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有尽[少爷和我]》入竹

2、中弹

　　三、

　　少爷答应和赵小姐一同出游是个深秋。

　　这次出游与先前两人的素日来往不同，少爷特意叫我找出府里最好的几身衣服，换了数遍才决定穿那件水青绸子的，属实花了番心思，只是每番心思我看在眼里，倒是不懂少爷真正的心思了。

　　那日的话，少爷再没提起，就当它随风消散了。我也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管好府里的事务便罢，只不过时常午夜发梦，惊醒胸口闷痛，回味间尽是怅然若失。

　　.
　　出行前，赵小姐的丫头霜儿找到我，说有事要我帮忙。

　　她性格冷得跟她的名字一样，说话也是淡淡的，还时不时犯病咳血。我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问她要我做什么，对少爷不利的除外。

　　她说小姐如今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却对旁的男人都提不起兴趣，唯有和我家少爷能多说两句话，她从未见到小姐这样过。这世上只有小姐对她最好，她希望我与她一起力促此事，早日将亲事定下。

　　言语中闪烁不定，她这番说辞是她臆测小姐心思，就和我拿不准少爷的心思如出一辙。

　　“你可知道，这事逼不得，劝不得。”

　　她说，我知道，所以我们配合演一场戏，若是没有那心思，各安己命，若真是有情人，自会入戏的。

　　我应允了，拎着箱子跟少爷乘上了前往胶州的火车。

　　.
　　这是我第一次正经坐火车，刚开始穿过了一段隧道，狭小的车厢内一片漆黑，忽然一阵莫名的寒意和眩晕冲上我心头，箱子掉在地上。

　　少爷立刻抓住了我的手，和往常一样，说，没事有我在。说完却意识到不妥，触电般将手抽了回去。他掩饰着慌乱，提起地上的箱子作势要放上行李架。

　　我是被少爷宽待到没礼数惯了的，伸手夺过：“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我定是昏了头了，竟有些无名的烦躁夹杂其间，语气不甚好听。

　　少爷撅了嘴讪讪道：“不做就不做吧，我这不也是担心你嘛。”

　　不大一会儿，赵小姐从车厢另一头走来，手里一左一右拎着俩大箱子，身边跟着两手空空的霜儿。

　　霜儿很聪明，她想的法子是让我和她假装对彼此一见钟情，以此暗示我家那拧巴的少爷和她家那扭捏的小姐早些剖露心意。

　　谁知赵小姐和少爷对视一眼，一边一个拉了过去，问我俩怎么回事。

　　我昧着良心说，我看上了霜儿。少爷的神情中晃过一丝低落，随即拍拍我的背说，好事儿，好事儿……

　　我缓缓地试探说，少爷何不跟我一样，跟赵小姐坦白呢？他却没能像说到的这般容易，支支吾吾连个名字都叫不出口。

　　十二岁那年我上来便问少爷叫什么，他欣然答了。少爷心软宽和，少爷的良人也该是如此，我便用同样的法子试探赵小姐，我开口便问她姓名，但没等赵小姐回答少爷就忙挥了衣袖制止，用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轮得着你问？

　　我黯然退居一旁。那便不多嘴好了……

　　赵小姐谦和大度，确实是个好姑娘。我看着少爷面对赵小姐突然手足无措的样子，那欣喜激动又害怕说错话的小动作，挤出一丝笑容来。

　　我不过是个管家，能得温饱厚待已属三生有幸，安敢奢求别的？赵小姐出现，我于少爷，不过尔尔。

　　一切到此为止吧。

　　.
　　霜儿仿佛看破了我在想什么，挨着我悄悄说了句“我们果真相似”，趁我愣神时接着说：“只是你家少爷过于腼腆了。”

　　我和她一起把戏演完，满嘴跑火车地说了一火车的情话，念了一火车的情诗，将我三辈子不可能启齿的言辞都抖了个干净。
　　但只有我们两人知道，那纸上哪有情诗，一片空白罢了。

　　“这两个人好不害臊。”少爷听得浑身难受。我坐在隔壁桌和霜儿面对面，却拿余光瞥着少爷。

　　赵小姐倒是爽利人，说“可能这就是勇敢吧”。她也在期待着少爷能主动些，看向少爷的眼里有亮亮的光。

　　“娟儿，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有种特别的感觉。”

　　.
　　听到少爷终于算是鼓起勇气迈出了第一步，我像是放下什么包袱般长舒一口气看向霜儿，笑容却僵滞在脸上……

　　她为什么在偷偷抹眼泪？

　　看上去不像是喜极而泣，反而像在哭自己，她抹完眼泪悄悄将袖口藏好，还假装失手打翻茶水沾湿了衣衫。

　　“对不起小姐，我这就再沏一壶来。”她起身，我跟去要帮忙，她说她家小姐只喝她泡的茶。

　　赵小姐许是怕我尴尬，说那倒也没关系。我故意咳嗽了两声怕霜儿听了多心，少爷以为我又咳血了，递了手绢给我，递完不发一言地回身。

　　手绢上绣着个奇怪的图案，我瞧着眼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我再要还给他，他却怎么也不肯收回了。

