算大啊，年轻时候究竟是得多年轻？傲天眨巴眨巴眼。

　　“大锅饭是什么？”

　　“就是一大帮子人，到点就聚在一起吃，菜式呢就讲究一个简单方便。”

　　“是做给咱们村里的人吃的吗？”

　　刘波闪烁其词，挠了挠头说：“那倒不是，别问了，快吃吧。”

　　早餐的热气和屋内本身的温暖在窗上结起雾来，外头透进来的光因而显得格外迷朦缥缈。刘波瞅着傲天塞得满满的腮帮子，时刻留心给他捡起嘴边掉下的残屑。

　　傲天抬起头来：“这么久了，我都还没问起过你，我是怎么来的？”

　　刘波双手托着脑袋，回忆说：“你啊，当时脚脖子受伤了，跟个葱似的栽在雪地里，我呢澡堂子正好刚打烊，老远看到你就把你背回来了。”

　　傲天点头，随即又问：“那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吸血鬼？”

　　刘波笑笑：“我能不知道吗？”见傲天迷茫的眼神，他跟着解释道，“不过一开始我是不知道的，只觉得你穿得少，铁定是冻坏的，背回家仔细看才发现你打扮和常人不同，裹个黑斗篷活像个个灯罩子，还露着俩小尖牙，村长来了才认出是个吸血鬼。而且你那脚脖子的割伤痊愈得特别快，眼瞧着不像是正常人类。”

　　傲天对他这番形容不太满意，什么叫灯罩子，露出那俩小牙埋怨：“然后你就把我斗篷扔了。”

　　“啊……啊，扔了。那斗篷泡雪里都湿透了，我想着给你照着原版做个改良版，也挺好看的。不知者无罪嘛。”刘波试图靠装傻蒙混过关。

　　傲天没有怪罪他，被救的人感谢还来不及呢，但他骨子里身为吸血鬼的骄傲和矜贵让这感谢的话说不出口，唯一能表现出来的只有目光时刻跟着刘波，拿一些话来堵他，暗示自己心里对这救命之恩有数。

　　.
　　他盘算着要搞个什么礼物送给刘波，好让他这些日子操劳之余能开心开心。但经历了火烧厨房、冰冻衣服、澡堂集体逃单事件后，刘波好像对他的礼物不抱什么希望了，他只希望这孩子能老实地活着，放过他岌岌可危的生计。

　　傲天是个倔种，血液里带来的执拗，跑过去问村长家的英子，让她帮忙想个礼物的点子。

　　英子说这个她擅长啊，转手掏出自己正在做的十字绣，吓得傲天从村长家夺路而逃，嘴里还嚷嚷说英子是耶稣的门徒。

　　“十字绣虽然办不到，但是也不失为一种思路。”他趁刘波睡着了，悄么声地偷拿了针线盒子躲进衣柜里，叼着个小夜灯忙活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刘波差点没被高血压送走——满柜子都是破破烂烂的秋衣秋裤，为数不多的顶值钱的真丝睡衣被剪得不成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傲天的杰作。

　　.
　　不过傲天也不是净闯祸，上回川叔家的毛头小幺跑后山抓野山鸡一整天没回来，家里人急得直哭，村里全体出动找人，还多亏傲天耳朵尖，领着乡亲辨了二里地才寻到那躲在洞里吓坏了的孩子。

　　川叔家给做了锦旗，在刘家门口敲锣打鼓，特委托村长出面赠与傲天。

　　“最美吸血鬼！”
　　村长一嗓门竟然盖过了锣鼓，傲天不情不愿地戴着红花站在他身边，耳膜差点没被震破。

　　刘波像是自己立了功似的高兴，将锦旗高高地悬在墙上，旁边还贴着傲天得了锦旗跟全村人的合影。

　　当时英子非要挨着傲天照，傲天挪了三次地儿，抓着刘波的胳膊，咬着后槽牙：“她老盯着我看！”

　　看来那次十字绣的阴影还没过去，刘波握住他手，宽慰道：“英子想跟你做朋友才盯你，不是要害你。”

　　傲天抿着嘴，死死拽着他袖子不撒手。他明白英子不是坏人，要害他早下手了，但是这姑娘咋咋唬唬，他始终没法适应，这些日子都是刘波在照顾他，他更喜欢刘波这种虽然爱碎碎念但温和平静的个性。

　　“来，英子跟我吧。”刘波的右手被傲天绑架了，于是把英子拉到左边，小声解释说，“你刚刚给你爹妈干活儿，手扒了蒜，他怕这个。”

　　傲天这才安心些，手上渐渐松了劲儿，老老实实拍了这大合影。

　　“融入得真好。”刘波把合影摩挲平整，“咋这么好呢……”

　　傲天偷瞄他一眼，想说是因为这里有你陪我，话到喉咙口却咽回去了。手藏在斗篷内兜里，攥着个什么东西，也跟要说的话一样，又塞了回去。

　　他下巴抵着炕桌，慵懒地趴着，桌上放着一本日历，天越来越冷，数着日子就快到刘波的生日了。

　　到时候再给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