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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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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别贪恋那里,小心忘了来时的路。”
我以为那些经年的旧事如流沙逝于掌心,一切噩梦都将归于新的开始,但当弹头在我身体活生生撕出一个血淋淋的伤口时,我意识到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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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海的雨连绵地下了两天两夜,触手可及的潮气笼罩了整个刘府。少爷屋里的灯还亮着,书桌上的鎏金座钟摆得人昏昏欲睡。
少爷从不看那座钟,我不知他摆在那里做什么,兴许是有纪念意义。
“少爷,夜深了。”我看他已困得不行,想着唤醒他早点安置,估摸着猝然醒来身上会犯冷,拿了条毛毯披在他肩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少爷浑身一抖,从昏沉中缓过神来,慌忙掏出怀表来,忽又松了口气,才察觉到身上冷,紧了紧毯子。“没事,傲天,你先去睡吧。”
我瞧着真切,怀表里是赵小姐的相片,少爷常年带着从未离身。不用明说,我也猜到七八分。
少爷受姑娘青眼实属正常,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对谁都是如此,老夫人还在世时便常说他性子随了他父亲,虽说脑筋顶不上用途,却实在有心软的好处。
若不是这条心软的好处,我今日也不会在这刘府当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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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二岁,鞍山下了场和上海不同的暴雨,那水柱从檐上挂下来,我饿着肚子蹲在破庙的角落,思考着雨停了该去哪寻口吃的过活,闷雷打远处一阵阵送进我的耳朵。
同样送进耳朵的还有一声温柔的轻唤。
“雨这么大,跟我回去吧。”
当时那身灰色的长衫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想也没想就跟着他回了刘府,然后在刘府见到了同样的灰色长衫,只是小了半拉尺码。
他说他叫刘波。
老爷和夫人将我安排给小少爷当陪读,读书时他跟我讲过很多有趣的事,讲过他怎样在学堂挨了先生赏的手心子,也讲过他救下一只受伤的麻雀养了一年被隔壁猫咬死,为此还没出息地哭了三天。
“哎,傲天你呢,来这么久了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你自己的事儿。”他趴在桌上,饶有兴味地侧头看着我,眼里不多是期待,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试探。
“少爷说笑了,在遇到少爷之前,我那些经历实在不值一提。”
流浪,我记不清究竟流浪过多少个地方,这连年的战火将和平的净土烧成焦炭,像我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遍布中华大地,没有谋生的能力还落着一身病。
换做从前,我一点也不愿回想,但眼下有幸遇到了老爷过上了踏实的日子,我总又觉着以前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只是我好像渐渐将那些经历淡忘了,不去想的时候时不时跳出来,但真要认真回忆,却不知从何讲起。
“你不愿意讲就罢了。”少爷朝我一笑,捧起他的书继续抄录着先生布置的功课。
我忙说道:“少爷如果愿意听,我便说上一说。我七岁那年,父亲曾救下一名孤儿带回家中抚养,可待到那孩子成年那天我们才得知,原来他的父亲,竟然就是我的父亲。”
少爷立马撂了笔:“那他岂不就是你……你的胞弟!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我这位胞弟改名换姓,到了上海翻公债、做生意,现在已经是王氏绸庄的大掌柜了。”
少爷先是面露讶异,长哦一声,可慢慢地仔细琢磨味儿不对,王氏绸庄的大掌柜谁都知道已经四十有余。他扭头便看我:“龙傲天你耍我玩是不是?!”
