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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放心,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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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狗辈说照顾狗和鱼,那就是照顾得仔细耐心。
大黄狗下了血污铺满的诊桌,睡回了院落阳光温暖的蒲团。
腿还是跛着,时不时“呜呼呼”发出响动,落入甄青鸾耳朵里,就是一句句叫唤:疼啊——杀狗啦——
但屠狗辈一靠近,它就大气不敢出,夹着尾巴、埋着头,全然没有大声叫唤的气势。
屠狗辈也不多话,挑了几块好肉丢给它。
大黄狗见了肉,咕隆咕隆的吃得畅快,倒像是叫唤得骗肉吃。
这边喂完狗,屠狗辈的视线就落在了池子里。
一尾乌鳢静静沉在水中,连鱼鳍都不敢拨动,唯恐水面波纹暴露了它的存在。
屠狗辈盯着鱼。
老兔也盯着鱼。
“咕咕。”
老兔扑了扑翅。
【这鱼好肥。】
那意思,它能一口一个,吃鱼不吐骨头。
甄青鸾真是担心死了。
不得不提醒道:“那可是我们铺子里的大主顾,身价矜贵得很,你们要吃鱼,自己去市场买。要不然我帮你们去买。”
“汪呜呜呜呜!”
大黄狗嚎得都变调了。
【不要啊神医!干嘛对他们这么好!都不是什么好人!】
维护主人的一把好手,叫得铺子里的含秀闻声进来。
“要吃鱼吗?我去买吧。”
甄青鸾还没说话,屠狗辈转身离了鱼池,径自走了过来。
他不是什么客气的人,行径更是粗放。
一双眼睛如鹰一般,扫过含秀就能叫含秀绞着手帕噤声。
他也不停步伐,直接走入铺子的药柜乱翻。
含秀说:“你做什么?里面都是珍贵的药材,你找哪样?”
含秀说:“别给我们翻乱了,要什么,我给你拿。”
屠狗辈并不理她。
很快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一枚香囊。
香囊用料粗糙,好在绣线清晰,勾出来的纹样有些独特的眼熟。
是当初柳二媳妇送的香囊,也不知道屠狗辈怎么翻找出这东西来。
甄青鸾进来见了,问:“怎么了?”
屠狗辈拆开香囊,只见里面塞着几支枯枝细叶,散发着淡淡香气。
甄青鸾认得,是香囊常用的陈皮八角,没什么稀奇。
也亏得屠狗辈嗅觉惊人,能在满是药材的铺子里找出来。
她却见屠狗辈把香囊里的东西通通抖掉,抓了一撮鬼见愁进去!
那味道,就算是重新系上香囊,都能闻得清楚。
刺鼻得很。
“拿着。”屠狗辈将香囊递给甄青鸾。
甄青鸾眉间微蹙。
屠狗辈将香囊一拍,“防身。”
……也有几分道理。
甄青鸾将香囊系在腰间。
刘二媳妇的手艺确实精巧,旁人买去添姿添彩,装饰有香。
她,防身。
这防身的味道,威力十足,她刚走入院子,就有了动静。
“喵!”
