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浪浪山》沉十灯

25、不入虎穴！ 振聋发聩的

　　正是包装车间经常和何美娟打擂台对着干的高瘦阿姨——高小组长高念。

　　张自没打算听人墙角，尤其是这种涉及到两个家庭破灭与否的墙角，正当她准备来无影去无踪时，那两道甜腻腻的声音却愈发近了。

　　“讨厌，高高你怎么好几天都不理我？”赵总掐着声音，有点委屈。

　　“快过年了，哪有那么多时间，对了，老钱和老马竞选副总经理，厂里内定了谁？”

　　张自脚步一顿，高念问的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答案。

　　“他们俩谁当副总经理，我都是正总经理，到时候就看谁给的心意到位，我就投谁一票呗，最后还是得毛总来定。”赵总无动于衷道。

　　“也是，我们只要记住赵总您永远是这个厂的老大。”

　　高念这句话说到了赵总的心坎里，他顿时低低笑了起来，伴随着一阵衣料的摩擦声和女人不情不愿地推阻声，张自像棵树一样呆站在原地，身上的血都涌到了脑门，后背却发凉：此地不宜久留！

　　她摸着墙一步一小心地往前挪着，脚底下的碎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响，在这偌大的天地倒也不显突兀，慢慢地，一秒，三秒，五秒……“谁在那儿！”背后一道凌厉的声音响起，张自头皮一麻，一个利索转身回过身去顺嘴还附赠了对方一个中规中矩的微笑。

　　“张自？！”

　　错愕、震惊、羞耻、难以置信、假装镇定在高念脸上轮番出现，变幻莫测十分好看。

　　这可真是大白天撞见了鬼。

　　她在包装间工作了七八年，在这个边角落幽会了不下几十次，从未被人撞见过，就连何美娟那个贱人想跟踪她都没成功，可这小妮子才来了几天，就被她逮了个正着。

　　高小组长直呼倒霉。

　　张自见此形势，反倒淡定下来了，毕竟干这种狼狈为奸的事儿的人不是她。她躲也没地方躲，找个借口人家也得要信才行，不如先看看别人如何出招。

　　双方僵持了十几秒，还是高念先开了口，她慌慌张收拾出严厉的脸色，问：“张自，你怎么跑这来了，现在可不是放假的时候。”

　　张自只淡淡笑道：“我和何组长请好了假，你呢，你也请了假吗？”

　　一句话便将高念堵了回去，高念咽咽口水，只好换了个角度继续追问：“你不工作也不应当四处乱跑，厂里有许多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你瞎跑万一弄坏了什么你赔得起吗？”

　　张自听完，无可奈何耸耸肩，更是漫不经心答道：“那你贴个告示吧，写清楚什么时间你们会来见面，保证大家伙没人过来。”

　　高念见眼前高大的女孩站得威威风风，并不吃这一套，使劲儿拿胳膊肘捣了一下赵总：“你说怎么办吧。”

　　赵总扶了扶眼镜，端着一副严肃的面孔，虽然刚才他惊慌失措的那一面早就被张自尽收眼底了，但仍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问：“你都看到什么了？”

　　张自摇摇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赵总：“你是哪个车间的？这事你要牢牢记得不准声张，除非你不想在我们厂混了。还有，别人你可以不认识，但我赵总是厂里老大，我的话你必须得听。”

　　高念叹了口气，抬手遮住眼睛，低声对赵总说：“她是个临时工。”

　　一个来去匆匆并不受约束的工种，要说卑微吧，是挺卑微的，打发就是一句话的事。可现下张自亲眼瞧见了、证实了厂里赵总和高念的风言风语，但凡透露给何美娟这种如狼似虎见不得人好的一类人，顷刻间赵总的个人声誉便会一塌糊涂，高念以及其老公都会抬不起头做人。

　　张自跟明镜儿似的，这两人见她面容稚嫩，第一反应都是先恐吓，把人吓住再从长计议，最后给点三瓜两枣的什么好处完事儿。

　　“赵总，我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不会说成二，白不会说成黑，过几天毛总就要带着政府的人来了，你怎么就忍不了这么一会呢？”

