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中你我》水底记忆

2、(二)心底添砖 一直很想知

　　飞机降落的轰隆声惊醒了迷糊的雨虹，一路上，小王不停跟陈副总交谈着，虽然座位相邻，但雨虹却丝毫没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耳旁一直回旋着季航模糊的声音——通了半小时的电话,却只隐约记住了一些语言片断。打开酒店房门，雨虹扔掉行李将自己深深的陷入沙发之中，眼泪终于无法抑制的流了下来……季航啊!你真如你刚才所说的，一直很记挂我么？真的希望听到我的消息么？

　　季航躺在那条陈旧的沙发上，租来的二居室里到处扔着衣服鞋袜，阳台的餐桌上摆满了不知是多久前留下来的便当盒、方便面盒和酒瓶，不时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怪味。夜已渐深，窗外是黑沉沉的一片，电视里的那个女主角正哭哭啼啼的拉住将要离家的男人……看到这里，季航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有家的男人，怎么都把家当鸟笼，拼了命的想往外飞呢？雨虹，想到雨虹，季航眼前又浮现了当年那个有着海藻一般浓密长发的、眼里盛着沉静聪慧、笑起来如一朵盛开的百合花的花季女子。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心底的记忆几乎将要灰飞烟灭的时候，听到了她久违的声音，冷冷的心似乎有了一点点的温暖…….季航摸了摸额头上的伤，这是酒后驾车的恶果，也或许是老天爷不偏不倚的一次绝妙安排，如果没有这次的伤，雨虹会打来电话询问么？或许是太久的寒冷，也或许是太久的寂寞，季航心底忽然涌上一种冲动、一种想和雨虹聊聊的冲动……

　　“滴滴！”……简讯提示声，会是季航么？雨虹用手拭去眼角的泪滴，小心翼翼的打开手机，似乎一个不小心简讯就会不翼而飞。“到了吗？”果然是季航。雨虹咧着嘴笑了起来，看看时间，还差半小时就十二点，她揉了揉鼻子，手指又开始飞快的移走：“到了，你还不睡吗？”，“睡不着，心很乱………”，“为什么？…….”,发出这条简讯，雨虹随之就后悔了，自己是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自己想听的那个答案，等了那么多年不都没听到么？她把手机放在胸前，忐忑的等候季航的回音。手机静静的卧在手中，只有那蓝光透过指缝才显示它的存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让那种熟悉的、让人窒息的感觉又重回雨虹心间，她咬咬牙：还有什么可以在意呢？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在意呢？那个在心底回旋了千万次的问题，今天要问个明白，想到这儿，雨虹的眼神变得坚决而又深幽：“一直很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是一瞬间…….”，当手机显示简讯发送完毕的时候，雨虹虚脱一般的瘫软在沙发上……换作当年，这样的话怎问得出口？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在意呢？很快，季航有了回应：“爱过，不止一次的爱过。不过，你别以为我是落泊了才这样说。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真想重新来过…….”，看完这句话，雨虹泪如泉涌，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在心底扩散…….真的爱过我么？当年那么辛苦的等待这句话，今天这么容易就听到了么？管他是真是假，能在有生之年听到他说出“爱”字，此生已无悔……雨虹狠命的咬了咬颤抖着的唇，真疼！这么说，这一切不是幻觉，不是自己酒后的幻觉……这时，季航的简讯又来了：“怎么？不相信吗？雨虹，其实你现在应该很幸福，能让一个人后悔，应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如果，我当初娶的是你，如今应该不会如此落泊……”

　　闹铃响了，雨虹从梦魇中惊醒……昨晚和季航聊得太晚，聊到手机电池都耗尽……聊得自己整整一夜都似睡非睡，整整一夜，季航的身影都萦绕在梦中…….她挣扎着起了身，打开充着电的手机，季航的简讯又印入眼帘：“雨虹，起床了吗？很想你！”，雨虹闭上眼，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心底如云翻滚：这是原来那个季航吗？那个清高孤傲的季航吗？……

　　入夜，带着一丝沉重、带着一丝欣喜、带着一腔迷惑，雨虹终于结束了这次近十天的公务之行。踏进家的刹那，雨虹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家么？吴波把脚搭在茶几上，两岁的儿子普普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沙发上、厨房里、卫生间里到处是不堪入眼的脏乱……看到雨虹，吴波连鞋也没顾得上穿就迎了上来：“老婆，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看我得请保姆了”，看到雨虹阴沉的脸，吴波嬉皮笑脸的搂住雨虹：“怎么，不高兴了？怎么每次出差回来你都是这副嘴脸？”，雨虹忍不住高声嚷嚷起来：“你就不可以让家干净点吗？普普整天在幼儿园，家里除了你还有谁？每次回家都看到这个样子的家，你让我怎么高兴？”，“行了行了，老婆大人，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吴波一边说一边抱起雨虹就往卧室里走，雨虹气得直捶打吴波：“你这是干什么？普普还睡在外面……”，吴波把雨虹扔在床上：“放心，他已经睡得很熟了，不会有事！”，“可我还没洗澡…..”吴波开始剥去雨虹的衣服：“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哪天不洗澡？来吧！想死我了……”