　　.
　　沏完茶水我们回到座位上。我小心地开口问道：“你家小姐嫁人，你不高兴么？”

　　“高兴，高兴……”霜儿挤出笑容来，“以后便不需要我来给小姐沏茶了。”

　　她说自己打小身体不好是小姐的累赘，为着小姐说喜欢她沏的茶而一直留着身边伺候，如今小姐也说了，谁沏的茶倒也是没关系。

　　她果然还是听见了。

　　“我与小姐主仆悬殊犹如天堑，不应妄念过深，该是要释怀的时候了。”

　　明明在讲她，这句话却刺痛了我。

　　“傲天，你也是如此吧？”她看向那边拉着手甜甜蜜蜜说话的两人，问我。

　　我没否认，在她面前我似乎没有办法伪装。我好奇她为什么每回都能了解我的情绪和想法，刚见面的时候就能。
　　她说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我看少爷的神情像极了曾经的她对她家小姐，以己度人罢了。

　　“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眼下少爷小姐情投意合，日子都奔着好儿去了，这秘密就让它长埋心底吧。”

　　我点头，她说的正是我要说的。我端详了她很久，问：“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霜儿没有立刻正面回答，来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曾经忘过很多很多事，兴许其中就有你吧。”

　　见我无言，她解释道：“那年奉天战事，我保护小姐时被子弹打中了，然后就记起了许多陈年的旧事。”

　　她将醒来就看到小姐趴在床边打盹，小姐是怎么请了全城圣手来救自己，以及自己中弹有多疼全都讲了一遍，细致清楚不像是瞎编的。

　　中弹，是什么感觉？很像是有一把在炭上烧得滚烫的刀子旋进身体里。

　　话音刚落，火车一阵剧烈地摇晃，停在车厢一侧的餐车朝着那头的座位冲了过去！

　　再要想起来，就是少爷倒在我的怀里，磕到桌角的额上鲜血如注染了我满手，赵小姐焦急地跪倒在一边摇晃着少爷的胳膊喊着千万不要有事。

　　“少爷，少爷……”良久，他听见我的呼唤吃力地睁开双眼，第一句头好痛，第二句你是谁。

　　.
　　从刘府辞别的那日，赵小姐终于是宽心了些，少爷头上的伤口渐渐好全了，否则她还得因为当时少爷冲到餐车前去护着她而愧疚懊恼。

　　我特别害怕刘波有个三长两短，她说。

　　可见她对少爷是真心的。为着这真心，少爷也记得起她。准确地说，少爷记得起所有人。

　　“你家少爷，好像唯独将你忘了。”临别前霜儿担忧地看着我。

　　这也是我最为诧异不解、最为心痛的所在。

　　我回头望向少爷，他头上还裹着创药却在忙不迭地安排府中下人好生安置赵小姐回程的行装，说是此去胶州不能，日后定当弥补。

　　除了我，少爷好像什么都记得，又好像什么都不对了。

　　“无妨，那就让他重新认识我好了。”我承认我心有不甘，纵使那日少爷所说的可以不作数，这些年的情谊总不肯轻易叫它随风而去，“若是少爷问起，我便说我是这府上新来的管家。”

　　少爷养伤这些时日，我也想明白了，既然上天如此安排，我便连那件事也当作没有发生，一切的过往由我一人承担就好，让少爷还做回那个单纯无虑的少爷。

　　.
　　但霜儿伴着赵小姐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此后时常在我的耳畔响起。

　　“有些事，从头来过是一种折磨。”

　　*
　　四、

　　少爷待我一如我十二岁刚见到他时。

　　得知我常年咳血，一点重活累活都不让干，自己在灯下熬着却让我去休息；得知我患着胃病，厨房准备菜式时也都会叮嘱少放点辣子和酸……这些尽是他当初做过的事，我需假装不知情，再经历一遍。

　　只是，有些事我不能假装不知情。

　　霜儿的话就像咒语萦绕在我心头经久不散。撇开少爷的忠纯本性不谈，能如此掏心掏肺对待我一个管家的，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怪道少爷曾问——难道这么些年你都没有察觉吗？

　　似乎，要重新认识一次的不是少爷，而是我。

　　.
　　是日大雨，上海滩的寡头之一，我先前拿来当笑话讲的王世昌，约好了少爷今夜登门谈生意。

　　天边滚雷阵阵，少爷让我和他一起撑着伞前去大门外迎接王老板，见我离得远便叫我往伞里头躲一躲。“雨这么大，你也进来点吧。”

　　我略显张皇，编了个荒唐的借口：“不必了，我喜欢淋雨。”

　　少爷笑了：“哪有人喜欢淋雨的。你这还一身的病呢，别硬撑着了。”说着就将伞偏过来，拉着我的手让我挨得近些。

　　明明是过去常有的举动，可不知怎地，我心下猛停了一拍，撤出手来微微鞠躬，少爷，您越界了。

　　确实，我做不到对少爷的温柔和包容熟视无睹，做不到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从头来过，实在折磨。