　　揶揄中带着几分奚落，张自冷笑一声：“赵总，想好拿什么收买我了吗？”此事他们咎由自取，既然好事送上门来了，她可不会放之任之。

　　赵总瞠目结舌，没料到眼前的丫头片子，竟然厚颜无耻地开口和他提条件，甚至有种“条件你给我好好给给得不好别指望我封口”的架势。

　　即使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现下也只能照着张自来。

　　“你要多少钱？”

　　张自说：“我要五十万。”

　　“五十万！？你勒索还是敲诈！”赵总猛地蹦起来，差点一嗓门没把身边的高念震出去，高念赶紧捂住他的嘴，气狠狠骂道：“你给老娘声音轻点！”

　　张自瞪着乌黑乌黑的眼睛，非常无辜地对这二人说：“厂里的一把手，听到五十万这么惊讶？我还以为你口气这么大，指定很有钱呢。还有高念组长，你跟赵总偷情图啥呀，好几年了肯定连五十万的边儿都没摸到吧，我今天帮你探了探虚实，他给不了你几个钱，光一个赵总经理的名头，就把你锁住啦？小心这男人满嘴的花言巧语，心里却想着白嫖，高组长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看不透呢。”

　　轻描淡写一番话说下来，张自可不管眼前两人表情如何丰富变幻。

　　她继续道：“法律我很懂，刚才是开玩笑的，但该给的好处一个也不能少。我听说因为快过年了，好多车间的人都回了家，空缺很多位子，赵总你把我和几个朋友都调去夜兰车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吧。”

　　有了刚才五十万的振聋发聩，张自的这个要求听起来平平无奇。

　　“这个……”

　　“别急，我还没说完，以上是第一个要求，第二个呢，我上次见到你和梵宝莉的负责人一起吃饭，你帮忙约下他，我们组个饭局，我要梵宝莉分销的代理权。”

　　“就这两件事，进夜兰车间，拿到梵宝莉分销权，办完我保证你们的事烂在肚子里，绝无可能叫第二个活的生物知道。”

　　“当然你们也可以无视我的要求，只要你们能够承担钱领班马领班铆足了劲儿表现，而赵总却出了这样的丑闻给毛总难堪这个后果，以及高组长你的家人都在厂里住对吧，丈夫女儿甚至婆婆都住在组长楼里阳光最好的一间屋子里，到时候撕起来大家面上可不好看，你们说是吧。至于我们这帮临时工，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赵总面色气得铁青。

　　而高念则是一脸惊愕，她压根没意识到，这小孩儿不动声色间居然将整个厂子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透透彻彻，哪一丁点儿的细节都没落下。

　　但凡少知道一个信息点，都不会今日把他们吃得死死地。

　　高念：“我答应你！”

　　赵总：“什么，我还要考虑一下啊……”高念飞过去一个眼色横刀，直截了当道：“我还要脸的，我不能让我女儿以后受人嘲笑，她说的那两件事你全力以赴替她办，进夜兰车间我看容易，要代理权有点难，但我们想尽办法帮你，要是事情实在没成，你也怪不了我们！”

　　张自终于展露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点点头：“高组长，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至于高念要如何说服赵总，又怎么实施行动去帮她，那便是他们的事儿了。

　　说完张自便潇洒转身，走了几步意识到自己的肠胃完全好了，现在没有一丁点儿的不适。身体健康，提前两个小时下班，路上还办成了一件大事，她的心仿佛进入了一处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感到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释放快乐的多巴胺。

　　傍晚，下了班的钱彪瞧见张自精神抖擞，忍不住问：“哦呦喂老大，什么事这么开心呀，不是说你吃了地沟油快吐了吗？”

　　张自神秘一笑：“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赵总办事效率嗖嗖地，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接到通知，全员换岗至夜兰车间，并且还分配了车间旁边的宿舍楼，和夜兰正式员工同等待遇。

