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祁玥

6、第 6 章

　　二人进了院子，宋莲莲将人带进之前嬷嬷住的厢房：“这个屋子没有人住的，你以后住这里，可以吗？”

　　她在柜子翻了翻，没找到火折子，只能跑回自己房里拿了火折子回来点蜡烛。

　　宋知看着宋莲莲忙里忙外，想站起来帮忙，却被宋莲莲以病号的理由制止住。

　　“在你没想清楚怎么称呼我之前，不必同我说话。”宋莲莲一边说一边推门：“我去烧点热水，从忙了半晌，什么都没吃，我猜你也饿了。”

　　宋知见宋莲莲出门，忙吹了蜡烛跟在宋莲莲身后。

　　宋莲莲蹲在灶台前生了火，一个转头就看见一个人直愣愣地杵在原地，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当即吓得就是一声尖叫，下意识将手上准备加在炉子里的木棒扔了出去。

　　“小姐，是我。”宋知也没想到宋莲莲会有这么大反应，黑灯瞎火也看不清，被宋莲莲扔过来的木棒砸了个正着。

　　宋莲莲听到宋知的声音才知道原来不是鬼，拍了拍胸口长舒口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人家都说我这里是及煞之地，怕是有厉鬼，我还以为在今天灵验了呢。”

　　她看着宋知蹲下来捡了根木棍拨弄柴火，找了个马扎坐下，一下一下拉着风箱：“想清楚怎么称呼自己啦？”

　　炉子里火渐渐大起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充斥在两个人周围，带来一点平静的感觉。四周的空气也渐渐有了温度，连带着整个房子都亮堂起来。

　　“我是被父母卖出来的。”宋知将分散开的柴火拨到一起，又给里面加了几块木头，将自己的经历挑挑拣拣地同宋莲莲讲。

　　“哦...”宋莲莲撑着脑袋看炉子里的火越烧越旺：“我娘在生下我没多久就没了，连她身边照顾我的嬷嬷过了几年也一起跟着我娘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你是被爹娘卖，我是爹不疼又没娘，看来我们还挺同病相怜的。”

　　“不过别担心，你既然选择跟着我，那我保证，不会像之前他们那样对你。”

　　宋知的手一顿，垂眸掩住情绪：“嗯。”

　　“其实，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最后一个嬷嬷离开之后，我就自己照顾自己啦。”

　　宋知看着坐在板凳上缩成一团的宋莲莲，火光给她渡上了一层暖橘色，可他就是觉得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捂不热似的，浑身散发着冷气。

　　他听着宋莲莲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过往，从刚开始的警惕慢慢变得只剩下心疼。

　　侯府的小姐，多尊贵的身份。应当是锦衣玉食，身边丫鬟小厮无数，随便从指头缝里漏出点什么都够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吃喝不愁。

　　可面前的小姑娘，空有一个身份，过得竟然比他还不如。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会有牛鬼蛇神的存在，也不知道信仰这些究竟会不会有用。村里也有信仰这些的人，可供奉了那么多年，也不见得有什么“显灵”。笼子里也有每天祈祷的人，可最后却曝尸荒野。

　　若是真的有神能听到人间疾苦，有鬼能抓行凶作恶的人，那也应该是胡老板这样十恶不赦的人遭天谴，而不是让宋莲莲这么一个小姑娘在冬日的夜里坐在炉边偷偷抹眼泪。

　　火烧的越来越大，火苗吞噬了炉子的角角落落，甚至有几簇心怀不轨的火舌舔着炉边妄图窜出来。

　　宋知将柴火往里推了推，站起身离炉子远了些，看着依旧坐着的宋莲莲，试探着，轻轻将手放在她头上，学着之前母亲安慰他的样子，轻声道：“没事，别哭了，我不走。”

　　感受到手下的人一个瑟缩，宋知收回手蹲下来和宋莲莲平视：“我以前见过很多念叨着求神保佑的人，可到头来却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反而是那些行凶作恶的人过得风生水起。”

　　“如果真的有神，有鬼，那应当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遭天谴才是。”他看着宋莲莲泪眼朦胧的脸，想伸手替她擦眼泪，但看了看自己不算干净的手，身上也找不到一块布巾，笨拙的安慰道：“所以，别哭了小姐，再哭就不好看了。”

　　宋莲莲看着火光下的少年，他不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脸颊因为长期饥饿深深凹陷下去，衬得有些尖酸刻薄。蹲下来整个人像包了块布的麻杆，灰头土脸的样子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狼狈，可无端的让她觉得安心。

　　宋莲莲用手抹了两把脸，站起身来：“谁，谁哭了。”