长长耳朵都飞起来了,叫唤得亮出一对小牙齿。
【臭臭!】
毕竟是没有嗅过鬼见愁气息的小猞猁,霎时受了刺激,又不肯跑,绕着甄青鸾警惕的低呼,伸出爪子要去挠。
“别挠别挠。”
甄青鸾一把抱住她的小崽子,安抚它道:“这东西防身呢,以后闻到它的味道,你就知道我在哪儿啦。”
“喵嗷……”
长长仍是不高兴,甩了尾巴,转头就走。
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
这香囊带味,黄狗治腿,屠狗辈都做得极好。
不出几日,之前嗷呜嗷呜喊疼的大黄狗,见了他都开始摇尾巴,裹着一腿的绷带,也能尝试着在院子里蹦蹦哒哒。
竟然有了痊愈的迹象。
这一日,屠狗辈早早不见。
大黄狗也不见了。
王府的侍卫带着刀,在挤得满满当当的堂中,说得客气。
“甄神医,山君病了,请您去瞧,恐怕要多耽误几日。”
他们车马不似平时简陋,而是前后三辆车,一看就不像是往王府去。
“山君这会在哪儿?”她问。
侍卫道:“在城外猎场。”
果然,甄青鸾料想会有这时候。
不然,屠狗辈也不会大费周折的准备好一切,仔细叮嘱了她。
“含秀。”
甄青鸾收拾起自己的药箱,说道:“这几天你在家里,注意安全。”
多的没有叮嘱,就上了王府的马车,出城去了。
万兽救济堂只有含秀。
院落里的大黄狗,跟着云城的莽夫兽医走了。
长长……
那猞猁总是神出鬼没,也未必回待在院子。
“咕咕——”
一声老兔的叫声,伴随着翅膀扑扇,只留了空荡荡的院子。
含秀送了甄青鸾回来,竟然有一种“家散了”的错觉。
这不是甄青鸾第一次独自出诊,偏偏她一句没有叮嘱。
没有嘱咐家里的水盆子要常换新水,不能掉了绒毛鸟毛进去。
没有嘱咐万兽救济堂来了病患,是等她回来,还是捎信给她。
更没有嘱咐屠狗辈带狗回来,又当如何回答。
含秀视线掠过空荡荡院子,又转身去看红布遮盖的镜子。
她仍是害怕那一方东西。
就像她如此害怕此时的自己。
太阳西斜,浩浩荡荡的车马,已经到了破落的南街子。
见了这红绸缠车,丫鬟林立的样子,街坊都喜不自胜的出来瞧热闹。
走在前方的喜婆,吆喝着嗓子。
“含秀姑娘,你们家甄神医的大喜事来了!王爷特地命我们来伺候!”
那些个丫鬟,也不多问,都是王府派出来。
为的就是迎娶盛事,招摇过市。
甄青鸾离城的第二日,天不亮就吹起了唢呐,敲起了锣鼓,就等着暮色吉时,送人入府。
这钧修城里四处都传遍了。
“哎呀,是王爷要娶神医呐。”
“早些时日,见神医频频往王府去,我就知道有喜事!”
城中其乐融融,万兽救济堂也是热闹。
含秀坐于镜前,多得是灵巧的丫鬟,紧闭着嘴替她梳妆。
大红妆容,精致发髻,是含秀此生只在顾小姐身上见过的奢华。
她身旁的丫鬟也不多话,低眉顺眼,一如她曾经服侍小姐的模样。
唯独喜婆知情识趣,笑容谄媚。
“神医真是花容月貌,仙女下凡,嫁得王爷便是攀上高枝变凤凰了!”
含秀不是神医,但这红盖头一戴,也就是神医了。
她应有的仪态、步伐,在顾涟漪身上学了个像模像样,在丫鬟沉默搀扶之下,走出万兽救济堂,入了王府,她就是当之无愧的隐王甄妃。
“等等。”
含秀刚要迈出门槛,忽然想起什么,掀起盖头往院子跑去。
丫鬟慌忙的跟着她,脚步随着身旁环佩叮当,也没有人出声去劝阻什么“盖头不能随便去挑开”。
任由她进了房间,找到了角落里的瓷盆。
青鸾不在了,她也走了。
龟老爷可怎么办?