　　我只能一遍遍提醒自己，僭越是痛苦的开始，少爷要许赵小姐一世周全喜乐，也认定了她为良人，如今老爷从鞍山来了书信，聘书婚帖已下，整个刘府都笼罩在喜气中，我也该同乐才对。

　　.
　　婚期定在腊月廿八，人是除夕报的丧。

　　正月初一万家红火，刘赵两家却是一片肃穆，少爷在桌前空坐，盯着那块怀表出神。赵家不愿将人送来，说是婚约就此作废便罢了，不叫刘家有后顾之忧。少爷说自己无甚后顾之忧，许了婚约自应遵守。

　　我想到了霜儿这丫头，寻了个时机才敢跟少爷开口：“少爷，如今赵小姐病逝，生前与霜儿最为要好，不如让这丫头来咱们府上做事吧。”

　　少爷听了我的，跟赵家老爷商议聘了霜儿，让她伴着小姐一道来刘府。

　　棺椁结了红花，在刘家坟里下了葬。

　　.
　　再见霜儿时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冷若冰霜，这冷里已然全无生气了。没想到她主动跟我开了口：“谢谢你让我和我家小姐在一块儿。”

　　她在府中浑浑噩噩干了几个月，忽然于某一天不告而别，少爷发给她的银钱一分没有带走，不知去向了何方。

　　少爷忧心她一身的弱症在外难活，还派人张贴告示四处找过，遍寻无果只好作罢，这一去就是两年的光景。

　　这两年光景里，刘府的事情就一桩接一桩地压了过来。

　　.
　　“公债跌停了，你要两成利怕是不能够了。”王世昌坐在席对面，雪茄的浓烟呛得少爷眼泪直流。“可我两成利已经不赚钱了，欧阳家要一成，但货是两种货不是？您是知道的，品质不同嘛。”

　　“上回……”王世昌突然举起雪茄，慢悠悠地开口，“上回跟我交货的那个那个……”

　　“您是说，我家管家？”少爷惊讶问。王世昌点头：“你让他过来跟我谈。”

　　这事少爷告知我的时候我亦是茫然，王世昌为何非要跟我见面不可。
　　少爷叮嘱我，王老板不是个好相与的，千万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谈好的两成利拿到手是最好，拿不到就当不作数，另寻买主便是了。生意场上，和气生财。

　　可当我说出四成利的时候，王世昌连一成都没往下压，我本还想着起初抬高些他不同意便可继续往下谈，谁料他根本没有按套路出牌，一边喝着龙井一边抬手就把四成利给了刘府。

　　少爷看着我签下的货单，起先是震惊，之后倒沉默了良久，脸上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等交完货，货款到了少爷手里时，他方才夸我能干，这四成利正好能救下开春不利的刘府，但以后还是得小心谨慎才是。

　　“不知为何总有许多不踏实。”他自嘲说。

　　.
　　事实证明少爷是对的，那多挣来的两成利救了刘府，也害了刘府。

　　几声锐响彻底打破了刘府往日的宁静。欧阳派人在院外放枪，扬言要取少爷性命。

　　欧阳虽说素日里都在生意场上打滚，面儿上和气安详，但有很大一部分缘故在于少爷多加礼让，欧阳吃了利便不好发难。

　　开春公债跌停，上海到处短钱用，几家的命都悬在王家身上，欧阳听闻少爷从王世昌那里接了四成利的大单，活生生断了他家挺过春日的路子，自然顾不得什么面子上的荣光了。

　　我捏紧了拳头，光天化日这厮实在嚣张。少爷躲在沙发后瑟瑟发抖，却死命拽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轻举妄动。“他们人太多了，你出去会送命的。”

　　紧接着打破窗户射进来的那颗子弹直冲着少爷而去，瞬间在额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倘若少爷慢躲一步，怕是不止皮肉伤这么简单。

　　我一时怒气上涌，外面的枪声未歇，放任下去不知要将刘府毁成何样，总不是个办法。凭少爷如何阻拦，我还是朝着院墙外冲了出去。

　　“你回来，傲天——傲天！”少爷近乎嘶吼的声音从院墙内传来，“欧阳求你别打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欧阳家宣称来了两百多号人，实际上并不足数，这帮子喽啰我不知是怎么对付的，脑子想着的只有一件，我须得护得少爷一世周全喜乐。

　　于是，就连子弹击中了我，当下也不曾察觉，只觉像有一拳狠狠砸在了腹部。

　　“少爷，少爷！”我忙不迭地推门进来，可留下的是满地散落的银钱，和那只他从不离身的怀表，正打开盖子安静地躺在地面上。

　　像是在炭上烧得滚烫的刀子旋进了身体。

　　我按着血流如注的腹部跪倒在地，感觉到腹部的伤口竟然无甚大碍，甚至竟然在渐渐愈合，但胸腔里的气怎么也提不上来。

　　霜儿说过的话此刻突然闯入我的脑海，“那年奉天战事，我保护小姐时被子弹打中了，然后就记起了许多陈年的旧事。”

　　我艰难地爬过去，抓起少爷的怀表。

　　十一时三十四分五十九秒。

　　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