　　“我，我哭了。”

　　宋知叹了口气，哄着道：“我看粥好了，先吃饭吧。”

　　二人围着厨房的炉子喝了粥，宋知看着火又烧了些水供二人洗漱，宋莲莲点燃了火盆子提前备着，顺带为宋知找了床厚被子和换洗衣服。

　　“宋知，我这里没有男装...”宋莲莲抱着衣服走到宋知跟前，似是不好意思：“委屈你先穿这身，放心，都是干净的！改日再给你做新衣服。”

　　“虽然对外你是我丫鬟，但是院子里只有咱们两个，你可以穿回自己的衣服…我尽快给你做些衣服出来。”

　　“若是能出去，就带你去成衣店逛逛。”

　　宋知摇摇头，拒绝宋莲莲的提议，抱着被子和衣服进了房间。

　　宋莲莲在侯府的境遇本就艰难，若是因为这种事情再生波澜，更得不偿失。衣服左右都能穿，也没有那么大分别。

　　......

　　天刚破晓，宋莲莲就被门口的叫喊声吵醒。

　　“五小姐。”

　　春荷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见宋莲莲开门，向后退了两步：“这是大夫人给您送来的衣裳，请您过目。”

　　她说着飞速打量了一下跟在宋莲莲身后的宋知：“想必这位就是您看中的丫鬟了罢。”她顿了顿，似是在想措辞：“穿得这般...有想法，大夫人让奴婢带着去学学规矩。”

　　宋莲莲转头，这才发现宋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她昨日给宋知的是一件齐胸襦裙，宋知将整个裙摆放在复襦下，用不知从哪找出来的缎带将上衣摆扎紧，头发也一并用缎带扎起来。他扎得匆忙，几绺头发从旁边散出来搭在肩上，衣服也皱巴巴地挤在一起，整个人透露着一种复杂感。

　　宋莲莲看着宋知的装扮，努力扒着门框才稳住自己的身形，勉强跟着笑了两声。

　　“夫人让我给您带个话，今日起您跟着四小姐一起学礼仪，让您跟着好好学，别丢了侯府的脸。”春荷说完一指宋莲莲身后的宋知，颇为嫌弃的皱皱眉：“走罢，也该教你些规矩了。”

　　说完也不管二人是否反应过来，带着人就向外走。

　　“姐姐等等。”宋莲莲叫住春荷，往她手里塞了一锭银子，笑眯眯道：“还没说我丫鬟的月钱怎么算呢。”

　　“从府中走，每个月一并给您送过来。”

　　宋莲莲得了话，满意地拍拍手：“姐姐慢走。”

　　“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走？”春荷走了两步，见宋知没跟上来，转头睁大眼一瞪，小声骂了句：“没个规矩。”

　　宋知反应过来，同宋莲莲道别，连忙跟上春荷的步子，渐进走远了。留下宋莲莲一个人停在原地，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宋莲莲看着宋知渐行渐远的背影，这才如梦初醒，从厨房抓了两块饼子飞奔着追出去。

　　“宋知！”她追上春荷一行人，拉住宋知的胳膊，将饼塞在他手里：“饿了吃。”

　　宋知看着宋莲莲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垂了眼眸，将饼放进怀里：“好。”

　　“五小姐可真是关心人。”春荷的声音冷不防响起：“好了，府里的丫鬟都有管事的统一吃食，不必担心。”她说着看了眼扶着宋知喘气的宋莲莲：“时候不早了，引路丫鬟怕是到了，小姐可别耽误了时辰。”

　　不等宋莲莲回话，带着其他人渐行渐远。

　　宋莲莲抓着宋知的胳膊：“对不起。”

　　宋知知道宋莲莲在道他不得已换身份的欠，摇摇头拍拍宋莲莲的手：“我无妨，小姐不必忧心。”替宋莲莲理了理因为跑步而变得凌乱的衣服：“我走了。”

　　宋莲莲目送着宋知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少年的身影，才慢慢回去收拾她的东西。

　　春荷带来的大多是衣物，还有些首饰之类的玩意儿。宋莲莲摸着她从来没见过的柔软面料，忍不住把衣服抱在怀里蹭了蹭，想了想还是没舍得穿，只是小心翼翼地放在箱子里收好。

　　她没有耳洞，那些个耳环带不了，在一堆首饰里挑挑拣拣找了个素一些的簪子插头上，对着铜镜美滋滋地欣赏了半天。

　　待宋莲莲用完早膳，就听门口传来动静——是接她学习的丫鬟。

　　她草草收拾一番，关了门落了锁，跟着丫鬟，再一次离开了她呆了小半辈子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