　　宿舍两人一间，整体朝南，有一个大阳台和独立卫生间，对于他们这些必须半夜夹着凛冽寒风跑到外面上厕所的人来说，实在是格外珍贵。

　　“生活突然变得美滋滋！”

　　绿毛开心得要死，他终于能和鼾声如雷的钱彪说拜拜了。

　　“老大，你是怎么说服那群狗仗人势的东西安排咱们搬进这么好的宿舍的？”

　　张自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唇边：“嘘，这事我们要统一口径，谁来打听都只能说是夜兰车间严重缺人，厂里正常调动人员过来，要是还有不知好歹穷追不舍的，直接扭头走人绝不搭理。”

　　“哦哦！好的！”大家见老大如此慎重吩咐，也没有再问了，都认真答应不往外多说。

　　过了两天，高念偷偷将张自叫出来，跟她说赵总约了今天傍晚的饭局，在食堂三楼“水仙花”包厢，张自点点头应下，当晚就带着钱彪、赵奋发和绿毛杀了过去。

　　四人坐在冷冰冰的包厢里，空调暖气都没有，左等右等等了又等，原定的七点半，现在已经八点零五分了。

　　“我靠！这他妈的梵宝莉什么玩意儿！”

　　脾气一向又冲又臭的钱彪大怒，猛地站起身，往门口急冲冲地走去：“老子回去还要睡觉呢！”

　　就在他正要迈开第一条腿时，迎面来了两人，前面的男人个矮且胖，挺着个快要撑爆衬衫的大肚腩，迈着外八字走了过来，他身后是个一米七几的中年男人，头顶稀疏，面如苦瓜，胳肢窝下夹着本文件夹，小眼睛正滴溜溜地往钱彪身后打量，看这架势他们就是赵总和梵宝莉负责人了。

　　钱彪愣了一神，随即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白眼，转身又进了包厢，撂下两个字：“晦气。”

　　“哎呦大家都到了，没等多久吧。”

　　梵宝莉负责人笑笑：“老赵你这就不实在了，你没看见这群小孩脸上的怨气啊。”

　　赵总也笑了，很无所谓道：“等得久些，也是磨炼他们的意志。”

　　在场三个男孩，眼神中怒火中烧，放在身下的拳头愈攥愈紧。

　　张自勾起嘴角，回击道：“等的越久，说明今晚单子越大，你们筹备这么长时间，总不会拿出来一个我们几个都瞧不起的小单子吧？”

　　赵总听完噎了一下，这小姑娘的口气和内容都相当不客气，一上来话锋直指核心主题，当场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张自不乐意浪费时间和他们废话，单刀直入道：“薛总你好，我是赵总非常信任的一位员工，拥有着得天独厚、独一无二的学生市场，脑袋聪明灵活，执行力上踏实肯干，这些赵总肯定都和你说过，对吧赵总？”

　　赵总脸色并不好看。

　　前两天被撞见奸情，当时确实吓昏了头，且一时半会想不到别的好办法，只能将计就计答应了，后来赵总左想右想觉得何必怕这个小妮子？她一条小泥鳅还能掀翻他这只大船？！把他们调去夜兰车间，已是仁至义尽，无需再组什么饭局搞什么分销代理，可赵总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那天张自趾高气扬的姿态，仿佛一千只蚂蚁爬在他心头，搅弄得他日夜睡不着，他赵总何曾被别人骑到头上去？气愤之下，他暗下决心必须得掰回这一场，于是还是让高念联系张自，组了这顿饭局。

　　可谁知，即使晾了他们半个多小时，一开场还是被张自拿住了节奏。

　　而他的确有把柄在张自手里，眼下只能硬着头皮答了个“嗯”字。

　　“不知道薛总您是什么想的呢？”

　　梵宝莉负责人脸上露出黑心商人的笑容，说：“分销可以，不过我们梵宝莉二八分成，且卖不完的不允许赎回，自负盈亏。”