含秀焦急看去,瓷盆仍是安宁城别院,那只大瓷盆。
可是里面漆黑黑,圆圆的。
是一块石头。
含秀眼泪掉了下来,又止不住笑。
青鸾知道的。
她就算不管自己的死活,也会安顿好一堆不会说人话的畜牲出路。
她既然知道,她就一定能活。
含秀不用去担心龟老爷了,她此生只用担心自己了。
她重新戴上新娘的盖头,对一群噤若寒蝉的丫鬟道:“走吧。”
钧修城热热闹闹,敲锣打鼓,端得是王爷纳妃的气派。
街上酒桌宴席,灯火通明。
唯独王府安静悄悄。
含秀坐在喜床上,捏紧了袖口,等待片刻都变得漫长煎熬。
她等到夜深,听见了响动。
叮铃当啷,是丫鬟们步履之间环佩作响。
吱呀一声,是卧房大门打开的声音。
含秀的手指藏在袖中,端端正正,坐得如姿态尊贵的妃子般,等着她的王爷。
很快,遮挡她视线的红布一挑,含秀与那人极近。
清俊的墨眉,冷漠的眼眸,即使穿着红衣喜服,也如阎王般凶狠冷厉。
含秀心跳剧烈,咬唇发狠,终于抽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极近的距离,她不该失手。
如果隐王真的对她没有防备,没有料想过她会做这种事情,就不可能游刃有余的捏住她的手腕,笑着看她的刀。
“想杀我?”
是那个道士,或者说那个喜欢扮作道士的隐王。
“为了甄青鸾?”
“她不过是冷心冷情一人,我凭什么为她豁出性命!”
含秀怎么也挣脱不了桎梏,可她谋划已久的刺杀,在没能碰到隐王分毫,就彻底失败。
“你杀了小姐,我要给小姐报仇!””
李沧拿过她手上的短刀,镶金戴玉,是他送去聘礼里的刀。
“你不偷詹思琴的金镯子,顾涟漪就不会死。你要给顾涟漪报仇,该杀的人应该是你自己吧。”
含秀脸色苍白。
她当然知道。
这日日夜夜,害死顾涟漪的痛苦,折磨得她几欲死去,可是她拿詹思琴的金镯子,本就是为了给顾涟漪出口恶气。
偏偏,那么好的小姐,替她瞒了下来,还说过几日请詹小姐来府上,就说无意间收拾错了,要替她遮掩。
她是不怕死的。
否则她也不会只身入府,要杀了这个罪魁。
不是为了甄青鸾,不是为了顾涟漪,是为了她自己仅存的良心,能够平静。
可惜,罪魁早有预料,看着她面无血色浑身颤颤,笑容自得其乐。
“想死?要我把你扒皮抽筋、抛尸荒野?”
含秀微微发抖。
李沧却笑得张狂。
“放心,我要你活着。”
“消息会传回京城,传入皇宫,在定州安宁立了大功,又在钧修城和云山显了神迹的甄神医,如今是我隐王李沧的甄妃。”
李沧走了。
含秀不知道跌坐在冰冷地上多久,直到门外的丫鬟进来扶她。
“走开!别碰我!”
她恨极了这世上权贵,更恨这些如她一般谨小慎微的丫鬟。
她们每一个人,都能杀了隐王,了却一桩祸害,可她们全都看着,纵容一切的发生。
含秀几乎发疯,她活着就像一个笑话。
回忆起青鸾看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像见到了嘲笑。
“你们都在看我的笑话!”
“滚出去!都滚!你们去告诉他,我活着就要用毒、用刀、用食物,想尽办法杀了他!留他活着就会有更多人死!”
“你们是哑巴吗!”
含秀无论怎么发狂,只能见到丫鬟们垂眸的表情,低眉顺眼的麻木。
她忽然想起什么,忽然伸手抓起身旁丫鬟的脸颊。
丫鬟吓得瞪大眼睛,直往后退,紧紧闭着嘴巴。
仍是没有发出声音。
含秀伸出手指,去抠她的舌头,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舌头。
王府里安安静静,走路叮当作响的丫鬟,没有舌头。
含秀松了手,呆愣的站在原地。
那个丫鬟畏惧的流着泪,跑了出去。
不多片刻,又来了几位丫鬟。
依旧是低眉顺眼,环佩作响,等着刚入府的甄妃吩咐。
含秀露出一个笑,又止不住落泪。
青鸾那般本领,定然是能跑掉的。
可青鸾那般本领,却是再也不能带着她一起逃了。
硕大的王府,悄寂安静的夜晚,只有一个女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