　　子夜十二点，雨虹才满脸困倦地躺下。收拾好零乱的家，再给普普冼干净，雨虹才慢慢清理自己……就着幽暗的台灯，雨虹端详着已经发出轻微酣声的吴波，这个已经34岁的男人，还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结婚都五年了，还是一点没变。雨虹叹了口气，轻轻关上台灯……很快，倦意一阵阵袭来，带着一点点忧郁，雨虹皱着眉也悄然入睡…….

　　接下来的日子和往常一样，雨虹依然奔波在公司、学校和家之间……所不同的是，每天都能接到季航的简讯。这样的情形，雨虹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一边在心里不停的骂自己是傻瓜，一边又轻飘飘的等候季航的音讯……矛盾中，日子一天天流逝。

　　周五下午，季航请了假驱车前往自己承包的那座茶园。一路上，季航思绪万千…….今天早上接到忠叔的电话，说茶园的工人称如果再不付工钱，他们就要停工。要是停工了还了得，三百多亩的茶园，那一天得损失多大？银行的摧息单也有好几张了……这该死的茶市，怎么就不如前两年那样走俏呢？贷款、利息、欠款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前妻总来要女儿的抚养费，虽在别人眼里自己贵为一名政界的官员，可公务员一个月的那点工资，还不够自己打麻将呢？想当年，自己可是多么的飞扬跋扈，如今，却沦落成一无所有之人…...

　　不停的陪着不是，季航低声下气的与工人们喝着酒，很快，醉熏熏的村民们答应了季航的请求，再宽限些日子。村民走后，季航掏出钱包，里面只剩下十几元钱，离发工资还有十几天哪……忽然，一个念头无法抑制的在季航胸中涌起，他鬼使神差的用平淡的口吻给雨虹发了条简讯：“雨虹，在干什么？我现在在茶山，有紧急事情要打长途，方便的话，麻烦你帮我存点话费”……

　　坐进车子，正要外出上街的雨虹看到季航有简讯，她微笑停下扭开电门的手，打开信箱……看到内容的刹那，雨虹的脑袋一阵嗡响…….一种挫败感涌上心头，一个个文字就如同一颗颗炸弹在胸间炸开，瞬间就让她血肉模糊…….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都只是欺骗的谎言！可这是他吗？曾经那个不接受别人怜悯、不接受别人关怀的清风傲骨的少年，是如今这个他么？存话费这样的事，不是应该让他身边亲近的人做的么？而我，是他什么人？可是…..带着一种矛盾的念想，雨虹还是走进了电信营业大厅查了季航的话费余额：68元！难到这些钱还不够一次长话费？季虹气得胸口似乎有一块砖，她飞快坐进车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季航的电话：“季航，你跟我开什么玩笑？你手机里不是还有话费么？”，电话那头传来季航刺耳的笑声：“怎么，不舍得吗？我要给我女朋友打长途电话，那点话费怎么够？”，“女朋友？”雨虹用力的咬着唇，生怕自己克制不住唇齿颤抖的声音，原来说爱、说想念都是游戏，都是谎言啊！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语气也变得无力：“你给女朋友打电话，凭什么要我买单”，“好啊！不存是吧？那以后你的号码将从我手机中消失！”，季航的声音突地变得冷酷，雨虹咬咬牙，季航啊，你还以为我是从前那个我吗？很快，她也用冷冷的语气说道：“好啊！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再见！”，原以为，电话那头定会挂断，可很快又传来季航哀求的声音：“雨虹，求求你，帮帮忙，你不是希望我幸福吗？求求你……..”雨虹“啪”的一声合上电话，那种心痛很快漫延到全身！这是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季航么？这真的是他吗？我在他心里原来还依然什么都不是……她无法抑制的扑在方向盘上抽泣起来……半晌，雨虹抬起头，呆呆的望着窗外，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幸福……她再次掏出手机：“好！季航，就算是看在我自己的面子上，看在曾经深爱过的份上，这笔话费，我送给你……”

　　雨虹驾着车，思绪混乱，钱，真能考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么？不是一直以为自己能为季航放弃一切么？可今夜怎会这般难过？突然，一对8、9岁的孩子撑着雨伞冲过人行道，吓着雨虹一个急刹车……那个男孩单薄的背影像及了当年的季航……后面的车不停的示意前行，雨虹只能打灯靠边……思绪回到二十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