我说:“少爷误会了,逗少爷一乐而已。我自小便没了娘,爹也不知道身在何方,一直都是在这破乱世道上挣着命,说出来怕坏了少爷的兴致。”
少爷伸手握住我手,我愣住了。
他只说,以后你便有家了。
从那日起,我暗暗发誓,少爷在哪儿我在哪儿,这一辈子要誓死守护少爷,绝不食言。
*
二、
孰料造化弄人,我是有家了,少爷却失去了母亲。
舟车颠簸,少爷一路低着头不言不语。
这种痛我感同身受,当年母亲病逝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抱着她尸身的我也是这般模样,不言不语,不死不活。
我想了许久也拿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少爷,他见我与他一同低沉,却反过来劝慰我不要担心他,还强颜欢笑道:“快说个笑话逗逗我,跟那个王世昌一样的……”
老爷让我带着少爷离开鞍山这个伤心之地,说上海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我去了做管家替少爷看顾着。
少爷不愿再和父亲分离,老爷说你娘生前便住不惯上海的房子,吃不惯上海的鲜甜。
他说他要留在鞍山陪夫人。
我打小便跟着少爷,没有什么需要多加嘱咐的,唯有一条,让我多留意着好人家姑娘,在婚亲上多给少爷掌眼。
“他也该有个良人一起相伴终生了。”
我牢牢记着老爷的吩咐,时刻不敢忘。只是少爷总不让我提及,有回甚至急了眼扬言不要吃饭了。这是我见少爷第一次发脾气,这脾气说大也不大,生我的气却没说不让我吃饭,自己反像个受罚的,鼓着腮帮子坐在一旁看我吃。
我解释说是老爷的吩咐,他心绪才和缓下来,说:“眼下我只觉得和你待着舒服,不做他想。”
少爷确实不爱与旁人亲近,其实要在上海结交好姑娘并不是难事,这里比鞍山热闹多了,从交易所到弄堂口,从觥筹交错、风雅集结到清粥小菜、百家烟火,各种各样的人聚在繁华的大都会。
可跟少爷有来往的,仅有个从奉天过来的姑娘。
少爷不认得奉天,姑娘说今年刚改了叫沈阳,从前叫奉天。少爷一听沈阳是认得的,还曾经去那里探过亲戚呢,两人就这么熟络了起来,这才知道,这姑娘是赵家的小姐。
赵小姐赠了他一块怀表,自此便带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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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请喝茶。”我将茶水沏了送到他桌案前,见他又在擦拭那块怀表。
我怕少爷再闹绝食,不敢明着说,只试着问:“少爷对赵小姐所赠怀表颇为珍视,不知对赵小姐是否也是如此?”
我不知怎就问出这话来,若说是给赵小姐试探心意,恐怕这套说辞我自己都不信;若说是私心使然……
私心?从何时有的私心,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少爷放下怀表,稍显慌乱地抬起头:“莫要胡诌。”他可能是怕这事传出去污了姑娘家的名声,但我听得着实稍稍松了口气。
我告诉他,伴读的时候就跟着少爷学到了,德先生与赛先生已经作客中原多年,在上海这些时日也瞧见了那些自由交往的青年,实在无需过多忌惮。
“当真无所忌惮?”
他不像是在说赵小姐,抬头注视我的眼睛像是要将我看穿。
“少、少爷何出此言……”
他见我仓皇,叹息着说赵小姐是算半个老乡,眼见着亲切。这亲切里有几分爱意,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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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晚间他正在灯下摇着躺椅出神,忽然顿下来问我:“赵小姐算得良人吗?”
我一愣神,少爷出神原来是在想她,半晌才答:“少爷说算得便算得。”
“什么是良人呢?”
是啊,什么是良人呢,我只将自己的真心翻出来,回答道:“能让少爷得一世周全喜乐的,便是良人。”
他听完我的话,深深地说:“若是我心中有一人,却不能让他同得一世周全喜乐呢?这也不能叫做一对良人,于他,也是不幸吧。”
我说:“赵小姐家境优渥,又在上海受过教育,要过得周全喜乐应当不是难事……”少爷的多愁善感,来得未免有杞人忧天之嫌。
谁知少爷摆摆手打断了我后面的话,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我说的不是赵小姐。”
我顿住了。
“难道这些年你都没有察觉吗?”
少爷的话太过于突然……我不敢往下深究,我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不敢想及少爷这些年对我的千万般好。
我如同一个迷途的人失落在大雾中,不知何处栖宿,因前方祸福难料而退缩,但我清楚心中有多想往前迈出那一步。
“老爷的意思,傲天不能违背。”
那是救命的大恩,而我能报答的,不过是守住一个安泰宁静的刘府。除了这个,我寻不到别的借口来回绝少爷的真心。
“明白了。”少爷呆呆地躺回椅里,僵着身子慢悠悠地晃了两下,怔怔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从枝桠间穿过,走了也没留下什么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